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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能急 他要的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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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不算清脆,带着点闷响的耳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江熠攥着季如轩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毫不犹豫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自己脸上。动作太快,力道不轻,他英俊的侧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淡红色的巴掌印。
季如轩整个人都懵了,被他握住的手腕传来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还残留着扇到皮肉上的、微麻的触感。
他看着陆江熠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脑子里一片空白,刚刚那点委屈、茫然、羞恼混合的情绪,瞬间被震惊取代。
“你……”他张了张嘴,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我错了,轩轩。”陆江熠抬眼看他,眼神里是季如轩从未见过的狼狈、恐慌,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懊悔。
他紧紧抓着那只想要逃离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低哑,语速又急又快,“我不该没经你同意就……就亲你。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犯浑。不该用那么烂的借口糊弄你。我混账,我脑子不清醒,我……”
“啪!”
又是一下。
这次是另一边脸。
“我吓到你了,我让你难堪了,我……” 陆江熠像是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种□□上的疼痛,远不及看到季如轩沉默背过身去时心里那股灭顶的恐慌。他抓着季如轩的手,还想再打。
“别打了!”
季如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涩,还带着尖锐的疼。
他看着陆江熠脸上对称的两个红印子,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讨好,那句脱口而出的“老婆”带来的冲击,还有刚才被亲吻时的慌乱羞耻,似乎都被这两巴掌扇散了泰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不知所措。
他怎么可以打自己?
还打得这么重……
季如轩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你放开!陆江熠你放手!”
听到他连名带姓地叫自己,陆江熠手一抖,力道松了。季如轩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指尖蜷缩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脸颊的温度和触感。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看着跪在床边、脸上顶着巴掌印、眼神像犯错大型犬一样看着自己的陆江熠,心里乱成一团麻。
生气吗?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刚才确实很羞恼,很无措,可看到他这样打自己……
害怕吗?好像也不是害怕。陆学长的亲吻虽然突然,虽然激烈,但他并没有真的伤害他,甚至……在护士进来时,第一时间用身体挡住了他。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季如轩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看着陆江熠脸上的红痕,那点堵又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疼。
“你……”他别开眼,不再看陆江熠那张引人注目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起来。地上凉。”
陆江熠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特赦令,连忙从地上站起来,但因为跪得急,腿有点麻,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
他顾不上自己,只是急切地看着季如轩,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松动。
“轩轩,你原谅我了?你手疼不疼啊,我应该用自己的手扇的,对不起……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问。
季如轩没说话,只是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他,扯过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
无声的拒绝。
陆江熠眼底那点亮光,瞬间黯淡下去。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团拒绝沟通的被子,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更冷。
他知道,这次真的过分了。不是简单道歉、扇自己两巴掌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默默地将刚才因为动作而歪斜的椅子摆正,轻轻坐了下来。
没再试图去碰季如轩,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接下来的时间,对陆江熠来说,每一分都是煎熬。
护士来拔针,季如轩很配合,但依旧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
医生来复查,说烧已经退了,可以开点药回家休养。陆江熠去办出院手续,拿药,回来时,季如轩已经自己换好了来时的衣服,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手续办好了,我们……回家?” 陆江熠试探着问,把“回三巷”换成了更模糊的“回家”。
季如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站起身,率先朝门外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
陆江熠连忙拿起装药的袋子,跟了上去。他想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季如轩的手臂,对方就像被烫到一样,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虽然没有躲开,但身体明显僵硬了。
陆江熠的心沉了沉,收回了手,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旁边,确保他如果摔倒,自己能第一时间接住。
一路沉默地回到三巷。车子停下,季如轩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学长”,然后便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砰。”
又是一扇隔绝的门。
陆江熠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脸上被自己扇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更痛的,是心里那处空落落、被拒绝靠近的恐慌。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恐慌不断加剧,演化成了抓心挠肝的焦虑。
季如轩在躲他。
发消息,会回,但极其简短冷淡。
[陆江熠:退烧药吃了吗?]
[季如轩:吃了。谢谢。]
[陆江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季如轩:不用,我自己做。]
[陆江熠:石榴树这两天好像长了点新叶。]
[季如轩:嗯。]
打电话,会接,但说不了两句,就以“我在画画”、“我要上课了”、“有点累”为由挂断。
去三巷“偶遇”,十次有八次,院门紧锁。剩下两次,即使碰到了,季如轩也只是客气地、疏离地打个招呼,然后便匆匆离开,不给他任何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那客气和疏离,比直接骂他打他,更让陆江熠难受。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突然断了粮的大型犬,每天眼巴巴地围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打转,却连主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烦躁,焦虑,还有深深的无力和自我厌弃。
于是,温以喃的办公室,再次成了陆江熠的固定出气场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持久的哀嚎,几乎要掀翻心内科门诊的屋顶。
温以喃刚结束一个疑难病例会诊,头痛欲裂地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某人像条被抽了骨头的废狗一样,瘫在他的沙发上,用抱枕捂着脸,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走廊上路过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护士站的护士探头探脑。
温以喃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他“砰”地一声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然后大步走过去,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在陆江熠的小腿上。
“闭嘴!” 温以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冷得像手术刀,“医院内禁止喧哗,再嚎一句,我立刻给你开转精神科的条子,让你进去住三个月好好冷静冷静!”
