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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园游会     清 ...

  •   清晨的阳光已经漫过了津见市的楼顶。

      端木翁信家的客厅里,遮光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最边缘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漏进一缕金色的光,在地毯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圣盐咸味,还有一点点被灼烧后的焦糊味,混着速溶咖啡的苦味,填满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地毯上摊满了东西。

      从废弃教堂里翻出来的、泛黄的拉丁文古籍,白绪手写的、关于吸血鬼与圣力共存的笔记,网上打印的、各种民间除魔方法的资料,还有摆得整整齐齐的圣盐、一小截橄榄神木、缠成卷的圣绳,以及那个被他磨得发亮的银十字架。

      端木翁信光着上身,盘腿坐在地毯上,眉头紧紧皱着,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的左臂上缠着半圈圣绳,白色的绳子贴着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淡淡的白烟从绳子边缘冒出来,皮肤被灼得通红,甚至起了一排小小的水泡。

      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记录着时间。

      “圣绳缠绕手臂,持续接触八分十七秒,二级灼伤,自愈耗时十二秒,比上次缩短了三秒。”

      他写完这句话,才伸手解开了手臂上的圣绳。

      绳子被他扔在一边,他看着手臂上通红的皮肤,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漫出来,不过几秒,水泡就消了下去,红肿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可端木翁信根本闲不下来。

      所以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研究了上百种除魔方法,从最基础的圣盐驱魔,到用神木制作的圣钉,再到用圣绳结下的驱魔阵,甚至还有用天雷、圣水、圣经经文加持的各种技巧。

      每一种方法,他都先在自己身上试练。

      他知道这些圣物对吸血鬼的伤害,比那些怪物更甚。

      毕竟他自己就是个吸血鬼。

      可只有自己亲身体验过反噬的痛感,知道圣力的极限在哪里,才能在战斗里精准地控制力度,既能伤到敌人,又能把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

      三天里,他试过把圣盐混在自己的血里,做成能引爆圣力的血弹,结果炸得自己半边身子都焦黑,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自愈。

      试过把神木钉扎进自己的肩膀,感受圣力在体内的流动轨迹,疼得他浑身冷汗,却硬是撑着记录完了所有数据。

      甚至试过在雷雨天,把自己绑在楼顶的天台上,硬扛着天雷的余波,练习怎么引导天雷的力量,而不是像上次一样,直接把自己炸飞。

      白绪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骂过他好几次,说他是疯子,哪有吸血鬼拿着圣物往自己身上招呼的。

      可骂归骂,她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王族对抗圣力的技巧,都写在了笔记里,偷偷放在了他的笔记本旁边。

      端木翁信放下笔,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

      他看向地毯上那道阳光的亮线,指尖微微动了动,犹豫了很久,还是慢慢伸出手,把手指凑了过去。

      阳光刚碰到指尖,熟悉的、轻微的灼痛感就传了过来,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尖已经泛起了一点红。

      哪怕他已经能靠着自己的力量,短时间抵抗圣物的反噬,却还是没法直面阳光。

      哪怕只是清晨的一缕微光,也能轻易灼伤他的皮肤。

      他还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还是没法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站在苍国应诏的身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眼神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响,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端木翁信!你在家吗?我们进来了!”

      是白绪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咋咋呼呼的活力,紧接着,是苍国应诏温柔的、带着一点担忧的声音:“我们给你带了早餐,你应该还没吃吧?”

      端木翁信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就想往沙发后面躲。

      他还光着上身,身上全是试练留下的、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可已经晚了。

      白绪已经推开了客厅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毯上、光着上身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个口哨,一脸戏谑地说:“哟,大白天的,在家练身材呢?”

