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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夜色如一张 ...

  •   夜色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临江。
      城市中心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勾勒出冰冷而现代的轮廓,但有些角落,光永远无法抵达,黑暗滋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傅斯年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坐在加长轿车的后座,闭目养神,试图将会议上那些从脑海中驱散。然而,疲惫蔓延开来,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带。车子驶入一片相对老旧,但人流却依旧不少的街区。这里是新旧城区的交界,充斥着各种廉价旅馆、通宵营业的大排档,还有不少冷落的小酒吧。
      傅斯年对这些视若无睹。
      然而,就在车子因前方红灯而缓缓减速,即将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时,傅斯年随意投向窗外的目光,却猛地定格了。
      人行道的对面,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明亮灯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街道,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挑选货架上的什么东西。很普通的白色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可就是这样一个模糊的侧影,却瞬间扫清了傅斯年所有的疲惫和漠然。
      那个背影,那略显单薄却笔直的肩线,还有那柔软发丝在灯光下泛起熟悉的光泽……
      傅斯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膝盖上的面料,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眨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那幻影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就在这时,便利店里又走出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身形挺拔。他径直走到那个白色卫衣的身影旁,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白色卫衣的身影闻声,抬起头,侧过脸,对着那个黑衣男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隔着一条马路,虽然灯光有些晃眼,只是一瞥的侧脸……
      但傅斯年看得清清楚楚。
      那眉眼和鼻梁的弧度,还有那微微弯起,带着清澈笑意的嘴角……
      真的是那张最近在傅斯年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傅斯年淹没,让他几乎要失声喊出来。
      “停车——!!!”
      傅斯年甚至等不及车子完全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不顾一切地冲下了车。
      “先生!”副驾驶上的陈一舟惊骇回头,只看到傅斯年如同一道离弦的箭,撞开车门,踉跄了一下,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马路对面冲去,他甚至没有看左右疾驰的车辆,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声瞬间响起。
      陈一舟脸色骤变,对着司机大吼:“跟上!保护先生!”自己也立刻推门下车,追了上去。
      然而,当傅斯年以近乎搏命的速度,冲过车流,冲到便利店门口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明亮的灯光依旧,货架整齐,店员打着哈欠,可刚才那两个人,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傅斯年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四周,狭窄的巷子,闪烁的霓虹,熙攘又冷漠的人流哪还有他们的影子。
      “先生!”陈一舟追上来,警惕地环顾四周,“您看到什么了?”
      傅斯年没有回答,就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狂喜以及近乎疯狂的执拗。他死死地盯着温叙白最后消失的那个巷口,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黑暗烧穿,把人揪出来。
      “找……”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给我找!就算把整个临江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陈一舟心头巨震。
      傅斯年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肯定了他的猜测。
      陈一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对着通讯器调派附近所有能用的人手,封锁街区,排查监控,搜索每一个角落。
      然而,结果令人绝望。
      就像一年前在静园那次神秘的消失一样,温叙白和那个黑衣男人,再次上演了凭空蒸发,搜索的人将附近几条街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那两个人,仿佛只是傅斯年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是这城市夜晚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傅斯年站在便利店门口,任由深夜的寒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衬衫。他脸上的狂喜和惊骇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寂,和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巨大失落与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只是思念成狂,产生的幻觉?
      陈一舟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道:“先生,附近都找遍了,没有。监控……也没有有价值的线索。您看……”
      傅斯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执拗已经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比之前更加汹涌的暗流。
      “回去。”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朝着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走去。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失态冲下车,几乎失控的人,从未存在过。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临江庄园。
      车厢内一片死寂,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傅斯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没有人敢出声。
      陈一舟透过后视镜,看着傅斯年紧抿的唇角和眉心那一道挥之不去的刻痕,心头沉甸甸的。
      先生他……恐怕真的需要休息了,这一年来,他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一刻,身体的强健,掩盖不了精神长期紧绷带来的巨大损耗。
      或许,刚才那一幕,真的是疲惫产生的幻视。

