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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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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清晨六点,苏言暮在闹钟的第三次催促中挣扎着坐起身。窗外天还没完全亮,宿舍里其他三个男生还在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深高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和苏言暮同宿舍的除了同桌李文博,还有两个男生——戴厚眼镜的陈宇,和从东北来的高个子张子航。
“起来了……”李文博迷迷糊糊地爬下床,“第一天正式上课,不能迟到。”
苏言暮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镜子里的少年顶着清爽的短发,看起来陌生又熟悉。他摸了摸后颈,那里空落落的,还有点不习惯。
六点二十,起床铃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清晨的宁静。走廊里传来宿管老师的大嗓门:“起床了起床了!六点四十操场集合做操!”
深高的早操是传统项目,风雨无阻。苏言暮换上校服,白色的短袖运动衫,深蓝色运动裤,胸口绣着“深圳高级中学”的校徽。衣服是新的,布料有些硬,摩擦着皮肤不太舒服。
六点四十,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高一到高三,三个年级两千多名学生按照班级列队,黑压压一片。学生会的人在队伍前检查仪容仪表,看到不符合要求的就记名。
苏言暮站在(3)班的队伍里,目光不自觉地往国际部的方向瞟。国际部也穿校服,但款式不同——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在国际部高一(1)班的队伍里看到了夏洄。
夏洄站在队伍后排,身姿笔直,深棕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表情很淡,但至少不是完全冷漠。
“看什么呢?”李文博小声问。
“没、没什么。”苏言暮转回头,心跳却莫名加快。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两千多人动作整齐划一。苏言暮机械地跟着做,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了周六下午,夏洄陪他剪头发,说“挺好看的”;想起了奶茶店里,夏洄说“你还小”;想起了地铁站前,夏洄说“头发剪了,也挺好看的”。
夏洄到底怎么看他?是把他当弟弟,当朋友,还是……
“第四排左数第三个,苏言暮是吧?”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言暮抬头,看见学生会的一个学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学长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
“是、是我。”苏言暮停下动作。
“发型合格了,但校服衬衫下摆要全部扎进裤子里。”学长指了指他的腰,“现在整改。”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苏言暮脸一热,赶紧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他今早匆匆忙忙,只塞了一半。
“下次注意。”学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早操结束后是早读,七点十分到七点四十。苏言暮回到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还热着。
“谁放的?”他问李文博。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表情暧昧:“还能有谁,林昕薇呗。一大早就送来,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苏言暮皱起眉,看向前排。林昕薇正和几个女生说笑,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甜甜一笑。
苏言暮移开视线,把早餐推到一边。他不饿,也不想欠林昕薇人情。
早读是语文,易老师站在讲台上监督,教室里书声琅琅。苏言暮翻开语文书,心思却不在上面。他拿出手机,偷偷看了一眼——没消息。夏洄的头像还是那只深海里的鲸鱼,安静地沉在那里。
七点四十,第一节课开始。深高的课表排得很满,上午五节,下午四节,晚自习三节,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英语,第三节物理……苏言暮努力集中精神听课,但深高的教学进度明显比他初中快很多,老师讲课语速也快,稍一走神就跟不上了。
“苏言暮,你来解这道题。”物理老师忽然点名。
苏言暮慌忙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走神了,在想夏洄在干什么,国际部的课是什么样,夏洄会不会也想他……
“不会?”物理老师皱眉,“坐下吧,认真听讲。”
苏言暮红着脸坐下,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前排的白舟楫转过头,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眼神。
午饭时间,苏言暮端着餐盘在食堂二楼转了一圈,没看到夏洄。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影在他对面坐下。
是林昕薇。
“苏言暮,早上的豆浆好喝吗?”她笑着问,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但我吃过早饭了。”苏言暮说,尽量保持礼貌。
“哦……”林昕薇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明天我再给你带。对了,你下午放学有空吗?我想问你几道数学题。”
“我下午要去吉他社。”苏言暮说。
“吉他社?你会弹吉他?”林昕薇眼睛一亮,“好厉害!我能去看吗?”
“社团活动不让外人进。”苏言暮说,语气有点生硬。
林昕薇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好吧,改天。”
她端着餐盘走了。苏言暮松了口气,但心情更烦躁了。他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特别是对方是女生,他连重话都不敢说。
“啧,桃花运不错啊。”宋辞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餐盘里堆满了饭菜。
“别说了,烦。”苏言暮戳着米饭。
“烦什么,人家林昕薇长得挺好看的,咱们年级好多男生追她呢。”宋辞扒了口饭,“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喜欢男生吗?”
苏言暮动作一顿。
是啊,他喜欢男生。他以为自己喜欢男生。可是为什么,他对夏洄的感觉,和初中对同桌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是懵懂的好感,是“我应该喜欢男生,所以我喜欢他”。而现在,他看到夏洄会心跳加速,会紧张,会期待,会因为他一句话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他一句话难过很久。
这是喜欢吗?还是只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
“我不知道。”苏言暮低声说。
宋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分手了。”
“什么?”
