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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脏 四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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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来了,苏格兰的春天比它应有的样子迟了两个星期,但终于还是到了。草坪上的积雪化了,露出了底下被闷了一个冬天的嫩绿色,走廊里的穿堂风开始带上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飞行课也恢复了,海斯佩尔把关于卢平的疑虑暂时压在了心底,一心一意地捡起了飞行课的功课。
霍琪夫人在第一节飞行课上检查了所有人的水平,经过一个冬天,有人进步了,有人退步了,有人和上学期一样稳扎稳打。
海丝佩尔是进步的那一类,她骑得越来越顺手,雷古勒斯画的那张俯冲要领她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她的转向和加减速已经很流畅了,俯冲的成功率也高了不少,虽然纳西莎评价她,说她的速度也就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
但她很享受飞行,尤其是黄昏的时候,飞在城堡上空俯瞰,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
霍琪夫人在她飞完一圈之后点了点头,"布莱克,进步不小,继续保持。"
海丝佩尔允许自己高兴了两秒钟,然后开始准备下一圈。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旁边格兰芬多队列传来的声音。
"嘿,海丝!"西里斯骑着扫帚从她上方掠过,速度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终于不摔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兄长式的得意,表达方式一如既往地欠揍。
海丝佩尔握紧了帚柄,"走开,西里斯,我在上课。"
"我也在上课啊,"西里斯在空中翻了个身,倒挂着冲她咧嘴笑,"霍琪夫人说可以自由练习了,我这叫跨学院交流。"
"你这叫找打。"
"来啊,"西里斯直起身来,帚头一压,朝她的方向俯冲过来,在距离她不到三英尺的地方猛地拉起,扬起一阵风,"追得上我就算你赢。"
"我不跟你比。"海丝佩尔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帚头已经不自觉地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西里斯飞走的方向。
但西里斯已经飞远了,他回过头来,冲她做了一个非常挑衅的表情,海丝佩尔咬了咬牙。
她俯身,压帚头,加速。
风声骤然大了起来,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西里斯在前面,他的速度很快,但她跟上了,帚头对着他的方向稳稳地切过去,距离在缩短,二十英尺,十五英尺,十英尺——
"不错嘛!"西里斯回头喊了一声,然后猛地向右一转,贴着一棵树梢掠过。
海丝佩尔的身体跟着帚柄往右侧,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她加速了,扫帚头前压,风速在增加,她能感觉到那把扫帚在她手里振动着,像一匹想要撒开蹄子跑的马,她松了一点力道,让它再快一些。
然后她的胸口猛地痛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攥了一把,攥住了她的心脏,然后使劲拧了一下。
海丝佩尔的手松了一瞬,扫帚偏了,她的身体跟着歪过去,她试图调整,但第二波痛来得比第一次更猛,更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从她的胸骨刺进去,贯穿了她的整个胸腔。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声音,是某种介于喘息和尖叫之间。
她的手彻底松开了帚柄。
风声变了,从耳边的呼啸变成了包裹全身的轰鸣,地面在旋转,天空在旋转,她看见一片绿色的草地扑过来。
"海丝!"
西里斯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很远又很近。
然后是霍琪夫人的声音,也许是别人的声音,她分不清了,她的胸口疼得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心脏像是忘记了该怎么跳,在胸腔里胡乱地挣扎着。
她听到了熟悉的漂浮咒,然后有人接住了她,她不知道是谁。她的身体碰到了地面,或者是某个人的怀里,草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头顶上的天空是一片灰白的,苏格兰四月的天空,很高,很远。
她的视野在发黑。
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白色的天花板。
医疗翼。
她认出了这个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的灯座一直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是一条浅浅的河流。
"醒了?"
庞弗雷夫人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温和。
"你在医疗翼,"庞弗雷夫人说,"你在飞行课上晕倒了,从扫帚上摔下来的时候霍琪夫人接住了你,没有外伤。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海丝佩尔试着回想。飞行课。西里斯。追逐。然后……
"胸口,"她说,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疼。"
"你现在还疼吗?"
