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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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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陈泽希的生日。他在外面跟同事吃了饭,喝了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欧晋安在他家里等他。
他在厨房里做了一个蛋糕——不是那种漂亮的蛋糕,是他照着教程做的,奶油抹得坑坑洼洼,上面用草莓片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他从下午四点开始做,失败了两次,这是第三次,勉强能看。
陈泽希进门的时候,欧晋安把蛋糕端出来,插了一根蜡烛,说:“许个愿。”
陈泽希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忽然笑了。是真笑,眼尾皱起来,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他坐下来,对着蜡烛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吹灭了。
“许了什么?”欧晋安问。
“不能说。说了不灵。”
他们吃了蛋糕。奶油太甜了,蛋糕胚有点干,草莓酸得让人皱眉。但陈泽希吃了两块,说“好吃”。欧晋安知道不好吃,但没有拆穿。
吃完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喝酒。
啤酒,普通的雪花。陈泽希喝得比平时快,一瓶接一瓶,欧晋安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醉,是因为某种别的东西。
“晋安。”陈泽希忽然叫他。
他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时都是“哎”“喂”“你”,偶尔叫全名“欧晋安”。
叫“晋安”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嗯?”
陈泽希沉默了很久。电视关着,房间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窗外的霓虹灯把房间染成橘红色,像浸泡在一杯劣质鸡尾酒里。
“我今天跟我妈打电话了。”陈泽希说。
欧晋安没有说话。他知道陈泽希和他妈的关系不好。陈泽希的父母没有离婚,但跟离婚差不多——他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他妈一个人把他带大。
他妈是个很强势的人,控制欲很强,陈泽希从小到大的每一个选择都要经过她的审批。他学土木是因为他妈说土木好就业,他做销售是因为他妈说土木不行得转行。
他今年二十六岁了,他妈还会在电话里问他“今天吃了什么”“穿了几件衣服”“有没有认识新的女孩子”。
“她说我该结婚了。”陈泽希笑了一下,把啤酒罐捏得嘎吱响,“她说她都这个岁数了,邻居家跟她一起跳广场舞的都有孙子了,就她没有。她说我不孝。”
欧晋安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住了。
“她还说——”陈泽希顿了一下,“她说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她说正常人到了这个年纪都应该结婚了。”
房间里安静了。冰箱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像一只巨大的苍蝇。
“你怎么说?”欧晋安问。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但河底有东西在动。
“我说我在忙工作。没时间。”陈泽希又喝了一口啤酒,“她就说,工作是工作,结婚是结婚,不冲突。她说——”
他停下来,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欧晋安。
霓虹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陈泽希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橘红色和暗蓝色两半。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有东西在里面烧。
“她说,你条件也不差,怎么就没人要你呢。”
欧晋安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我说,有人要。”
陈泽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皮肤,一开始不觉得疼,要过一会儿才知道被割了。
“我说,有人要我。然后她问是谁。我说你不认识。她追问了半天,我没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停住了。
“说什么?”欧晋安问。
陈泽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它们微微发抖。
“她说,‘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要你就行。你也不小了,别挑了。’”
沉默。
然后陈泽希抬起头,看着欧晋安。
他喝了酒,眼眶红红的,嘴唇上沾着啤酒的泡沫。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裂开的东西。
他看着欧晋安,像是在看一个他既想拥抱又想摔碎的东西。
“只有我要你。”他说。
不是“我有你”,不是“我们在一起”,是“只有我要你”。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从陈泽希的嘴里射出来,穿过两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穿过七年的沉默和模糊和灰色地带,穿过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没有确认的关系,击中了欧晋安。
欧晋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听见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他听见了“只有”的分量——那是一种排他性的宣告,也是一种羞辱。
他听见了“要”的含混——不是“爱”,不是“喜欢”,是“要”,像要一件东西,一个物品,一个可以被占有和被定义的存在。
他听见了“你”的孤独——不是“我们”,是“你”,是你欧晋安,你这个没有人要的、可怜的、只能被我接收的人。
陈泽希可能不是这个意思。或者说,陈泽希可能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他喝了酒,他被他妈逼到了墙角,他只是在反击,在证明“我也是有人要的”。但“有人要”和“只有我要你”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前者是:我值得被爱。
后者是:你没有别人可以选择。
欧晋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啤酒罐,手指已经把它捏变形了。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某种更深处的冷,像骨髓里结了一层冰。
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母亲皱着眉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对亲戚说“孩子嘛,能怎么办,生都生了”的样子。
想起母亲在他考上高中那天没有笑,只是说“学费你自己想办法,我供不起你”的样子。想起母亲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但会在深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样子。
想起那双九十九块两双包邮的鞋。
母亲爱他吗?欧晋安想了二十六年,没有想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母亲在“要”他。
在社会的压力下,在“你是他妈你必须负责”的规训下,在“不要孩子你当初别生啊”的道德审判下,母亲“要”了他。
但这种“要”不是温暖的,是沉重的,是带着怨气的,是每一次付出都伴随着一句“我为你牺牲了多少”的。
如果爱是这样的,欧晋安想,那我宁愿不要。
但他没有不要。他接受了。他接受了母亲皱着眉的照顾,接受了那些掺杂着怨气的付出,接受了“你要争气”“你要懂事”“你不要给我添麻烦”的每一句话。
因为他没有选择。他是孩子,孩子没有选择不被爱的权利——甚至没有选择被爱的方式的权利。你只能接受,接受那碗煮糊的面,接受那件尺码错了的鞋,接受那个从来不会拥抱你但也不会抛弃你的人。
现在,陈泽希坐在他面前,说“只有我要你”。
欧晋安忽然明白了。他和陈泽希之间的关系,一直在重复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不是因为他和陈泽希像母子,而是因为——他只会这一种爱的模式。
他只会接受那种“不得不”的爱,那种带着疲惫和迁就的爱,那种“我虽然要你但我也在承受你”的爱。
这是他学会的第二语言。他的口音永远是这样的。
而陈泽希呢?陈泽希有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一个常年缺席的父亲。
他从小被教育“你要听我的话”“我都是为你好”“你不听话就是对不起我”。他学会的爱是什么?是控制,是“只有我能要你”,是“如果没有我你就不行”。
他在欧晋安身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置这种爱的对象——一个脆弱的、需要他的、不会离开的人。
他们两个人,各自带着原生家庭的伤口,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关系里,互相扮演着彼此的母亲。
这不是爱。这是创伤的合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