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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信纸在 ...

  •   信纸在沈惊珩指尖微微颤抖。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崇:“这信……相爷如何得到的?”

      “你的人,手脚不算干净。”沈崇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信送到沈府角门,被沈忠截下了。”

      沈惊珩背脊漫上一股寒意。她自以为隐秘的安排,在沈崇眼中,或许如同儿戏。

      “那乳娘……”

      “死了。”沈崇吐出两个字,眸光转冷,“尸首捞上来时,手里攥着这个。”他又推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枚极其普通的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唯独钱孔中,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碎屑。

      沈惊珩仔细辨认,心头狂跳:“是……朱砂?”

      “掺了别的东西的朱砂。”沈崇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缓缓道,“北疆有种秘药,名‘缠丝’,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日积月累,可令人脏腑衰微,状似风寒体弱。发作时高热惊厥,与皎皎症状一般无二。此毒有一特性,遇铜会留下暗红痕迹,需以特殊药水才能显现。”

      “所以那炭火……”

      “炭火无虞,是装炭的竹筐内侧,被浸了极淡的毒液。冬日炭火烘烤,毒气蒸腾,无色无味,吸入体内,日积月累。”沈崇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的刀,“下毒之人,熟知宫中炭火分发流程,更知皎皎畏寒,殿中炭盆从不间断。”

      沈惊珩浑身发冷,几乎握不住那枚铜钱。她想起皎皎病前那几日,总是恹恹的,乳娘说是天冷贪睡。她又想起那乳娘,是个老实木讷的妇人,只因皎皎吃她的奶长大,她才放心将皎皎交予……难道,难道从那么早……

      “那乳娘是北疆细作?”她声音发颤。

      “未必是细作,或许只是被收买,或许家人被挟持。”沈崇将铜钱和信收回,“此事我自有计较。告诉你,是让你心中有数。在沈府,皎皎是安全的。但宫中,”他抬眼,目光如渊,“你须得明白,何处是虎狼窝。”沈惊珩跌坐回椅中,指尖冰凉。她一直以为自己对皎皎的保护足够周密,却不知毒蛇早已潜入身边,吐着信子,伺机而动。若非此次皎皎病发突然,被林墨看出端倪,若非沈崇当机立断将她们接出宫……她不敢想下去。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中是深切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他们为何要对皎皎下手?她只是个孩子,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

      沈崇沉默地看着她。书房内光线晦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惊珩,皎皎是你的女儿。”

      沈惊珩一怔。

      “你是我沈家的人,是当朝皇后。”沈崇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动了皎皎,便是动了你,动了沈家,也动了陛下。北疆王狼子野心,觊觎中原已久,此举,一为试探,二为乱我朝堂内政。陛下年少,后宫不稳,储君未立,若中宫唯一的公主出事,你我与陛下之间,必生嫌隙。届时,他们便可趁虚而入。”

      他说得条分缕析,冷静得近乎残酷。沈惊珩却听出了那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这不止是针对一个孩子的阴谋,这是针对整个王朝根基的毒计。

      “他们……好狠。”她喃喃道,心底涌起一阵后怕,随即又被汹涌的愤怒淹没。她可以忍受算计、忍受冷待,唯独不能容忍有人将毒手伸向她的皎皎。

      “此事,陛下可知情?”她问。

      “暂未告知。”沈崇道,“陛下仁厚,但年少气盛,若知此事,恐打草惊蛇。北疆暗桩,我已命人暗中拔除。此事,我自有安排。”

      他说“自有安排”时,语气平淡,沈惊珩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太了解沈崇,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有人要付出惨痛代价。

      “那……我们何时回宫?”她问出最现实的问题。总不能一直躲在沈府。

      “不急。”沈崇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皎皎需静养,你……也需静一静。宫中是非之地,暂避为宜。礼佛之名可再用一段时日。其余,我会处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沈惊珩本该抵触,可此刻,在得知那样可怕的真相后,这种掌控感,竟奇异地给她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至少,在沈府,在沈崇的羽翼下,皎皎是安全的。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道谢?太轻。质问为何不早些告诉她?又显得不知好歹。

      最终,她只是站起身,对着书案后的沈崇,深深一福:“惊珩……明白了。多谢相爷。”

