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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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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日子,如深潭投石,初时涟漪微漾,而后渐渐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皎皎在听雪院住下的第五日,烧彻底退了。小脸上又有了血色,那双肖似沈惊珩的杏仁眼,整日好奇地转着,看什么都新鲜。徐嬷嬷成了她最黏的人,老人家手里总有新鲜玩意儿,一个草编的蝴蝶,一包松子糖,或是一段软绸,几下便能翻出个活灵活现的小耗子。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进小楼。皎皎偎在徐嬷嬷怀里,看老人家用彩线打络子,小嘴不停:“徐婆婆,这个红穗穗是给母后的吗?”
“是呀,给娘娘系在玉佩上,好看。”徐嬷嬷手上不停,苍老的手指却异常灵巧。
“那这个青色的呢?”
“这个呀,”徐嬷嬷抬眼,飞快地瞥了瞥坐在窗下看书的沈惊珩,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那边听见,“是给相爷的。相爷从前那个旧了,老奴瞧着该换个新的。”
沈惊珩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徐嬷嬷恍若未觉,继续对皎皎道:“咱们沈家呀,男子冠礼后,都会由最亲近的长辈或……或身边人,打一条新络子,系在贴身玉佩上,寓意平安顺遂。相爷那条,还是许多年前,太夫人亲手打的呢。”
皎皎似懂非懂,眨着眼问:“那现在谁给亚父打呢?”
徐嬷嬷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却不答,只将一根五彩丝线塞进皎皎小手里:“公主也试试?老奴教你,打一个最简单的如意结,给娘娘挂在床头,保平安。”
沈惊珩垂下眼,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记得沈崇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常年系着一条深青色旧络子,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她从未想过那是谁打的,更未想过要替他换一条。
正出神,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沈崇回来了。
他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常是清晨出门,深夜方归,但每日必会来听雪院一趟,有时陪皎皎用顿晚膳,有时只站在廊下问两句病情。今日却回来得早,天光尚亮。
“亚父!”皎皎眼睛一亮,从徐嬷嬷膝头滑下,迈着小短腿朝门口跑去。
沈崇弯腰,很自然地将扑过来的小人儿抱起。他今日穿了身鸦青常服,衬得面如冷玉,唯有看向怀中皎皎时,眼底冰霜稍融。“今日可乖?药都喝了?”
“喝了!”皎皎用力点头,献宝似的举起手里歪歪扭扭的如意结,“皎皎和徐婆婆学的,给母后!”
沈崇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结得有些松散的彩结上,顿了顿,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很好。”
他抱着皎皎走进来,目光掠过窗下的沈惊珩。她已起身,微垂着眼行礼:“相爷。”
“嗯。”沈崇应了一声,将皎皎放下,对徐嬷嬷道,“嬷嬷辛苦。”
“老奴分内事,不敢言辛苦。”徐嬷嬷忙起身,眼角余光扫过沈惊珩,又笑道,“相爷今日回来得早,可要在这儿用点心?小厨房刚做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公主用了小半块,直说香甜。”
沈崇看向皎皎,皎皎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甜!亚父也吃!”
“好。”沈崇在桌边坐下。徐嬷嬷会意,忙出去张罗。
沈惊珩立在一旁,一时不知该进该退。沈崇却指了指对面的圆凳:“你也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沈惊珩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皎皎,一时无话。皎皎却浑然不觉,只顾摆弄手里的彩线,一会儿看看沈崇,一会儿看看沈惊珩,忽然道:“亚父,母后,徐婆婆说,沈家有好大好大的园子,有湖,有假山,还有会唱歌的鸟儿,皎皎能去看看吗?”
沈崇沉吟片刻:“你病刚好,不宜吹风。过两日,让徐嬷嬷抱你去暖阁,那里有两只白羽红嘴的鹦哥,会学舌。”
“真的?”皎皎眼睛亮晶晶的。
“嗯。”
“那亚父带皎皎去!”