      城市的另一端。
      温叙白看着有点发呆的“陆先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对兄弟在买冰淇淋,哥哥买了两个,弟弟苦恼选哪个比较好,哥哥却看都不看,把手中的两个全塞进弟弟手里,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脸蛋,然后拉着弟弟的卫衣帽绳走了。
      难道“陆先生”想吃冰淇淋吗?
      温叙白有点疑惑,开口道:“先生是想吃冰淇淋吗?我去买。”
      “陆先生”似乎反应过来,对着温叙白摇了摇头,然后向前走了,拐进了一条深入旧城区的小巷。
      温叙白跟在“陆先生”的身边,慢慢走着,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
      他的脚步有些慢,似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利索,白色卫衣的帽子松垮地搭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姿挺拔,步伐不疾不徐,恰好是温叙白能跟上的速度。
      直到走到巷子中段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陆先生”停下了脚步。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里面透出温暖昏黄的光线,和一股混合了草药与陈旧书籍的气味。
      “陆先生”率先走了进去,然后侧身,让出门口。
      温叙白抬起头,帽子滑落些许,才露出他完整的脸。一年的时间,他似乎长高了一点点,但依旧清瘦,脸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如瓷器般的苍白,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干净,在昏黄的光线下,映出门口男人高大的身影。
      他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也正低头看着他。
      巷口微弱的光和门内溢出的暖光,交织着打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他的五官。
      那张脸,竟然与傅斯年有着九成以上的相似。
      他看着温叙白,那双与傅斯年酷似的眼睛里,倒映出少年清晰的影子,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怪异的语调:
      “叙叙,累了么?”
      温叙白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只有毫无保留的信赖,听到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乖巧:
      “陆先生,我不累。”
      “陆先生”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脸上那笑容加深了些许,伸出手揉了揉温叙白的发顶。
      “进去吧,外面凉。”他说。
      “嗯。”温叙白点点头,乖巧地走进了那扇透着暖光和古怪气味的铁门。
      “陆先生”跟在他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
      铁门合拢,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以及那个刚刚在街头失魂落魄寻找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小巷重归昏暗与寂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

      临江庄园,主楼书房。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傅斯年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却没有抽。
      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莫和陈一舟站在书桌前,脸色凝重,他们已经听完了傅斯年关于刚才街头的描述。
      “哥,”沈莫斟酌着开口,“你确定……看清楚了吗?我是说,那条街灯光有点乱,人也杂,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或者,是长得有点像的人?”
      陈一舟也低声道:“先生,我们的人把附近都翻遍了,确实没有任何发现。监控也没有拍到符合您描述的画面。您这几天连续开会,几乎没怎么休息,是不是……”
      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后面的话,陈一舟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傅斯年沉默着。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或许真的是他看错了吧,是他潜意识里太过渴望找到那个人,以至于将某个有几分相似的背影,脑补成了他。
      傅斯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再抬眼时,眼中的迷茫和脆弱已经消失殆尽,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再无声息。
      “也许吧,”他开口,“可能是我太累了,眼花了。”
      沈莫和陈一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沉的担忧。
      “哥,你得好好休息几天了。”沈莫语气严肃起来,“身体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么耗。苏绾凝上次还说,你那烬症虽然被暂时压制住了,但根本未除,最忌的就是心神耗损过度。从明天开始,所有非必要的会议和应酬,全部推掉。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必须给我睡足八小时。”
      傅斯年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算是默许,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沈莫和陈一舟退出书房。
      门关上,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傅斯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便利店灯光下,那个侧脸的画面。
      幻觉吗?
      可为什么那笑容和微微翘起的发梢,都那么真实?

      沈莫走出主楼,被夜风一吹,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去医疗楼那边看看。江辞瓷晚上需要服用一些调理的中药,虽然秦野肯定能照顾好,但他还是想去确认一下。
      刚走到医疗楼附近的回廊,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一人,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没什么星星的夜空。
      李雨肇穿着惯常的黑色衬衫,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清,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沈莫脚步顿了一下。
      最近李雨肇确实有些不对劲,话比以前更少,常常一个人出神,虽然没说发生了什么,但眉宇间总笼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沈莫看不懂的沉重,就像心里压着什么事,却不肯对人言。
      他本想直接走过去,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李雨肇那边。
      听到脚步声,李雨肇转过头,看到是沈莫,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沈莫。”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装什么深沉?”沈莫走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李雨肇的脸。灯光下,他眼下有着明显的淡青色阴影,脸色也有些苍白。
      “睡不着,出来透口气。”李雨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重新转回头看向夜空。
      沈莫靠在他旁边的另一根廊柱上,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天,看了几秒,觉得脖子酸,又低下头,状似随意地问:“最近看你魂不守舍的,怎么,遇到麻烦了?还是想哪个小情人了?”
      李雨肇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鬼使神差地,沈莫忽然上前一步,在对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迅速低头,在那略显苍白紧抿的唇上,飞快带着点凶狠地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李雨肇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被电击般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沈莫。
      沈莫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耳根瞬间爆红,一路蔓延到脖子。于是强作镇定,但眼神躲闪,语气比刚才更冲,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凶狠:“看什么看!问你话呢!哑巴了?”
      李雨肇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强撑的凶狠模样,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神色。
      过了许久,沈莫几乎都快要落荒而逃时,他才听到李雨肇低低的声音响起:
      “没事。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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