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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澜城的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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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城的夜色,与临江的深沉静谧不同,充斥着一种浮华喧嚣下暗藏的糜烂与躁动。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迷离,映着街边行色匆匆的面孔,也照亮了角落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江临缩在一家酒吧后巷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指尖夹着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微弱的红光映着他那张写满了阴郁与畏缩的脸。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不差,但穿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总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局促和刻意。头发有些过长,软软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怨毒。
他刚刚挂断一通电话,来自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通话时间不长,但话筒那端传来的,永远只有冰冷的斥责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以及将他与那个光芒万丈的江辞瓷进行对比时,那种赤裸裸的鄙夷。
每一次听到“江辞瓷”这个名字,江临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紧接着便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嫉妒。
凭什么都是江家的血脉,他江辞瓷就能被众星捧月,嚣张肆意,想要什么有什么。而自己,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就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活在别人的阴影下,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但他不敢反驳,甚至不敢在电话里喘一口粗气,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直到那边不耐烦地挂断,留下短促的忙音,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恨意,像毒藤一样在他心底疯狂蔓延。他恨那个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情的父亲,恨那个让他永远活在地狱里的江辞瓷,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自己这卑贱的出身和软弱的性子!
“操……”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咒骂,不知是在骂谁。然后狠狠将烟头掼在地上,用脚尖发狠地碾着,仿佛碾碎的是江辞瓷那张总是带着嚣张笑意的脸。他甩开身后两个父亲派来,此刻也一脸不耐的跟班,一头扎进了前方灯红酒绿、人流混乱的街道。
他需要酒精,需要嘈杂,需要一切能暂时让他忘记自己是谁的东西。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震耳欲聋的迪厅,绕过乌烟瘴气的地下牌局,最后不知怎的,晃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里似乎是有钱人消遣的地方,会所的门面低调奢华,行人稀少。
江临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干上,微微喘息,酒精和愤怒让他的大脑有些混沌,视线也有些模糊。他摸索着口袋,想再找根烟,却摸了个空。正当他烦躁地想踢树时,一辆黑色的车无声地滑到他斜对面一家会所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温文尔雅的男人走了下来。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戴着一副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温和得体的浅笑,举手投足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和。
江临醉眼朦胧地看过去,目光掠过男人的脸时,猛地顿住了。
这张脸,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眉眼轮廓,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唇形,竟与他在某些场合远远瞥见过一眼的那位传说中的傅家年轻家主,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是傅家的人?
江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缩进树影里,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让他想要逃离。傅家,那是比江家还厉害的庞然大物,是他这种身份连边都沾不上的存在。
然而,那个男人下车后,并未立刻进入会所,而是站在车边,对司机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他像是无意中朝江临这边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江临吓得立刻低下头,心脏狂跳,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男人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眼中闪过诧异,随即,那诧异便被带着探究意味的温和笑意取代。他对司机摆了摆手,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江临走了过来。
江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男人在江临面前两步远停下,足以让江临看清他脸上每一寸温和的表情。
“这位先生,晚上好。”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我看您似乎……不太舒服?一个人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帮忙吗?”
帮忙?
江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傅家的人,会主动来帮忙?他第一反应是警惕和怀疑,但对方脸上的笑容太真诚,眼神里的关切太到位,让他心底那点渴望被关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没、没事……”他习惯性地低下头,声音细小,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我、我这就走,不、不打扰您……”
“不必紧张。”男人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递到江临面前,里面是江临从未见过的香烟,“抽支烟,定定神?我看你好像需要这个。”
江临看着那根雪茄,又看看男人温和带笑的脸,犹豫着,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了过来。男人立刻拿出一个银质打火机,“叮”一声脆响,为他点燃。
醇厚的烟雾吸入肺里,带着高级烟草特有的香气,奇异地安抚了江临紧绷的神经。
“我叫傅凛,”男人收起烟盒,微笑着自我介绍, “临江傅家,行三。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江、江临……”江临低着头,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心跳如雷。他知道,对方肯定能猜到他的身份。
果然,傅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原来是江临少爷。久仰。” 然后顿了顿,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般,“我虽在临江,对澜城江家也略有耳闻。江辞瓷江少年少有为,名动南省,江老爷子有福啊。”
他提到了江辞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江临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握紧了拳头,那点对他升起的细微好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嫉妒和屈辱。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傅凛,眼神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怨怼和自暴自弃:“江辞瓷……他当然厉害!我算什么?一个没用的废物罢了,在江家,连条狗都不如!”
这话几乎是积压多年的愤懑,说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立刻又缩了回去,眼神慌乱。
然而,傅凛并没有生气。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些,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江临少爷何必妄自菲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一时的境遇,不代表永远。这世上的机会,有时候就藏在绝境里,只看有没有人敢伸手去抓,有没有愿意帮这一把。”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江临混沌的脑海。
傅凛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说,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只印了名字和一组私人号码的名片,轻轻塞进江临的手心。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江临少爷若是觉得在澜城待得憋闷,或者对未来有什么别的想法,随时可以找我聊聊。同是天涯,嗯,或许我们能有些共同话题,也说不定,能互相慰藉一二。”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江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转身,上车离去。
江临僵在原地,手心里那张薄薄的名片却像烙铁一样烫。他低头,看着“傅凛”两个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刚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