沈崇看着女儿期盼的小脸,终是点了点头:“好。”
点心很快送来,除了栗粉糕,还有几样清爽小菜并一壶温好的梨花白。徐嬷嬷布好菜,便牵着皎皎去净手。桌边又只剩两人。
沈惊珩看着沈崇执壶斟酒,修长手指扣着白玉壶柄,动作优雅,一如往昔。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看他斟酒,听他讲书。那时她满心仰慕,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义父更渊博、更好看的人了。
“看什么?”沈崇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沈惊珩心下一慌,忙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梨花白,似是旧年埋下的那批?”
沈崇倒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深深看她一眼:“你记得?”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跟着府里酿酒师傅学的,埋在后院梅树下,说好了等来年梅花开时启封共饮。可没等到梅花再开,她就……
沈惊珩没接话,只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清茶,抿了一口,茶香苦涩,漫过舌尖。
沈崇也没再追问,只将斟满的酒杯放在一旁,并未饮用,转而夹了一块栗粉糕,放入面前的小碟中,却也没吃。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只余窗外秋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
直到皎皎被徐嬷嬷牵着回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小人儿爬上沈崇身边的凳子,好奇地看着那杯酒:“亚父,这是什么?好香。”
“酒。”沈崇将酒杯拿远些,“小孩子不能喝。”
“那皎皎喝茶。”皎皎捧起自己的小杯子,里面是温热的蜜水,学着沈崇的样子,小口抿着,模样认真得可爱。
沈惊珩看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这笑意很浅,却落入了沈崇眼中。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移开了目光。
用完点心,沈崇并未久留。他起身,对皎皎道:“亚父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
皎皎虽有些不舍,却乖巧地点头:“亚父忙。”
沈崇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道:“惊珩,随我来书房一趟。”
沈惊珩心中微凛,放下茶杯,对徐嬷嬷点点头,起身跟了出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慵懒,穿过廊下垂挂的藤蔓,在沈崇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走得不快,沈惊珩跟在他身后两步远,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混合着淡淡的、似乎来自书房墨卷的气息。
一路沉默。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片叶已半凋的荷塘,便是沈崇的外书房“慎思斋”。此处是沈府禁地,等闲仆役不得靠近,门口守着两名目不斜视的黑衣侍卫,见沈崇来,无声行礼。
推门而入,一股清冽的墨香与陈年书卷气息扑面而来。书房极大,三面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垒满了书,另一面是巨大的花梨木山水屏风。正中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镇纸下压着几封未启的信函。
沈崇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沈惊珩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标准的宫中仪态。她不知沈崇唤她来何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沈崇并未立刻开口,他自抽屉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推到书案另一头。
“打开看看。”
沈惊珩迟疑一瞬,起身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匣子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木料。她轻轻打开,里面铺着墨绿色丝绒,衬着一支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模样,花萼处一点天然翠色,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她认得这玉料。是许多年前,南疆进贡的一块璞玉,开出来后,中心最莹润无瑕的一块,先帝赐给了沈崇。他曾说,要寻最好的匠人,雕成她及笄的贺礼。
后来……没有后来了。
“这……”沈惊珩抬眼看沈崇。
“你及笄那年,本该送你的。”沈崇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簪上,深邃难辨,“后来出了些事,耽搁了。前几日清理库房,找了出来。”
沈惊珩指尖抚过温润的簪身。及笄那年,她等了一日,从清晨到深夜,只等到他一句“宫中事忙”,和一支匆忙从街上买来的寻常金簪。那金簪她只戴了一次,便收进了妆匣最底层。
“太贵重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如今我……”
“一支簪子罢了。”沈崇打断她,目光移向她发间那支普通的银簪,“戴着吧,比你现在用的强。”
沈惊珩沉默。她如今用的,是入宫后内务府按份例打造的,虽也精巧,但比起眼前这支,云泥之别。
“还有一事,”沈崇不再看那簪子,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封薄薄的、盖着火漆的信,推到沈惊珩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惊珩放下木匣,拿起信。信是常见的宣纸,无抬头无落款,只寥寥数行字,笔迹却让她瞳孔微缩——是她安插在宫中,暗中照料皎皎的一名老太监的笔迹。信上说,皎皎病发前几日,曾有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借着给玉琼殿送份例炭火的机会,在殿外徘徊许久,还与皎皎的乳娘说过几句话。那乳娘后来因“失手打碎御赐之物”被调去了浣衣局,不出三日,便“失足”跌入井中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