陆江熠的哀嚎戛然而止。他把抱枕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写满生无可恋的俊脸,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颓废气息。
“温以喃……” 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我完了……我老婆不要我了……”
温以喃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强压下把杯子砸过去的冲动。
他太了解陆江熠了,这人平时冷静自持得像个机器人,一旦涉及那个叫季如轩的小孩,智商和情商就双双跳水,行为模式直奔大型神经病。
“说吧,这次又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 温以喃捏着眉心,语气充满疲惫的认命,“强吻了?还是直接绑回家了?”
陆江熠蔫蔫地坐起来,把那天在医院病房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如何情难自禁,如何鬼迷心窍,如何被拒后痛不欲生扇自己耳光,以及季如轩如何冷酷无情地躲着他。
温以喃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果然如此”的麻木,到“你他妈真是个禽兽”的震惊,再到“扇得好怎么不多扇几下”的冷笑,最后定格在“没救了等死吧”的平静。
“……所以,”等陆江熠说完,温以喃慢悠悠地开口,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趁着人家小孩生病发烧,神志不清,体力不支的时候,按在病床上,强吻了人家脸、脖子、锁骨,差点嘴对嘴,还被护士抓个正着,回血警告。事后用嘴痒这种智障理由糊弄,被发现后跪地自扇耳光求饶——就这样,你还指望人家给你好脸色看?陆江熠,我以前只觉得你恋爱脑,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是个……”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精准而刻薄的评价:
“死变态。”
陆江熠被这三个字砸得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温以喃总结得……竟该死的精辟,他无力反驳。
“我……我不是变态。” 他底气不足地辩解,“我就是……太喜欢他了,没忍住……”
“喜欢是建立在尊重和克制上的,不是兽性大发。” 温以喃毫不留情,“你那叫喜欢?你那叫发情没找对场合和对象!”
陆江熠被骂得狗血淋头,却奇异地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温以喃的毒舌总能一针见血,让他从那种自我沉浸式的恐慌和懊悔中,稍微抽离出来一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像个求助的小学生,眼巴巴地看着温以喃,“他躲着我,不回消息,不见我……我快疯了,以喃。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跟踪狂加骚扰犯。” 温以喃冷酷地指出,“人家躲着你才是正常反应。不报警都算那孩子脾气好。”
陆江熠的脸色更灰败了。
温以喃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兄弟,再嫌弃,也不能真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死。
“陆江熠,你听好。” 温以喃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正经,“第一,立刻停止你那些偶遇、送饭、嘘寒问暖的骚扰行为。他现在需要空间冷静,消化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有你那些越界的举动。你逼得越紧,他逃得越远。”
陆江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温以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二,道歉要有诚意,但不是你那种自残式的道歉。找个合适的时机,心平气和地,为你那天的行为,为你那句嘴痒的混账话,郑重地、完整地道歉。不要找借口,不要卖惨,就事论事,承认错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温以喃看着陆江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如果只是见色起意,一时冲动,我劝你趁早收手,别去祸害人家好孩子。如果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想起季如轩那双干净清澈、偶尔带着点懵懂的眼睛,心里也软了一下。
“那就拿出点认真追求的样子来。尊重他,理解他,等他准备好。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想要,就非得立刻、马上得到。尤其是对季如轩那种性格,你得有耐心,等他自己想明白,看清楚。”
陆江熠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焦躁和颓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温以喃说得对。他太急了。从见到季如轩第一眼开始,他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占有欲支配,步步紧逼,机关算尽,却唯独忘了考虑季如轩的感受。
那个安静、迟钝、习惯把情绪藏在心底的少年,需要的是温柔和耐心,而不是他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我知道了。” 陆江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谢谢,温哥。”
“别谢我,” 温以喃重新靠回椅背,嫌恶地挥挥手,“赶紧滚,看见你就烦。记住,控制好你自己那变态的欲望,别再干出格的事。下次再因为这种事进医院,我直接给你转精神科,说到做到。”
陆江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温哥,”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温以喃扯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下次请你吃饭,点最贵的。”
“滚!”
一个文件夹擦着陆江熠的耳边飞过,砸在门上。
陆江熠敏捷地闪身出门,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是了。
不能急。
他要的是一辈子,不是一时。
他有的是时间,等他的小蜗牛,慢慢探出触角,看清他的真心,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他精心准备的牢笼里。
不过在那之前……
陆江熠摸了摸自己已经消退、但仿佛还残留着季如轩指尖触感的脸颊,眼神暗了暗。
得先想办法,让他别再躲着自己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