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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听雪斋的书 ...

  •   听雪斋的书房,沉水香的气息袅袅盘旋,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闷与算计,却只让那氛围显得更加粘稠。
      傅凛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略显突兀的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坐在主位,但眼神晦暗不明的父亲傅明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和阴冷:
      “父亲,您听说了吗?傅斯年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
      傅明山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向儿子:“哦?”
      “他带回来一个少年,就养在主楼,同进同出,关系很不一般。”傅凛刻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据说是个乡下小子,无亲无故,不知怎的入了他的眼,前阵子还特意送到苏绾凝那里学医。这一个月,主楼那边,气氛都跟着变了不少。”
      傅明山沉默地捻着佛珠,眼神闪烁。
      傅斯年带回来一个人,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少年,这倒是有趣。
      他这个侄儿,性子冷僻孤高,不近女色,身边除了傅忠、陈一舟等几个心腹,从未见他对谁有过特别的亲近。当年家族为他安排的那些名门闺秀,他看都不看一眼,全数回绝。如今竟会亲自带回一个少年,还如此安置……
      “查清楚那少年的底细了吗?”傅明山缓缓开口。
      “查了。清溪镇一个采药郎,父母早亡,跟着奶奶长大。前阵子他奶奶也过世了,正好被傅斯年碰上,就带了回来。没什么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傅凛说着,眼中精光一闪,“父亲,您说,这会不会是傅斯年的一个弱点?”
      “弱点?”傅明山重复道。
      “对。”傅凛身体更向前倾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傅斯年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几乎无懈可击。我们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何曾见他有过明显的软肋?但现在不同了,他既然把这个温叙白放在身边,还如此上心,就说明这少年对他而言,是特别的。特别,就意味着在意。在意,就可能成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傅明山捻动佛珠的手指加快了速度。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话有几分道理。
      傅斯年越是表现得冷漠无情,刀枪不入,一旦有了真正在意的人或事,那就会成为最大的破绽,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或许真的是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傅景山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傅明山换了个话题,但显然已经将傅凛的话听了进去。
      傅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那老东西自从上次在主楼碰了钉子,回去后就闭门不出,听说在松涛苑里大发雷霆,摔了不少东西,但也没见他再有什么动作。估计是被傅斯年捏住了真正的把柄,不敢轻举妄动了。他现在就是条被拔了牙的老狗,除了吠几声,没什么用了。”
      傅明山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傅景山倒了,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少了一个竞争者,也少了一个可能拖后腿的蠢货。但傅斯年展现出的手段,也让他们心生警惕。
      “那个叫温叙白的少年,”傅明山沉吟片刻,缓缓道,“先不要动。暗中观察,看看傅斯年对他到底有多重视。”
      傅凛心领神会,嘴角的笑意更深:“儿子明白。我会好好‘认识’一下这位堂哥的‘贵客’。”
      父子俩对视一眼,眼中皆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平静了许久的傅家深潭,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似乎又要掀起新的波澜。而他们,很乐意做那搅动风云的人。

      第二天,天气晴好。
      傅斯年一早便去了庄园内设的议事厅,召开每月例行的家族产业核心管理层会议。这种会议冗长枯燥,涉及诸多机密,温叙白自然不方便出席,傅忠也有其他事务要处理。
      温叙白独自待在主楼,看了一会儿苏绾凝留给他的医书笔记,又整理了一下这一个月学习的收获。快到中午时,他坐得有些乏了,便想着去园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临江庄园的园林设计出自名家之手,移步换景,精巧绝伦。
      正值初冬,许多花卉已经凋零,但常青的松柏、冬青依旧苍翠,人工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座造型古朴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别有一番清寂的韵味。
      温叙白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让他想起在清溪镇时,也常在这样的天气里上山采药,奶奶会在家做好饭等他……心里微微一涩。
      他正蹲在湖边,看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点笑意的男声:
      “这位就是温叙白,温小兄弟吧?”
      温叙白一愣,站起身,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休闲衣裤,身形修长,气质儒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与傅斯年有几分相似,但整体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傅斯年冷峻得像出鞘的寒刃,而眼前这个男人,则显得温和许多。
      他没有傅斯年好看,这是温叙白的第一感觉。
      傅斯年的好看,是惊心动魄,带着距离感和破碎感的美,像月光下的寒冰。而这个男人,只能说是清秀周正,气质尚可。
      “你是……?”温叙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不记得在庄园里见过这个人,只要见过的他都记得,可对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温叙白不远的地方停下,笑容不变,语气更加温和:“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傅凛,是斯年堂哥的堂弟。早就听说堂哥带回来一位聪慧好学的温小兄弟,一直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在园子里遇见了。”
      陆先生的堂弟?