      跟在她身后的苍国应诏,也看到了他,脸瞬间就红了,猛地转过头,背过身去,耳朵尖都红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手里的早餐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端木翁信的脸也瞬间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抓起沙发上的T恤,往身上套,结果太着急,头还卡在了领口里面,半天扯不出来,狼狈得不行。

      “你、你们怎么来了?”他好不容易把T恤套好,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还是红的,不敢看背过身的苍国应诏,只能瞪了一眼旁边看好戏的白绪。

      “当然是来抓你出门的。”白绪把手里的甜品袋放在桌子上,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放假三天,你天天窝在家里,拉着窗帘不见人,不是对着那些破本子写写画画,就是拿着圣物往自己身上招呼,再这么下去,你没被洛朗打死,先把自己玩死了。”

      苍国应诏也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却还是认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端木,我知道你想变强,可是你也要好好休息,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们……很担心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漫过了他心里的硬壳。

      端木翁信看着她,她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种苍白的样子,嘴唇有了血色,棕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担忧,看得他心里一阵发酸。

      “我没事,就是……想多研究一点方法,下次遇到洛朗,能更有把握。”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闷。

      “研究也要出门透透气啊。”白绪走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今天是我们学校的校园祭园游会,从今天开始连开三天,班里的同学都问了好多次你去哪了,应诏都帮你请假说你生病了。今天必须跟我们一起去!”

      校园祭园游会。

      端木翁信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放假前,班里确实一直在准备校园祭的摊位,班长还拉着他一起报名做章鱼小丸子,他当时因为永夜的事心烦意乱,随口答应了,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帘的方向,阳光还在外面,亮得刺眼。

      “我不去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能见光,一出去就会被灼伤。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他不想再像个见不得光的怪物一样,躲在帽子和口罩后面,跟在她们身边,引来别人奇怪的目光。

      更不想万一在人多的地方失控,伤到无辜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白绪翻了个白眼,对着旁边的苍国应诏挑了挑眉。

      “我就说吧,这家伙肯定会拿阳光当借口。”

      苍国应诏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手链的正中央,嵌着一小块小小的、打磨得很光滑的银碎片。

      “你看这个。”她晃了晃手腕,笑着说。

      “我问过白绪了,你的血输给我之后,我们的血脉是有连接的,再加上这个碎片当媒介,只要我们两个一直牵着手,碎片的圣光,就会在你身上形成一层屏障,能挡住阳光,不会让你被灼伤的。”

      端木翁信愣住了,看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活了一百多年的王族,这点小事还能骗你?”

      白绪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已经试过了,应诏握着你的十字架碎片,再碰你,你根本不会被圣力灼伤,反而能借着她身上的你的血的气息,挡住阳光。不然你以为我们俩一大早过来,是闲的吗?”

      苍国应诏依旧伸着手,看着他,眼里满是认真和期待,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紧张:“端木,试试好不好?就试一下,要是真的会疼,我们马上就回来。”

      她的手伸在他面前,指尖微凉。

      端木翁信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的期待和温柔,心里的犹豫和抗拒,一点点瓦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刚好能被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手心相贴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温暖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传到了他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裹住了他的全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血液里,那股属于他的、淡淡的气息,和他自己的血脉,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手心慢慢冒出了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想松开一点,却被苍国应诏轻轻回握住了。她的脸也有点红,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对着他笑了笑:“走吧,我们去试试。”

      白绪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却还是很识趣地先走了出去,帮他们拉开了门。

      端木翁信被苍国应诏拉着,一步步走到了门口。

      门外就是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洒满了整个楼道,亮得他眼睛都有点花。

      他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被灼伤的准备。

      苍国应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轻声说:“别怕,我牵着你呢。”

      她拉着他,一步跨出了家门,走进了阳光里。

      预想中的、烈火灼烧一样的剧痛,没有传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只有一点点暖暖的、痒痒的感觉,像春天的风拂过皮肤,没有丝毫的痛感,甚至连之前被圣绳灼伤的红痕,都没有因为阳光而加重。

      端木翁信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看着金灿灿的太阳,看着远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路边便利店的广播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他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用裹着厚厚的外套,不用戴着口罩和帽子,不用躲在阴影里,不用害怕被阳光灼伤。

      他的眼睛突然有点发热,低下头,看向身边牵着他手的女生。

      苍国应诏正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像盛着清晨的阳光。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她笑着说。

      “嗯。”端木翁信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喂喂喂,你们俩别在门口站着了行不行?再不去,章鱼小丸子都要被抢光了!”

