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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受伤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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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村公所的门被猛地撞开,小吴(小张请假这段时间,村里新招录的就业信息员,也是村里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不好了嘉泽哥!何、何书记他……不见了!”
秦嘉泽正在核对表格,闻声笔尖一顿,抬起头:“慢点说,怎么回事?”
“今天中午,我陪何书记去青坪岩那边实地查看集体笋山,规划投产路线。”小吴上气不接下气,“山里岔路多,竹林又密,我对青坪岩的地形也不太熟悉,一转身的功夫,就和他走散了!我找了好半天,喊也没人应,电话也打不通!眼看天就要黑了,我担心何书记出事……”
小吴的话还没说完,秦嘉泽已经“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带倒了桌上的茶杯,水流了一地。但他看也没看,语速快而清晰地下令:
“小吴,你马上召集村两委在家的男同志,带上绳索、强光电筒、柴刀,还有村卫生室的急救药箱,随后赶来青坪岩接应。”
“嘉泽哥,那你……”
“我先过去。” 秦嘉泽撂下这句话,人已经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冲出了门。
小吴只来得及看见他奔向院子角落那辆旧摩托车的背影,引擎瞬间轰鸣,扬起一阵尘土,转眼就消失在村口山路尽头。
他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这个念头像鼓槌,疯狂敲打着秦嘉泽的胸腔。山路颠簸,他的心比车轮更颠簸。傍晚的山风已带寒意,吹在他绷紧的脸上。时间紧迫,太阳正急速西沉,山林里的黑暗会吞噬一切。
赶到青坪岩山口,他找到小吴描述的大致方位。这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何骁要么是迷路了,要么是受伤了动不了。只要他手机还有电,只要他能动,一定会想办法找一个有信号的地方等待。
当务之急,是取得联系。
秦嘉泽爬到一块地势稍高的岩石上,举着手机不断尝试。屏幕上的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机械的女声响起“您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无法接通。还是无法接通。
“快拨通啊,接电话……” 他咬着牙低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先独自进山寻找痕迹时,听筒里的声音变了,终于拨通了。
“嘟……嘟……咔。”
接通了!
“何骁!” 秦嘉泽的心脏猛地提起,“你在哪?有没有受伤?”
电话那头传来何骁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但还算清晰:“我不知道具体位置……腿摔了一下,不严重,勉强能走。”
秦嘉泽握紧手机:“周围有什么标志物?仔细看看!”
“……都是竹子,很密。” 何骁停顿片刻,似乎在观察,“对了,我刚刚往这边挪的时候,好像经过一个用竹子搭的旧棚子。”
“棚子?顶上是不是盖了一块蓝色的塑料布?有些破了?” 秦嘉泽急速追问,脑海里迅速调出青坪岩的地形图。
“对,是有块蓝塑料布。”
“好!我知道了!你就在那附近,找相对开阔安全的地方待着,别乱动,保存体力,我马上过来!” 秦嘉泽语速飞快 “手机尽量保持有电,等我!”
挂断电话,他立刻打给小吴:“我找到他了,腿受了伤。你们不用进山了,先回去准备些热水和干净毛巾,我带他下山。”
“嘉泽哥,就你一个人?要不我们还是过去接应……”
“不用,我知道位置,人多反而容易再走散。放心。”
说完,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扎紧外套,握紧柴刀和电筒,一头扎进了暮色渐浓的竹林。
山路难行,竹枝横斜。他凭着记忆和对这片山的熟悉,朝着那个废弃的笋棚方向疾走。心依旧悬着,但有了方向,脚步便稳了许多。约莫二十分钟后,穿过一片尤其茂密的竹林,他看到了——
一个人影靠坐在一株老竹下,一条腿曲着,裤管挽起,小腿上绑着显然是临时撕下的布条,暗红的血渍渗了出来。
是何骁。
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颤抖地吐了出来。秦嘉泽快步冲过去,几乎是在他面前跌跪下来,目光急切地扫视他全身。
“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何骁抬起头,脸上有划伤,沾着泥灰,但眼神还算清明。他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就是滑了一跤,被竹茬划了口子。”
秦嘉泽的目光落在那被血浸透的布条上,心头狠狠一揪:“流了这么多血,还说不严重?你不是医生吗?怎么不知道轻重!” 责备的话冲口而出,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
何骁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慌乱,心底某处却莫名软了下来,声音更温和了:“你别怕。正因为我是医生,才判断得出来。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
“谁怕了?” 秦嘉泽猛地别开脸,耳根发热,语气生硬,“我只是……不想被市里领导批评我们安全工作没到位。没事就起来,天快黑了,我扶你下山。”
他伸手去搀何骁。何骁借力站起来,受伤的腿确实吃不上劲,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
秦嘉泽皱眉:“算了,路不好走,我背你。到下面山路就好走了,我摩托车停在那儿。”
“不用,我没那么矫情。” 何骁下意识拒绝。
“确定不用?” 秦嘉泽看着他。
“……用。” 何骁败下阵来,声音低了下去。
秦嘉泽转过身,半蹲下来。何骁犹豫了一瞬,还是伏了上去。身体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秦嘉泽稳稳地将他背起,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山路陡峭,他走得却很稳。何骁并不算重,但加上背包和地势,每一步仍需要力气。汗水很快湿透了秦嘉泽的后背。
贴在那温热的、因用力而微微起伏的脊背上,何骁一直悬着的心,奇异地落到了实处,轻飘飘,软绵绵。鼻尖靠近秦嘉泽的后颈,那里有汗水的气息,混合着山间草木和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不再是许多年前,那个一起回家的夜晚,少年身上干净而青涩的柠檬香皂气息了。
时光改变了气味,也改变了他们。但有些东西,似乎还在。
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在山林间回响。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忽然,秦嘉泽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
“何骁。”
“嗯?”
“你……为什么来村里工作?” 他顿了顿,“别再说医院安排那种话。”
背上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良久,何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比山风还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这里有你。”
秦嘉泽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又过了一会儿,秦嘉泽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
“那……为什么一直没换QQ头像和签名?”
这一次,何骁沉默了更久。久到秦嘉泽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何骁的声音有些干涩。
“六年前。” 秦嘉泽答得很快,仿佛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公交车事故之后没多久。”
“六年前……” 何骁低声重复,像是咀嚼着这个词里漫长的光阴。然后,他忽然很轻地、如释重负般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秦嘉泽的颈侧,“你能看到……真好。我真怕你没有看到。”
他没有问“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加我”,也没有问“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来问我”。他只是说,你能看到,真好。
他不怪他。他懂他的沉默,他的骄傲,他的怯懦。既然他不敢向前,那就让他来走完剩下的路。何况今天,在他需要的时候,他不也义无反顾地、第一个冲进山里来找他了吗?
秦嘉泽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往上托了托,脚步更加沉稳地向着山下那片逐渐亮起的灯火走去。
山林幽暗,前路依稀。但背上真实的重量,和那句终于落地的“因为这里有你”,像一颗火种,猝然点亮了秦嘉泽心中沉寂多年的荒原。
有些答案,虽迟但到。有些人,翻山越岭,终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