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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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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欧晋安没有联系陈泽希。陈泽希发了十多条微信,打了八个电话。欧晋安看了每一条微信,没有回复。他听了一个电话,没有说话。
陈泽希的微信从“你在干嘛”到“你生气了吗”到“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到“你回我一下好不好”到“欧晋安你别这样”到“我过来找你”。
欧晋安在看到“我过来找你”的时候,把门锁换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见陈泽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见了陈泽希,他会心软。
他会看到陈泽希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菜市场的,一袋便利店的——然后他会让他进来,然后他会吃那顿难吃的饭,然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然后下一次,陈泽希还会在某个崩溃的夜晚说出类似的话。然后他还会受伤。然后他会原谅。然后会再受伤。然后会再原谅。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循环。和他与母亲之间的循环一模一样。
母亲打了你,然后给你做饭。母亲骂了你,然后给你盖被子。
母亲说“你怎么这么没用”,然后说“吃饭了”。
你永远在被伤害和被照顾之间摇摆,你永远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爱你的还是恨你的,你永远在等待一个确定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永远不会来。
因为对某些人来说,爱和伤害是同一件事。
他们爱你,但他们只会用伤害你的方式来表达。
他们不是故意的——这是他们自己学会的爱的方式,是他们的父母教给他们的,是他们的伤口教给他们的。
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因为他们的伤口而把自己的伤口也一直开着。
欧晋安在第三天晚上,坐在自己那个小单间的床上,对着手机备忘录,打了很长的一段话。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留下的是这样几条:
“陈泽希,我们分手吧。虽然我们从来没有正式在一起过,但我觉得这个词是最准确的。”
“不是因为那句‘只有我要你’。那句话只是一个引子,它让我看见了一些我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你看,我从小就知道,我妈可能并不想要我。但她还是养大了我。因为社会告诉她必须这样做。她把‘应该’当成了‘爱’,把迁就当成了陪伴。她打击我,是为了让我‘不要骄傲’;她漠视我,是因为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我不怪她。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这种模式里。”
“你太累了。我也是。我们都在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角色。你扮演我的拯救者,我扮演你的被拯救者。但我不想被拯救了。我也不想拯救你。”
“我们的爱太传统了。这个‘传统’不是指男女,是指方式——充满着迁就,欺骗隐瞒,和自欺欺人。打击你,让你留下。爱你,却又漠视你。这不是爱。这是习惯。是创伤。是两个人把彼此当成了止痛药,但止痛药吃多了会上瘾,会耐药,会需要越来越大的剂量才能止住同样的疼。”
“疼痛是我身上的一块苔藓。它从我出生就在那里了。它不是你的错,你也抹不掉它。你不必为此负责。”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的。”
他打完之后,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灯投下的光斑,像一个模糊的月亮。
他想起高二那年,陈泽希拎着两袋东西站在门口的样子。那时候陈泽希十七岁,头发乱糟糟的,T恤上有一个洞,站在门口仰着头对邻居喊“我怕他死掉了”。十七岁的陈泽希不会说“只有我要你”。十七岁的陈泽希只会说“你冰箱是不是空的”和“难吃也得吃”。
是什么时候变的?是陈泽希变了,还是他一直没有看清?还是说,十七岁的陈泽希和二十六岁的陈泽希是同一个人,只是不同的光线下显露出不同的样子?
就像同一个月亮,有时候是满的,有时候是缺的,但它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你看它的角度,是你自己的位置。
欧晋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