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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少年将军失所爱 血仍源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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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仍源源不断地自陆宛皮肤渗出。
“宛宛,不要!”江溯洄双目赤红,嘶吼着朝陆宛冲过去。
陆宛浑身浴血,煞是渗人。血光中竟浮现出青竹虚影,只见那青竹虚影骤然炸裂,灵焰如暴雨倾泻,将周围百米内的生灵瞬间都烧了个精光,化作一捧焦土。除了江溯洄,他吃过的续脉丹仍在奏效,他每日喝的汤药药效也仍有残留,它们都来自同一个人的精血——陆宛,这血似乎知道,这是主人要保护的人。
陆宛唇色尽褪,瞳孔涣散,身躯如断线纸鸢般软倒在江溯洄身体上,青竹虚影在她身边缓缓消散,焦土之上唯余一缕残烟袅袅升腾。
江溯洄踉跄扑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声音颤抖,“宛宛,宛宛!你怎么样,你坚持住,我去找大夫,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这就……”
陆宛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抹掉江溯洄脸上的泪水,唇角竟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我这一生,身不由己,从小到大东躲西藏,日日担心被发现、被抓到、被献祭……今日,我自由了……”
“宛宛,不要!”江溯洄攥着她越来越冰凉的手,眼前模糊地看不清东西,“宛宛,你看看我啊……”
“忘了我吧……”
只余一声轻叹,散在风里。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看到这样惨烈的场景,晏安瑭心有不忍。
“世间本不就是这样吗?”张生望着那焦土之上,江溯洄抱着陆宛的孤独背影,“爱离别,求不得,不过寻常。反而人生圆满,才真正稀罕。”
两人又被从画面中抽离,眼前光影流转,无数江溯洄的记忆画面在晏安瑭和张生二人面前疾速闪过。
赵肃川已死,叛军溃散如沙,江溯洄还是取得了那场战争的胜利。凯旋那日,他独自策马穿过十里长街,百姓欢呼如潮,他却只能听见陆宛最后那声轻叹,在耳畔反复萦绕。
胜利的喜悦过后,然后呢?赵临川依旧是那个骄奢淫淫、好大喜功的皇帝,朝中上下依旧是弹冠相庆、官官相护的景象,人们依旧挣扎在泥潭之中,赋税更重,徭役愈繁,饥殍载道。江溯洄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后来,他解甲归田,在山脚下的小屋住下,这里青竹丛生,不远处就是陇水,只是实在偏僻,就连最近的村庄,也要走上一天多才能到达。但是人间的苦难,还是会时不时传入他耳中。
竹林里,有一株格外青翠的小青竹,但是却怎么也长不大,它始终纤细如初,仿佛被时光遗忘,又似在静静等待什么。江溯洄日日拂去竹叶上的露水,夜夜坐在檐下听风过林梢。
后来,他和“天道”做了交易。赵肃川本来生有帝相,那一战,如果没有陆宛的事,他本来应该活下来并获得胜利,然后在“叛军”和南麓国的帮助下统一天下,开创盛世。可陆宛偏要逆天而行,因她一己之私,导致苍生仍被困于大昭王朝腐烂的泥潭之中,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虽这苦难非因她而起,确是因她而延续。于是天道降下惩戒——陆宛本不能再轮回转世,但是江溯洄以守护昆仑山三千年为契,换她一缕残魂入轮回,但是这三千年间,他不能离开昆仑山半步,不得见她、不得寻她、不得护她,不然他自己就代替陆宛魂飞魄散。他答应了。
可是三千年太长了,长到很多曾经以为重要的事都成了灰烬,长到连记忆都褪色成一片苍茫雪原。
昆仑山巅终年积雪,江溯洄立于断崖边,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总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晏安瑭和张生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
“我的丢失之物,你们找到了吗?”江溯洄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散,如断弦余音。
“是不是这个?”张生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江溯洄。
“你什么时候拿的?”晏安瑭完全没注意到张生什么时候拿的。
张生笑而不答。在江溯洄的回忆里,他们触物不能,可唯独碰到这封信的时候,他试了一下,居然一下就拿起来了。那时候张生就知道,就是它了。
