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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夜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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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在沈府正院的“撷芳厅”。
厅堂开阔得有些逾制,十六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柱撑起藻井,井心嵌着整块琉璃,透下天光,又被四壁数十盏琉璃宫灯映得流光溢彩。地面铺的是温润的暖玉,即便深秋也赤足可踏,此刻却覆着厚厚的大食绒毯,繁复的缠枝莲纹以金线织就,每一步都陷在绵软里,悄无声息。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八仙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琉璃的碎光。皎皎站在门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好半天才喃喃道:“母后……这里、这里比宫里的还漂亮……”
沈惊珩心头一涩。宫中固然富丽,可凤仪宫是沈崇一手布置的,处处合她喜好,却终究是“宫殿”。而这里是沈家,是沈崇生长的地方,是沈家千年积累的底蕴——那种无需刻意彰显、却无处不在的煊赫,是再多的金银也堆砌不出的。
“坐。”沈崇已在上首坐下,月白常服换成了家常的靛青直裰,玉冠也取了,只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着发,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疏朗。
沈惊珩收敛心神,牵着女儿在沈崇右侧坐下。立刻有穿着淡绿比甲的侍女悄步上前,为她布菜盛汤。
那些侍女训练有素,动作轻盈利落,低眉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皎皎却坐不住,小手扶着桌沿,好奇地四处张望。忽然,她目光定在门口侍立的一个老嬷嬷身上,眼睛一亮:“呀!是、是……”
沈惊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也是一震。
门口侍立的老嬷嬷六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青比甲,面容慈和——竟是徐嬷嬷,从前在听雪院伺候她起居的旧人。
“徐嬷嬷?”沈惊珩下意识唤出声。
徐嬷嬷抬头看来,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上前几步,恭恭敬敬行礼:“老奴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一别多年,娘娘可还安好?”
沈惊珩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徐嬷嬷是她小时候的乳娘,一手带她到十八岁,最是妥帖细心。后来她被沈崇囚在别院,又送入宫中,便再未见过这些旧人。她以为,以沈崇的性子,早将这些人打发干净了。
“嬷嬷快起。”她强作镇定,“这些年……你可还好?”
“好,好。”徐嬷嬷抹了抹眼角,“相爷仁厚,许老奴在府中养老,仍管着针线房。昨日听说娘娘和公主要回来,老奴高兴得一宿没睡……”
她说着,目光落在皎皎身上,眼中满是慈爱:“这就是小公主吧?长得真俊,老奴瞧着这眉眼像娘娘,鼻子嘴巴却……”她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没再说下去,只笑着道,“老奴炖了冰糖雪梨,公主病着,喝了润肺。”
说话间,已有侍女端上一盅炖品。皎皎怯生生地看看徐嬷嬷,又看看沈惊珩,小声问:“母后,这位嬷嬷是谁呀?”
“这是徐嬷嬷,从前照顾母后的。”沈惊珩柔声道。
徐嬷嬷忙道:“公主唤老奴徐婆婆就好。公主尝尝这雪梨,炖了两个时辰,软烂得很。”
皎皎看向沈惊珩,见她点头,才拿起小银勺,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雪梨炖得化在嘴里,清甜温润,小姑娘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大口,抬头对徐嬷嬷甜甜一笑:“谢谢徐婆婆,好吃!”
徐嬷嬷眼眶又红了,连声道:“公主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沈崇一直静静看着,此时才开口:“徐嬷嬷,公主的病需仔细调理,日后她的饮食起居,你多费心。”
“老奴遵命!”徐嬷嬷忙应下,又看了沈惊珩一眼,这才退下。
一顿饭吃得安静。皎皎显然对徐嬷嬷很是好奇,边吃边小声问沈惊珩:“母后,徐婆婆从前也住在这里吗?”
“嗯,徐婆婆照顾母后很多年。”
“那母后小时候,也住这个漂亮的房子吗?”
沈惊珩手指微顿,轻声道:“是,母后在这里长大。”
皎皎眼中露出羡慕的光,小声说:“这里真好……有亚父,有徐婆婆,有亮晶晶的灯,还有甜甜的雪梨。”
她说着,又偷偷瞄了沈崇一眼。沈崇正为她夹菜,动作自然,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可沈惊珩分明看见,他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顿饭,沈惊珩吃得食不知味。皎皎每一声惊叹,每一个好奇的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孩子藏不住的喜悦,藏不住的对这个“家”的向往,让她心疼,更让她自责。
如果当年,她没有隐瞒怀孕的事。
如果当年,她说出真相。
皎皎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沈府长大?是不是就可以从小拥有父亲的疼爱,拥有徐嬷嬷这样慈爱的长辈,拥有这满府繁华,而不是在深宫中,顶着“过继公主”的名头,战战兢兢地活着?
