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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辍学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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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秦嘉泽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老主任刘叔就皱着眉念叨开了:
“田湾社老王家的那个娃儿,王彬,这几天又跑回来了!上个星期我们才连劝带送把他弄回学校,这咋又回来了?这个鬼娃子,到底要闹哪样嘛!”
刘叔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都溅出来几滴。他是真急了,这孩子的事,村里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趟,嘴皮子都磨破了,愣是没辙。
秦嘉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都第几次了?”他问。
“记不清喽!”刘叔摇头叹气,掰着手指头数,“开春一回,五一前两回,上个月又跑两回,这回都第四回了吧?反反复复,油盐不进!”
王彬这孩子,今年初三,在镇中学读书。以前成绩还算可以,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见人就低头。可从去年开始,像变了个人似的,长期逃学,三天两头往村里跑,成绩一落千丈,从班上前二十直接掉到倒数。
老师来做工作,他不吭声。村干部来劝,他不抬头。问他原因,永远只有硬邦邦的三个字:“不想读。”
你苦口婆心说上十句,他未必回你一个字。那种沉默不是害羞,是把自己封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壳里。
秦嘉泽带着村干部上门做过无数次工作,道理讲尽,办法想遍,软的硬的都试过,情况却依旧僵持。每次都是好说歹说把人送回学校,没过几天又跑回来。像一场拉锯战,谁也赢不了。
“从小也是父母在外务工?”何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刚倒的热水,在秦嘉泽旁边坐下。
“是啊。”秦嘉泽叹了口气,“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母常年在沿海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趟。家里几个孩子都在念书,不出去打工,怎么供得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何骁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那是对某种命运的熟悉感。
何骁沉吟片刻,看向秦嘉泽:“要不,今天我跟秦支书你一起去看看?”
秦嘉泽抬眼看他。何骁的目光沉静温和,没有那种“我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平等的、带着关切的好奇。
他点点头,半开玩笑道:“行啊,你堂堂大博士下去,没准孩子一看,受了震撼和鼓舞,就乖乖回去上学了。”
何骁轻轻扯了下嘴角,没接这话茬。他知道秦嘉泽是在用玩笑掩饰什么——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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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步行去了田湾社。
山路弯弯绕绕,初秋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土墙青瓦,屋前屋后种着菜。
王彬家在坡顶。
那是一座老旧的土坯房,院墙上有几道裂缝,用泥巴糊过。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一只黄狗趴在墙角,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是抬头看看,又趴下去。
王彬正在院子角落闷声不响地剁猪草。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里的刀一起一落,节奏均匀,像是已经剁了很久很久。旁边的背篓里,猪草已经堆了半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秦嘉泽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何骁身上——一张陌生的脸。
下一秒,他扔下刀,扭头就钻进了屋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
秦嘉泽早已习惯这样的反应。他走上前,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王彬,学校又没放假,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里面一片沉默。
何骁也走到门边。他没有像秦嘉泽那样站得笔直,而是微微弯下腰,让声音透过门缝时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
“王彬,我是村里新来的驻村干部,我叫何骁。我们能聊聊吗?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学校?”
依旧没有回应。
秦嘉泽又说:“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担心你。你爸妈在外面打工,也放心不下。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们说。”
沉默。
何骁换了个角度:“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功课跟不上?”
沉默。
两人站在门外,一句接一句地试着沟通。询问,开导,甚至保证会帮他解决困难——只要他说出来。
屋内却像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秦嘉泽和何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又过了很久,久到秦嘉泽准备放弃了,门里终于传出一句话。
闷闷的,带着抗拒和疲惫,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就是不想再去读了。你们别逼我了。”
声音很低,却像一块石头,堵在了门外两人的心口。
那种语气秦嘉泽太熟悉了——不是叛逆,不是赌气,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最后的抵抗。你再往前一步,他可能会碎掉。
又僵持了一会儿,知道强逼无用,秦嘉泽只能提高声音对里面说:
“那行,你先好好想想。有什么困难,随时到村公所找我们。”
说完,他示意何骁,两人转身离开了那个弥漫着无力感的院子。
黄狗送他们到院门口,又趴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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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山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何骁忽然开口:“我觉得,他心里有事。而且事不小。”
“废话。”秦嘉泽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眉头紧锁,“没事谁三天两头从学校往回跑?可他不张嘴,不沟通,我们就是有千般本事,也使不上劲。就像——”
他顿了顿,找了个最贴切的比喻:“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何骁侧头看他。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勾勒着秦嘉泽烦躁又担忧的侧脸。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忽然轻声说:“这点,倔起来不沟通的劲儿,倒跟你有点像。”
秦嘉泽一愣。
何骁继续说,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难道是你们张家河村的‘传统’?”
“像屁!”秦嘉泽反应过来,瞪他一眼,“你们村才有这种‘传统’!”
话虽冲,耳根却有点热。不知是因为何骁的调侃,还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类似的沉默——那种把一切都闷在心里、谁也不说的倔强。
“别生气。”何骁收起笑,语气认真起来,“我是怕你也把事闷心里,然后拒绝沟通。”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秦嘉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他想说“老子有什么好闷的”,想说“你少瞎操心”,想说“我跟你有什么好沟通的”——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因为何骁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习惯了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从小到大,一个人扛,一个人消化,一个人咽下所有。那些年最难的时候,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何骁。
可何骁看出来了。
“我去,”秦嘉泽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心头那点烦闷倒散了些,“老子一大老爷们,咋就被你说得娘们唧唧的了?”
何骁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秦嘉泽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忽然,他猛地拍了下手:“哦!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们劝不动,也许有个人可以!”秦嘉泽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我师姐,张晓玲!”
何骁停下脚步。
“她在镇中学教书,正好是镇里‘控辍保学’工作组的副组长。”秦嘉泽语速加快,“她对付这种有心思的孩子特别有办法,又耐心,又懂心理学的方法。我马上联系她!”
他说着就掏出手机,一边翻找号码,一边对何骁说:“师姐出面,说不定能敲开王彬那孩子的壳。有些话,他可能不愿意跟我们这些‘干部’说,但或许愿意跟一个真正关心他的老师说。”
何骁看着他。
看着他瞬间恢复干劲的样子,看着他翻找号码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想到办法而微微发亮的眉眼。清晨的阳光落在他发梢上,落在他因为说话而动的嘴唇上,落在他拿着手机的手指上。
前几天那层因密码而起的隔阂与尴尬,似乎在共同面对的问题前,悄然淡去了一些。
何骁点点头,声音温和而坚定:
“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秦嘉泽已经拨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张晓玲的声音。
“晓玲姐!是我,嘉泽!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山风继续吹着,竹叶继续响着。
而他们,继续并肩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