海丝佩尔感受了一下,"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别动,"庞弗雷夫人按住她试图坐起来的肩膀,"你需要躺着。"
海丝佩尔乖乖地躺了回去。她看见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她的魔杖,还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恢复药剂。
"布莱克小姐,"庞弗雷夫人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从安抚变成了一种更慎重的调子,"我给你做了几项检查,我需要跟你说一些事情。"
海丝佩尔看着她。
"你的心脏存在一种先天性的功能缺陷,"庞弗雷夫人说,一字一字地讲,"魔法界的术语叫心壁薄化。简单来说,你的心脏壁比正常人要薄,心肌的力量也弱一些。"
海丝佩尔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没有说话。
"类似的先天性身体缺陷这些年在小巫师身上出现的频率变高了,"庞弗雷夫人继续说,语气尽量平稳,"尤其是在坚持纯血通婚的家族里。它通常在幼年时期没有任何症状,因为小巫师的魔力在成长过程中会对身体器官形成一种自然的保护。你的魔力一直代偿心脏的机能。"
"代偿?"海丝佩尔说。
庞弗雷夫人点头,"日常的施咒、走路、跑步,甚至轻度的飞行,你的魔力都可以补上去,所以你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异常。但今天你飞的太快了。"
"飞天扫帚的运动对心脏的负荷远远超过日常活动,"庞弗雷夫人说,"高速的飞行会给你的心脏施加额外的压力。你的魔力再强,也没法在那种强度下完全代偿一颗先天不足的心脏。而且……"她顿了一下。
"而且随着你长大,魔力会增长,这件事本身也是双刃剑。魔力在保护你的心脏的同时,也在对它施加压力,就像一根绳子,一端在拉你上去,一端在把你往下扯。目前你的魔力足以维持日常生活和施咒,但高强度的体力活动,尤其是飞行,你需要非常、非常小心。"
"您是说我不能飞了。"海斯佩尔轻声问道。
庞弗雷夫人看了她一眼,"起码不能像今天那样飞。"
海丝佩尔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道裂纹估计有年头了,城堡的魔法非常精密,很多年久失修的地方都不能轻易动工,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知道一个“修复如初”会撞到哪个城堡的保护性咒语。
心脏,为什么偏偏是心脏呢?
她想起禁林边上的空地,想起扫帚在她手里振动的感觉,想起风从耳边漫过来的声音,想起那一次俯冲终于稳住的瞬间。
她想起雷古勒斯画满了箭头和圈圈的那张纸。
"庞弗雷夫人,"她开口,"这件事,请先不要告诉我的家人。"
庞弗雷夫人皱了皱眉,"布莱克小姐,你的状况需要长期关注,我必须通知你的学院负责人和家长。"
"当然夫人,您有权通知斯拉格霍恩教授,至于我的家人,我自己会和他们说明情况的。"海斯佩尔撑起精神说,“我听说您和我父亲是同级,或许您了解一些我们家的情况。”
同样斯莱特林出身的医疗翼无冕之王庞弗雷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跟霍拉斯商量的,"她最终说,"你先休息,你得好好观察几天。"
海丝佩尔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庞弗雷夫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哥哥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要见他吗?"
海丝佩尔想了想。
"让他进来吧。"
庞弗雷夫人打开了门,西里斯几乎是弹进来的,他大概在门外贴着墙坐了很久,袍子上沾了灰,头发比平时更乱,脸上的表情在看见海丝佩尔睁着眼睛之后经历了一个剧烈的变化,从恐慌到如释重负,最后定格在后怕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床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海丝佩尔看着他。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惨?"她说。
西里斯没有笑。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庞弗雷夫人什么也不跟我说。"
"飞太快了,有点不舒服,"海丝佩尔说,"休息一下就好。"
西里斯盯着她,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医疗翼苍白的灯光下格外认真。
"你骗我。"他说。
"我没有。"
"你骗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来,"你脸白成那个样子,掉下来之前你捂着胸口,我都看见了。"
海丝佩尔沉默了。
"海丝,"西里斯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他的一手搁在床沿上,很近,但没有碰到她,另一只手放在了心脏的位置,"你还记得吗?我们是双胞胎?"
海斯佩尔偏过头去,没有应声。
"你不说我就去问庞弗雷夫人,她不说我就去问邓布利多教授。"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海丝佩尔说。
西里斯闭上了嘴。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对于西里斯·布莱克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说,"他的声音忽然变的低沉了一些,"但你得好起来。"
海丝佩尔看着他。
她很想告诉他。告诉他庞弗雷夫人说的话,告诉他先天性心肌病变,告诉他她以后可能再也没法痛痛快快地飞一次了,像一个普通的12岁的小女巫一样,埋进哥哥怀里撒娇,但她没有,她不习惯这样。
"就是飞太快了,"她说,"你也说了我以前不怎么会飞,体力跟不上而已。"
西里斯一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吵吵闹闹的,惹得庞弗雷夫人来赶人,冷着脸说:“宵禁到了,布莱克先生请回。”
西里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再来。"
"你来干嘛。"
"给你带乳脂软糖。"他说,"草莓味的。"
他终于走了,医疗翼又恢复了宁静。
海丝佩尔躺在床上,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下面那颗心脏——它在跳,一下一下的,比正常的节奏慢了半拍,有时候会漏掉一拍,然后补上去,像是一个走路走不稳的人,偶尔踉跄一下,又赶紧站好。
海丝佩尔想起了她三岁时候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个画面——那个三只胳膊、没有嘴巴的婴儿,一闪而逝的绿光,沃尔布加疯狂的眼睛。
那是纯血的代价,近亲通婚的代价。
她的父母是堂兄妹。他们的父母也是表亲。一代一代的,血越纯,基因里的缺陷就越积越深,像是一条河被堵住了入海口,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早就淤了一层又一层的泥。
所以,这颗心脏的问题,也是因此吗?
海丝佩尔把手从胸口上移开,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恢复药剂,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股薄荷和什么草药混合的味道,并不难喝。
她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下来。
医疗翼的灯渐渐暗了下来,庞弗雷夫人在远处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近乎无声。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银色的砖。
“四月的天,怎么还这么冷。”海斯佩尔瑟缩在被子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