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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票 司其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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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其煜接到那通电话时,正站在书房里,指尖捏着一块绒布,细细擦拭书柜里的书脊。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纸墨香,一切都平和安稳。直到手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
电话是法院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通知他被列为被告,案由是“诈骗”,需要他在规定时间内到庭应诉。
他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您说……什么?”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还报了一个案号。司其煜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任何一个字。
诈骗。
他被起诉了。
起因不过是前几日,好心帮一个相熟的人代买了一张一万多的机票,后来对方说行程有变,他便按要求取消了,刚准备把钱转还回去,对方就打了电话说,晚些时间再买,钱就这么搁置在他手里
然后今天就等来了法院传票
挂断电话,司其煜缓缓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的拖鞋上,暖洋洋的,和他心底那点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滞涩。
他立刻拨通那个所谓“朋友”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不死心,再打,依旧是忙音。
转而发微信,消息石沉大海,连个已读回执都没有,仿佛对方彻底从人间蒸发。
司其煜放下手机,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他不是傻子,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当然知道自己被坑了。那个所谓的“朋友”,大概是早就设好了局,等着他往里跳。一万多块钱的机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一旦扣上“诈骗”的帽子,麻烦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找律师。
接下来的几天,司其煜过得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变得安静了许多。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安静,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带着灰蒙蒙的静。
吃饭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数,半天塞不进嘴里。
苏晚看在眼里,担忧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只强撑着扯出一抹淡笑,说只是有点累,没休息好。
出门的时候,他忘了拿车钥匙,又忘了戴围巾,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两趟。
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打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一个字都没敲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封传票,那个案号,还有那个怎么都打不通的电话。
他找了律师,律师说这种案子可大可小,关键要看对方掌握了什么证据,建议他优先尝试和解。可对方始终失联,根本没有和解的余地,他像被困在一团迷雾里,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突破口。
司其煜不是没经历过糟心事,但这一次,他觉得特别憋屈。
从不是心疼那点钱,而是被信任之人背刺的心寒,是明明好心帮忙,却要背负污名、独自面对困境的无力感,死死攥着他的心脏,喘不过气。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司绝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平时一幅吊儿郎当不守规矩不被拘束的模样,可对放在心上的人,敏感得如同精准的雷达,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从前司其煜回消息,即便嘴上冷淡,也从不会拖沓太久,可这几天,消息往往隔上许久才回寥寥几字,语气里没了往日藏不住的温度,只剩敷衍的疏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有空吗?一起吃饭。】
那边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这几天有点忙,改天吧。】
忙?
司绝盯着那两个字,眯了眯眼。
司其煜在放假,忙什么?这很不对劲
他又发了一条:【那我去你家找你?】
这次回得更快,但内容让他更不爽:【不方便,家里有客人。】
有客人?什么客人比他还重要?
司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底的烦躁越来越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认识司其煜虽不算久,却早已摸清他的性子:清冷通透,不屑于用谎言搪塞别人,拒绝向来直接坦荡,从不会编这般拙劣的借口。
如今开始刻意隐瞒,只能说明,他遇到了难事,正独自扛着,不想被人知道。
司绝越想越烦躁,抓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这次,那边沉默了。
整整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司绝等不下去了。
他不再等,随手套上黑色外套,快步出门,几步就走到隔壁别墅门口,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苏晚,一眼就认出他是前几日陪司其煜回家的年轻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来找其煜呀?”
“阿姨好。”司绝礼貌地打了招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其煜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苏晚侧身让他进来,压低声音说:“他在楼上书房,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问他也不说。你帮我看看他。”
司绝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笑着点头应下:“好,我去看看。”
他上楼,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司其煜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在看——眼神是散的,焦距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司绝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压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动作有点快,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司绝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过去,在书桌对面坐下,隔着桌面的距离看着司其煜。
不过几天未见,眼前的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往日里温润清透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块。
司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
司其煜避开他的目光,强装镇定:“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司其煜。”司绝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沉下来,“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司其煜没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司绝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司其煜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
距离近到司其煜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再问一次,”司绝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出什么事了?”
司其煜被他看得无处可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司绝的脾气。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犟得像头牛,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今天他要是不说实话……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涩:“……你先起来,我告诉你。”
司绝没动,只是微微退开了几寸,给了他一点呼吸的空间,但手还撑在扶手上,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说。”
司其煜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堆文件的边角,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被人告了。”
司绝眉头一皱:“什么?”
“诈骗。”司其煜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帮朋友买机票,一万多块钱,他说行程有变让我取消,我照做了。然后他转头告我诈骗。”
他抬起头,看着司绝的眼睛,目光平静,但司绝能看见那平静底下的裂痕。
“我找了律师,对方不接电话。我现在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证据,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传票已经下了,我得去应诉。”
司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直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司其煜。
“那个朋友,什么人?”
“以前的同事。”
“电话给我。”
“什么?”
“他的电话。给我。”
司其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手机里翻出那个号码,递了过去。
司绝看了一眼,存进自己手机里,然后把手机还给司其煜。
“这件事交给我。”
司其煜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这件事交给我。”司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那种“我说了算”的气势压都压不住,“你该吃吃,该睡睡,不用管了。”
司其煜皱起眉:“司绝,这是我的事,你不用……”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司绝打断他,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有人欺负你,我不可能不管。”
司其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温热的东西堵住,所有推辞的话都卡在嘴边,说不出口。
他看着眼前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人背刺后的委屈,有被人在意的感动,还有一种压抑许久、想要依赖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
“你……不怕惹麻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司绝轻松一笑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感。
“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更何况,这是关乎你的事情”
“走吧。”司绝拉着他的手腕,轻轻将他拽起来,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温柔。
“去哪儿?”司其煜茫然地跟着起身。
“带你出去透气。”司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满心心疼,“你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再闷下去要生病了,出去吃点东西,换换心情。”
“我不想……”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司绝拉着他站起来,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吃东西,需要转移注意力。律师那边我会安排,你信我。”
司其煜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书房,下楼的时候,苏晚看见他们俩,眼神在司绝拉着司其煜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声问道:“要出去呀?”
“嗯,带他出去吃点东西,他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司绝随口应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自家的事,没有丝毫生疏。
苏晚笑着点头,连连挥手:“快去吧,好好陪陪他,麻烦你了。
司其煜被塞进副驾驶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司绝拉着的地方,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系安全带。”司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拉回他的思绪,拉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发动,驶出别墅区。
窗外是上海冬日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司其煜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树枝一根根往后退,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拧了这么多天的结,好像松动了一点。
问题还在那里,传票还在,那个不接电话的人还在,但他不再是独自一个人扛着了。
“司绝。”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司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默默把车内的暖风又调高了一度,让暖意包裹住身旁的人。
车子继续往前开。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这座城市的楼宇和街道上,也落在挡风玻璃上。
司其煜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至少现在,有人陪着他。
而那个人,不会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