是她,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因为恨,因为怕,剥夺了女儿本该拥有的一切。
“母后,你怎么不吃?”皎皎软软的声音将她从自责中拉回。
沈惊珩回过神,勉强一笑:“母后不饿,皎皎多吃些。”
皎皎却放下勺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母后不哭,皎皎在这里很开心。”
沈惊珩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又落了泪。她忙拭去眼泪,将女儿搂进怀中,哑声道:“皎皎开心就好,母后也开心。”
沈崇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缓缓放下筷子。
“皎皎,”他忽然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你若喜欢这里,以后可以常来。”
皎皎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沈崇看着她,目光深沉,“沈家……也是你的家。”
皎皎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像一束光,照进这金碧辉煌的厅堂,也照进沈惊珩冰封多年的心。
可她心中的愧疚,却因此更重了。
晚膳后,沈崇抱着皎皎回听雪院。皎皎显然累了,靠在他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细声细气地问:“亚父,明天还能看见徐婆婆吗?”
“能。”沈崇温声道,“徐婆婆以后就在听雪院伺候,皎皎想见她,随时都可以。”
“那……皎皎能去徐婆婆的针线房看看吗?皎皎想学绣花。”
“好,明日亚父亲自带你去。”
“亚父真好……”
小姑娘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沈崇抱着她,脚步放得极轻。月光洒在回廊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惊珩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沈崇抱孩子的姿态那样自然,哄孩子的语气那样温柔,仿佛做过千百遍。可她知道,这是第一次——至少在她面前,是第一次。
到了听雪院,徐嬷嬷已候在院中。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低声道:“公主的屋子已熏了暖,被褥也烘过了。药在炉上温着,过半个时辰就能喝。”
沈崇点点头,抱着皎皎进了小楼。徐嬷嬷跟进去,轻手轻脚地为皎皎更衣洗漱。那动作熟练温柔,仿佛她照顾的不是一朝公主,而是自家的小孙女。
沈惊珩立在门边,看着徐嬷嬷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布满老茧却依旧灵巧的手,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疼爱,喉头又哽咽了。
“娘娘也累了,老奴伺候您歇息。”徐嬷嬷安顿好皎皎,走过来轻声道。
“嬷嬷不必忙,我自己来就好。”沈惊珩低声道,“这些年……辛苦嬷嬷了。”
徐嬷嬷眼眶一红,摇头道:“不辛苦。能再见到娘娘,能见到小公主,老奴……死也值了。”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飞快地看了外间一眼——沈崇已退出屋子,立在廊下。徐嬷嬷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娘娘,相爷这些年……过得不易。您不在,这府里冷清得吓人。相爷常常一个人坐在您从前的屋子里,一坐就是半宿……”
沈惊珩心头一震。
徐嬷嬷抹了抹眼角,继续道:“老奴知道,娘娘心里有怨。可相爷对您……是真心的。您不知道,您入宫那日,相爷在您屋里站了一夜,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
“嬷嬷别说了。”沈惊珩打断她,声音发颤。
徐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道:“娘娘早些歇息,老奴就在外间守着,有事唤一声就好。”
她退下后,沈惊珩独自站在屋中,久久未动。徐嬷嬷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一句句,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沈崇在她屋里站了一夜。
沈崇在宫门外站到天亮。
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强迫她,囚禁她,将她送入宫中。她只知道他对皎皎冷漠,不闻不问。
沈惊珩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丹桂残存的香气。廊下,沈崇依旧站在那里,负手望月,背影挺拔却孤寂。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靛青直裰染成深蓝,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惊珩看了许久,终于转身,轻轻关上窗。
她走到床边,在皎皎身边躺下,将女儿搂进怀中。皎皎睡得正熟,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均匀温热。
“皎皎,”她低声呢喃,指尖轻抚女儿细软的发,“母后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当年她说出真相,如果当年她不那么倔强,不那么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皎皎会不会在沈府平安长大,有父亲疼爱,有徐嬷嬷照顾,而不是在深宫中,被人下毒,差点丢了性命?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檐下白玉风铃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廊下,沈崇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身,望向那扇紧闭的窗。窗内烛火已熄,只余一片黑暗。
他看了许久,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转身,踏着月光离开。靛青的衣角在夜色中翻飞,渐渐融入深沉的黑暗里。
而屋内,沈惊珩搂着女儿,睁着眼,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