江溯洄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纸面刹那,冰封千年的记忆轰然决堤——那字迹是他自己的,正是那场大战前他写给陆宛却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墨迹如初,字字灼烫,诉说着他对她的喜欢,畅想着二人美好的未来。
江溯洄终于想起来了——在他和陆宛相处的日子里,他好像从来没有开口对她说过一次喜欢,没有开口表达过一次他的心意。那陆宛知不知道他对她……会不会到生命的最后尽头,宛宛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爱她、关心她、在乎她。
“我去看她了,去看了她的转世。”江溯洄突然开口,似乎除了眼前两个人,再无人可倾诉。“这一世,她生在江南水乡,眉眼与当年一模一样。”
青石巷雨丝斜织,雨不大,其实她带着伞,但懒得撑开。她双手捂着头快步跑来,裙裾轻扬,发梢沾着微凉雨气。
江溯洄心跳骤然失序。快三千年了,这张脸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
“怎么不等我去接你,瞧瞧,都淋湿了。”有人自桥头快步迎来,小心将自己的伞撑在她头上,指尖拂过她微湿的鬓角。说出的话是责备,但动作、语调全是疼惜。
“看,我发现了什么!”她仰起脸,笑意清亮如初春溪水,从袖中取出用叶子包着的几颗野梅子,红得透亮,“你和麦竹都爱吃呢。”
“你呀你呀……走,快回家换身干爽的衣服,小心着凉。”那人笑着点她的鼻子,伞面微微倾斜,将她完全拢入自己的怀抱之中。“麦竹那小崽子醒了找不到你,又要哭鼻子了。”
她抬头看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宛宛……”江溯洄喃喃出声,他站在巷口的槐树影里,再也迈不出一步。
“诶,那里怎么有人?”她好像听到了,但不知道他在唤谁,对身边人说道,“等我一下。”
那人点点头。
她快步朝江溯洄的方向走来,将自己手中的伞塞给他,“你是不是没带伞,拿着!”
“我……”江溯洄呼吸凝滞。一面对她,他就像是被点了哑穴。这张脸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的脸,带着他在梦中也未曾见过的鲜活笑意。
“不用客气,我得走了,我家那位要等着急了。”她笑着转身,冲江溯洄摆摆手,“再见!”
伞柄尚存她指尖余温,江溯洄伸手欲拦,最终还是放下了。
伞沿垂落的雨滴悬而未坠,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雨水嘀嗒滴在他的脸上,他低头望着那把青竹伞,伞骨上蜿蜒的雨痕,江溯洄突然想起她生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忘了我吧……
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她能有安稳、幸福的生活,这一切,他现在都已经拥有了。疼爱她的父母,娇宠她的爱人和可爱的孩子,还有那捧着野梅子时眼底跃动的光——原来她早已被世界温柔托起。只是,她的幸福,与他无关。
江溯洄缓缓合上伞,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伞面青竹纹上,泛起温润光泽。
他又回到了昆仑山,回到那寂静无人的雪峰之巅,然后就遇到了晏安瑭二人。
“宛宛过得很好,我也没有遗憾了。可我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原来,是忘了对她说一声喜欢。”江溯洄捏紧信笺,过于用力,在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指痕。
原来,总以为来日方长,等啊等,等啊等……等合适的时机,等合适的天气,等合适的场合,却错过了合适的人。
若要无憾,只有此生。
他将信笺折好,放入怀中贴近心脏的位置。
“其实进入仑墟之地的考验只有两关,一要有能承受仑墟之地特殊环境的身体,二要有一心向善的心,你们早就已经通过了。”江溯洄冲晏安瑭二人一笑,身影却逐渐变得模糊,“这第三关,是我的私心。谢谢你们帮我找到它,算是了却我最后的遗憾了。”
江溯洄抬手轻触虚空,指尖泛起微光,那光晕如涟漪般荡开,一直拦着二人的空气墙倏然消散。他们二人终于可以向仑墟灵源迈步向前。
晏安瑭怔然抬头,只见江溯洄的身影如晨雾般消散于昆仑雪光之中,如雪入春水,无声无痕。
晏安瑭心里难受极了,似乎一块大石压在心头。江溯洄已经等了两千九百多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破戒去寻她,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就差一点了啊。
“不管他心意如何,他带给陆宛的只有实实在在的伤害。”张生也心有触动,但显然理智更胜,“若没有他,林筱节不会死,陆宛也不会有事,也许她们本可以平平静静地过完上一生。而且,他答应陆宛的事,一件都没有做到,估计实在没脸面对陆宛。”
张生说得没错,江溯洄信誓旦旦地承诺,会保护好陆宛,会帮她报仇,但最终一个都没有做到。反而因他,给陆宛二人带来灭顶之灾。
心无妄念,其道自证。
是非曲直,留由外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