      温叙白恍然。
      是了,陈一舟介绍过,湖对面那栋西式风格的“听雪斋”,就是傅斯年的叔叔傅明山和堂弟傅凛的住处,原来这位就是傅凛。
      “傅先生,您好。”温叙白礼貌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下意识地生出一丝警惕。虽然对方看起来彬彬有礼,笑容温和,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笑容有点假,眼神也让他不太舒服。
      “温小兄弟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傅凛就好,或者跟着堂哥,叫我一声阿凛也行。”傅凛笑得更加亲切,目光在温叙白脸上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听说你前阵子跟着苏绾凝医生学医,真是难得。苏医生医术高明,但性子也清冷,你能得她指点,想必是天赋过人,也得了堂哥的青睐。”
      他说话滴水不漏。
      温叙白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尤其对方还是傅斯年的堂弟。他只能含糊地应道:“是先生给我机会,苏医生也愿意教我。我还在学基础,谈不上天赋。”
      “温小兄弟太谦虚了。”傅凛笑道,往前又走了一小步,状似随意地问,“在庄园里还习惯吗,堂哥平时事务繁忙,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者觉得闷了,可以随时来听雪斋找我。我那里有不少藏书,也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许你会感兴趣。”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温叙白总觉得话里有话,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谢谢傅先生,我一切都好,先生和傅伯都很照顾我。而且我现在要学的东西很多,不太觉得闷。”
      傅凛见他戒备,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加体贴:“那就好。不过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对了,堂哥身体一向不太好,最近看你来了之后,他似乎精神好了不少,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温小兄弟功不可没啊。”
      温叙白脸微微热了一下,心里有些别扭,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两人侧后方不远处传来:
      “傅凛。”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凌,瞬间刺破了园中虚假的温和氛围。
      温叙白和傅凛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傅斯年不知何时,已经开完了会,正站在连接议事厅与主楼的廊桥入口处。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外面随意披着那件墨色大氅,身形挺拔,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睥睨着站在湖边的傅凛。
      温叙白看到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松,像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就想朝他走过去。
      傅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甚至更添了几分惊喜,他转过身,对着傅斯年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堂哥,会开完了?我正巧在园子里遇到温小兄弟,就聊了几句,温小兄弟真是纯善可爱,堂哥好眼光。”
      傅斯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的目光,越过傅凛,直接落在了温叙白身上。
      “叙白,过来。”傅斯年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陆先生。”温叙白立刻应声,几乎是小跑着,绕开傅凛,快步走到了傅斯年身边,站在了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抬头看着他道:“开完会了?累不累?”
      傅斯年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于是缓了缓神色,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温叙白的手。
      微凉的掌心包裹住温叙白温热的手,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安抚。
      然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冷淡地扫过还站在原地的傅凛,语气平静无波:
      “傅凛,管好你自己。不该碰的人,别碰。不该有的心思,别有。”
      说完,他不再看傅凛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牵着温叙白,转身,朝着主楼方向走去。
      傅凛僵在原地,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几乎维持不住,眼底翻涌着阴毒。他看着两人牵手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傅斯年握着温叙白手的那一幕,像根刺,狠狠扎进他眼里。
      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容。
      回主楼的路上,傅斯年一直牵着温叙白的手,没有松开。温叙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微凉,也能感觉到他此刻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偷偷观察傅斯年的侧脸,脸色似乎比早上出门时好了一些。眉宇间那股沉郁的病气,好像也淡了不少。说起来,自从他来到傅斯年身边,似乎真的很少见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了,就连苏医生也说,傅斯年最近的脉象平稳有力了许多,那被苏绾凝称为“烬症”的旧疾,似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平稳期。
      难道真的和自己有关?
      这个念头,温叙白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能对陆先生的病有什么帮助,可最大的变化,不就是自己来了吗?
      他正胡思乱想着,傅斯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温叙白抬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主楼侧面的小花园入口。而花园的石子小径上,赫然又“瘫”着一个人。
      是沈莫。
      他今天换了身墨绿色的丝绒睡袍,依旧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半躺半靠在花园的防腐木长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个游戏掌机,玩得投入。旁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红酒和几碟点心,看样子是把这里当成自家后花园的休闲区了。
      傅斯年看着他那副毫无形象的样子,眉头蹙了一下。
      然后,在温叙白还没反应过来时,傅斯年牵着他的手没动,另一只脚却抬了起来踢在沈莫随意搭着的脚踝上。
      “嗷!”沈莫猝不及防,游戏掌机差点脱手,他猛地坐起身,扶了扶歪掉的眼镜,瞪向“行凶者,“哥!你谋杀啊!”
      傅斯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挡路了。”
      沈莫:“……”
      他看了一眼明明足够三个人并排走的小径,又看了一眼傅斯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身边的温叙白,顿时明白了什么,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他的掌机和零食,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让出更宽的路,嘴里还嘟囔着:“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见色忘义,过河拆桥……”
      傅斯年懒得理他,牵着温叙白,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温叙白经过时,不好意思地朝沈莫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沈莫看着他俩交握的手,和温叙白那副“我没办法、陆先生最大”的小表情,翻了个白眼,重新瘫回椅子上,继续打他的游戏,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嗯,看来他哥这次,是真的栽了。
      而且,栽得好像还挺乐在其中?
      至于那个什么傅凛……
      沈莫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敢把主意打到他哥在意的人身上,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看他哥刚才那护犊子的架势,估计也轮不到他操心。
      他现在比较好奇的是,李雨肇那个混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接他电话?
      想到这,沈大毒师的心情,又恶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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