“那个陆淮,游戏里那个。”宋辞语气平淡,但握着筷子的手很紧,“他昨天跟我说,他就是玩玩,让我别当真。”
苏言暮心里一沉:“宋辞……”
“没事,我早料到了。”宋辞扯出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网恋嘛,有几个靠谱的。吃饭吃饭,下午还要上课。”
苏言暮看着宋辞埋头扒饭的样子,突然很难过。宋辞是真的喜欢男生,可他的喜欢总是被辜负。而自己呢?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确定,凭什么去喜欢别人?
下午的课更艰难。化学老师拖堂十分钟,生物课小测,苏言暮好几道题都不会。他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在深高的题海里挣扎,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易老师讲《赤壁赋》。苏言暮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想,这个时候夏洄在干什么?国际部也放学了吗?他会去模联社吗?
下课铃终于响了。苏言暮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去吉他社,易老师叫住了他。
“苏言暮,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师办公室在明理楼二楼,宽敞明亮,但此刻只有易老师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示意苏言暮坐下。
“苏言暮,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易老师问,语气温和。
“还、还行。”苏言暮紧张地攥着衣角。
“我听数学老师说,你今天上课走神了。”易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成绩单,“你的中考成绩我看了,总分不错,但数学和物理相对薄弱。深高的教学进度很快,如果不能跟上,会很吃力。”
苏言暮低下头:“我会努力的。”
“努力是好事,但要找对方法。”易老师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这是咱们班这学期的学习小组名单,你和李文博、林昕薇、还有白舟楫一组。每周三下午放学后,学习小组活动,互相帮助。”
苏言暮心里一紧。和白舟楫一组?
“老师,我……”他想说什么,但易老师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们初中有些过节。”易老师看着他,目光锐利,“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在深高,大家都是同学,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白舟楫数学和物理很好,你可以多向他请教。”
“可是……”
“没有可是。”易老师说,“苏言暮,高中三年很关键,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矛盾上。好了,去吧,别迟到。”
苏言暮拿着名单走出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他不想和白舟楫一组,一点都不想。初中那件事后,白舟楫在年级里到处说他“恶心”“变态”,那段时间他几乎不敢去学校。
而现在,他们又要成为同学,甚至要一起学习。
苏言暮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吉他社活动室在艺术楼304,苏言暮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社长是高三的学长,叫陈旭,正在调试音响。
“新社员?来来,先签到。”一个学姐递给他签到表。
苏言暮签了名,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活动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墙上挂满了各种吉他,角落里还摆着架子鼓和键盘。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五点半,活动正式开始。陈旭简单介绍了吉他社的规章制度和活动安排,然后让新社员自我介绍。
“我叫苏言暮,高一(3)班,学吉他两年,会一点。”苏言暮说得很简短。
轮到下一个,是个高个子男生,声音洪亮:“我叫赵明轩,高一(7)班,学了五年,主攻电吉他!”
然后是女生,男生……苏言暮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盯着门口。
夏洄没来。
是不来了吗?还是迟到了?
“好了,接下来自由练习,老社员带新社员。”陈旭说,“下周五我们排个简单的合奏,新生欢迎会上表演。”
活动室里响起杂乱的吉他声。苏言暮抱着社团提供的木吉他,试着弹了几个和弦,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他时不时看手机,看门口,但夏洄始终没出现。
“嘿,弹得不错啊。”赵明轩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学多久了?”
“两年。”苏言暮说,往旁边挪了挪。
“两年能弹成这样很厉害了。”赵明轩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7)班的,你呢?”
“(3)班。”
“哦,那离得不远。”赵明轩很健谈,“你们班班主任是易老师吧?听说很严。我们班老班是数学老师,更恐怖,一天三张卷子……”
苏言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越来越烦躁。夏洄为什么不来了?是忘了,还是不想见他?
“对了,你认识国际部一个叫夏洄的吗?”赵明轩突然问。
苏言暮心里一跳:“认识,怎么了?”
“他今天来不了了,模联社那边有事。”赵明轩说,“我是他初中同学,在伦敦的时候。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苏言暮愣住了:“你们是同学?”
“嗯,威斯敏斯特,同班三年。”赵明轩点头,“不过我国内户籍在这边,中考就回来了。夏洄是混血,可以读国际部。”
苏言暮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夏洄在深高也有熟人,还是初中同学。那他呢?他对夏洄了解多少?除了知道他是混血,在英国长大,会弹吉他,有个英国朋友叫Yuin,其他几乎一无所知。
“你们很熟?”苏言暮忍不住问。
“还行吧,夏洄那人就这样,对谁都淡淡的。”赵明轩耸肩,“不过他挺够意思的,我有次被欺负,他帮我出头。虽然之后也没多亲近就是了。”
苏言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夏洄对谁都淡淡的,对他也是。那为什么,他还要抱希望?