      白绪在楼下,叉着腰对着他们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苍国应诏的脸又红了,拉着端木翁信,快步跑下了楼。

      三个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里带着夏初的栀子花香。

      端木翁信一直牵着苍国应诏的手,没有松开,哪怕手心已经出了汗,也只是不好意思地蹭了蹭,依旧牢牢地牵着。

      他看着身边笑着和白绪说话的苍国应诏,看着蹦蹦跳跳、盯着路边卖糖画的摊子挪不开脚的白绪,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热闹的人声,心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常,原来站在阳光下,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津见市立第三高等学校里,已经热闹得像个集市。

      校门口挂满了彩色的气球和横幅,各个班级的摊位沿着操场和教学楼摆了一圈,叫卖声、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暖。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来来往往,有的穿着女仆装、cos服在招揽客人,有的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到处都是青春的、热闹的气息。

      端木翁信牵着苍国应诏的手,走在人群里,还是有点不自在,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而且班里的同学看到他,都一脸惊讶地围过来,问他这几天去哪了,病好了没有,他只能尴尬地笑着,说自己重感冒,在家躺了好几天。

      苍国应诏就站在他身边,帮他应付着同学的问话,时不时侧过头,对着他笑一笑,捏捏他的手,让他不用紧张。

      白绪早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进了人群里,看到什么都好奇。

      她先是在隔壁班的章鱼小丸子摊位前,买了两大盒章鱼小丸子,吃得满嘴都是沙拉酱,又在一年级的捞金鱼摊位前,蹲了半天,硬是捞了三条小金鱼,装在塑料袋里,宝贝似的拎在手里,路过甜品摊位,更是走不动路,把所有口味的刨冰都点了一份,端了满满一托盘,找了个桌子就开始吃。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端木翁信看着她吃得一脸冰渣,无奈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活了一百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

      白绪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刨冰,“根本没有这么多好吃的,艾蒂安给我买的可丽饼,都没有这里的甜。”

      说到这里,她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拿起一个章鱼小丸子塞进了嘴里。

      端木翁信和苍国应诏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她递了杯温水。

      他们三个找了个操场边的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热闹的人群,晒着暖暖的太阳,慢悠悠地吃着东西。

      白绪吃完了刨冰,就拎着她的小金鱼,跑去旁边逗猫了,留下端木翁信和苍国应诏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风轻轻吹过,带着操场边青草的香气,苍国应诏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扫过端木翁信的胳膊,有点痒。

      “谢谢你。”端木翁信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拉我出来,也谢谢你……给我这个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不用谢我。”苍国应诏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是你自己值得。而且,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个人,躲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把自己封闭起来。端木,你不用一直逼着自己变强,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还有我,还有白绪,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她顿了顿,轻轻晃了晃他们牵着的手,笑着说:“而且,能牵着你的手,走在阳光下,我也很开心。”

      端木翁信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一下子就红了,转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们就这么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聊着天,聊班里的趣事,聊班长为了校园祭熬了好几个通宵,聊数学老师居然在班级摊位上卖起了自己写的习题集,聊之前在公交站里,两个人第一次搭话的尴尬,聊第一次踏入永夜时,两个人的手足无措。

      现在只是晒着太阳,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

      下午的时候,白绪拉着他们去了鬼屋。

      鬼屋是三年级的学长学姐搭的,里面黑漆漆的,全是假的骷髅和鬼怪模型,时不时有扮成鬼的学生跳出来吓人。

      苍国应诏其实有点怕,紧紧地抓着端木翁信的胳膊,闭着眼睛不敢看,端木翁信却一脸平静,比起永夜里那些张牙舞爪的真怪物,这些假的鬼怪,实在是没什么好怕的。

      直到走到鬼屋的最深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耶稣受难像,旁边摆着两个祝圣过的十字架模型。

      端木翁信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心冒出了冷汗,皮肤传来了熟悉的、针扎一样的刺痛感。

      苍国应诏立刻就察觉到了,连忙挡在了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十字架的方向,拉着他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鬼屋,阳光重新落在身上,那种刺痛感才消失了。

      “没事吧?”苍国应诏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

      “没事,就是有点不适应。”端木翁信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没想到鬼屋里居然会放真的祝圣过的十字架,差点没扛住。”

      旁边的白绪笑得前仰后合:“笑死我了,天不怕地不怕,连洛朗都敢硬刚的端木翁信,居然被鬼屋里的十字架吓成这样!”

      端木翁信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校园祭的人慢慢少了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暖金色的阳光洒在操场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白绪在下面的草坪上,追着一只三花小猫跑,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猫条,笑得像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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