      沈崇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长脖颈弯出的顺从弧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手,虚虚一扶:“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沈惊珩直起身,两人目光有一瞬的交汇。他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潭,而她眼中,是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沈忠恭敬的声音:“相爷,二爷和四爷来了,在前厅候着。”

      沈崇眼中那丝微澜瞬间平息,恢复了一贯的深冷。他放下茶杯,对沈惊珩道:“你先回去陪皎皎。此事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

      沈惊珩点点头,拿起那个装着玉簪的木匣,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慎思斋,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惊珩站在廊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木匣,又想起那枚冰冷的铜钱,和沈崇方才的话语,心绪纷乱如麻。

      她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经过那片荷塘时,看见残荷枯立,在秋风中萧瑟。曾几何时,这里夏荷映日,是她最爱流连的地方。沈崇会在这里教她读书,她偷懒打盹,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他的外袍。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碎的温暖,在经年恨意覆盖下,原来从未真正死去,只如这荷塘下的藕,深埋淤泥,等待破土的一日。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朝听雪院走去。

      前厅里,沈家二爷沈峯与四爷沈峪已等候多时。

      沈峯是沈崇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年近四旬,面白微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含着三分笑意,看着一团和气,掌管着沈家江南大半的田庄与商铺。沈峪则年轻许多,是已故三爷的遗腹子,自小养在沈崇身边,如今在户部任职,虽只是五品郎中,但谁都知道,他是沈相着力栽培的下一辈。

      见沈崇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见礼。

      “兄长。”

      “大伯。”

      沈崇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坐吧。何事?”

      沈峯先开口,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听闻皇后娘娘和公主回府小住,我与四弟特来请安。公主凤体可安康了?可需再寻些珍奇药材?我那里倒还有几株老山参……”

      “不必。”沈崇打断他,语气平淡,“林先生看着,无碍。”

      沈峯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江南新贡上来的霞光锦,日光下流光溢彩,最衬娘娘和公主身份,一点心意,还望兄长转呈。”

      沈崇扫了一眼那华美异常的锦缎,未置可否。沈峪在一旁暗暗皱眉,二伯这礼送得……过于扎眼了。

      “兄长,”沈峪斟酌着开口,声音清朗,“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北疆使团不日将抵京,说是为陛下贺冬。使团正使,是北疆王的幼弟,左贤王呼延灼。此人……在户部递送的文书礼单上,有些蹊跷。”

      “说。”沈崇端起新换的热茶。

      “礼单所列,多是皮毛、玉石、骏马等北地常见之物,价值虽昂,却无特别。但随行使团人员名录中,混有几个身份暧昧之人,经查,疑似北疆王庭的秘药巫师。”沈峪压低声音,“且他们携带的行李中,有数口密封极严的箱子,通关文书上只写是‘北疆特产’,守卫欲查验,被那呼延灼以‘亵渎贡品’为由强硬阻回。侄儿觉得,此事恐不简单。”

      沈崇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却在寂静的前厅里,敲得人心头发紧。

      “知道了。”半晌,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沈峯与沈峪对视一眼。沈峯笑着打圆场:“许是四弟多虑了,北疆蛮夷,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伎俩?兄长运筹帷幄,定能……”

      “二弟。”沈崇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沈峯未尽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江南盐引的账,理清了?”

      沈峯面色微微一变,笑意有些挂不住:“这……正在理,正在理。些许小事,怎劳兄长过问……”

      “三天。”沈崇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响,“我要看到清清楚楚的账本。”

      沈峯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躬身:“是,兄长放心,三日内必理清呈上。”

      沈崇不再看他,转向沈峪:“使团一事,你继续盯着,尤其注意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有接触。名单给我。”

      “是。”沈峪肃容应下。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沈崇端起茶,送客之意明显。

      沈峯如蒙大赦,连忙告退。沈峪却顿了顿,低声道:“大伯,还有一事……陛下今日在朝上,问起了娘娘和公主,言语间颇为挂念。听闻,陛下有意来府中……探视。”

      沈崇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沈峪。

      沈峪硬着头皮继续道:“侄儿以为,陛下亲至,于礼不合,且恐惹人注目。不若……请娘娘择日回宫一趟,或是在宫中设个家宴?”

      秋风穿过厅堂,卷起沈崇月白的衣角。他望着门外渐斜的日头,良久,缓缓道:

      “告诉陛下,三日后,西山红叶正盛。我陪娘娘与公主,赴陛下之约,于西山别院,共赏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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