“你喜欢他?”赵明轩突然问,声音压低。
苏言暮手一抖,吉他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围几个人看过来,他赶紧低头调音。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事,我懂。”赵明轩拍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夏洄长那样,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男女都有。不过他好像对谁都没兴趣,初中三年,追他的人能从学校排到泰晤士河,他一个都没答应。”
苏言暮心里那点希望又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可能要求高吧。”赵明轩说,“也可能根本没开窍。不过我觉得,他那种人,要么不喜欢,喜欢了就会很认真。所以你得有心理准备,不好追。”
苏言暮苦笑。他当然知道不好追,从见到夏洄第一眼就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心不由己。
活动进行到一半,苏言暮去走廊接水。艺术楼的走廊很安静,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他端着水杯,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有学生在打球,欢呼声隐约传来。
“苏言暮?”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言暮猛地转身,看见夏洄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文件夹,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夏洄?”苏言暮心跳加速,“你不是……模联社有事吗?”
“刚结束。”夏洄走过来,墨黑色的眼睛看着他,“赵明轩跟你说了?”
“嗯。”
夏洄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气氛有些尴尬。苏言暮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为什么不来,想问模联社怎么样,想问……他想你了。
但他说不出口。
“你头发,”夏洄忽然说,“剪短了更好看。”
苏言暮耳朵一热:“真、真的?”
“嗯。”夏洄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很精神。”
就这一句话,苏言暮心里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他低头喝水,掩饰上扬的嘴角。
“吉他社怎么样?”夏洄问。
“还行,下周五要排合奏,新生欢迎会上表演。”苏言暮说,鼓起勇气问,“你……下周来吗?”
“来。”夏洄说,“这周是特殊情况。”
“哦。”苏言暮应了声,心里甜滋滋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夏洄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还有事。”
“嗯,拜拜。”
夏洄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苏言暮。”
“嗯?”
“好好学习。”夏洄说,语气认真,“别想太多。”
说完就走了,留下苏言暮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心里五味杂陈。
别想太多。什么意思?是让他别想夏洄,还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苏言暮靠在墙上,叹了口气。他总是猜不透夏洄在想什么,就像猜不透深海里的鲸鱼在想什么。
回到活动室,赵明轩凑过来,挤眉弄眼:“见到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苏言暮说,抱起吉他,“练琴吧。”
晚上七点,吉他社活动结束。苏言暮收拾好东西,和赵明轩一起下楼。在艺术楼门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舟楫。
白舟楫靠在自行车上,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看到苏言暮出来,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苏言暮吗?”白舟楫大声说,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听说你在吉他社?会弹《玫瑰少年》吗?挺适合你的。”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玫瑰少年》是首关于性别平权的歌,白舟楫显然是在讽刺他。
苏言暮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舟楫,有意思吗?”赵明轩挡在苏言暮面前,语气不善。
“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白舟楫耸耸肩,跨上自行车,“走了,明天见啊苏言暮,学习小组还要一起活动呢。”
自行车骑远了,那几个男生也跟着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你没事吧?”赵明轩问。
苏言暮摇摇头,但脸色苍白。他没想到,初中那些事,到了高中还要继续。
“白舟楫就那德行,初中在伦敦就爱欺负人。”赵明轩拍拍他肩膀,“别理他,越理他越来劲。”
“嗯。”苏言暮低声应道。
和赵明轩分开后,苏言暮一个人往宿舍走。天色已经暗了,深高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操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夏洄说的“好好学习,别想太多”,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也想好好学习,也想不想太多。可是那些事,那些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不掉,逃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夏洄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苏言暮盯着那三个字,眼眶突然红了。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这么难?喜欢一个人这么难,做自己这么难,连好好活着都这么难。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言暮擦了擦眼睛,看到夏洄又发了一条:
「吉他社活动怎么样?」
苏言暮深吸一口气,打字:
「还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白舟楫也在深高,我初中同学。」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跟夏洄说这个?夏洄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矫情吗?
但夏洄回得很快:
「他欺负你了?」
苏言暮手指颤抖:
「没有,就说了几句难听话。」
夏洄:
「别理他。需要帮忙就说。」
苏言暮看着那句话,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他打字: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次夏洄很久没回。就在苏言暮以为不会回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知道。」
苏言暮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如雷。
不知道。和他回答“如果是男生喜欢你怎么办”时一样。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好,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苏言暮想追问,但又不敢。他怕问多了,连这点“不知道”的好都没有了。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谢谢。」
夏洄没再回。
苏言暮站起身,擦了擦脸,往宿舍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抬头看天,深圳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他突然想起夏洄微信头像那只鲸鱼。深海里,是不是也很孤独?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