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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东区,这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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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这片在江家阴影下喘息的地界,空气里混浊的气息又添了新料,那是疾病和死亡悄然滋生时,特不祥的气味。
起初只是扛包的苦力,发起高烧,身上起些红斑。但底层人命如草芥,根本无人理会,像往常胡乱吞些药片就硬扛着。
可这次,高烧不退,红斑迅速溃烂流脓,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人便像被抽走了魂,眼瞧着精气神就垮下去,不出三五日,便悄无声息地没了。恐慌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在东区拥挤肮脏的巷陌间炸开,滋滋作响,冒着令人心慌的寒意。
江辞瓷裹着件银灰色的丝绒睡袍,赤脚踩在书房厚软的地毯上,听着手下人战战兢兢的汇报。他脸色是玉石般的冷白,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总是骄横的桃花眼,颜色愈发浓黑沉郁。他没立刻发作,只是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发出单调的轻响。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那敲击声,和手下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废物。”过了半晌,江辞瓷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浸到骨子里的凉薄,“人都快死绝了,才想起我这儿还有个主子?是等着给我凑齐一船,好一并沉海省事?”
“少、少爷息怒!实在是那病邪门,来得急,去得……去得也快,下面的人一开始没当回事,等发现不对已经……”手下人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行了。”江辞瓷不耐地打断,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死了的,按规矩处理干净,别留病气,记得给他们的家人多些抚慰。病了的,隔开,别让他们到处传。至于那病……”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掠过手下人惨白的脸,落向立在门边阴影里的秦野。秦野穿着惯常的黑色立领制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寂。
“秦野,”江辞瓷开口,“去,给临江递个信。让沈莫过来一趟。东区不安生,脏病闹得人心惶惶,碍事。他不是号称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摆平么?让他来看看。”
秦野颔首,声音低沉平稳:“是,少爷。”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安排通讯事宜。
江辞瓷这才重新看向那个几乎瘫软的手下,漂亮的眉宇间笼着一层厌烦的薄霜:“滚吧,再出纰漏,你知道后果。”
手下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江辞瓷靠进宽大的椅背,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换血虽然成功,但“蚀骨枯荣”对生机的啃噬是伤及根本的,苏绾凝和沈莫用了无数珍奇药材,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拽回,调理到如今能下地走动,发脾气使性子的地步,但离真正的“康健”还差得远。
容易疲惫,畏寒,情绪起伏大时心口会闷闷地疼,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哪怕只是听着,都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不多时,秦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温热的暖手炉,外面细心地裹着柔软的绒套。他走到江辞瓷身边,将暖手炉轻轻放进他微凉的手里。
江辞瓷没说话,只是将暖手炉抱在怀里,指尖感受着那熨帖的温度,眉心那点烦躁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他闭上眼睛,低声问,带着点倦意:“沈莫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明日午后。”秦野答道,目光落在江辞瓷略显疲惫的眉眼上。
“嗯。”江辞瓷应了一声,不再言语,有秦野在,这麻烦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临江,傅家庄园。
沈莫接到陈一舟转达的消息时,正对着一份温叙白血液样本图拧眉,图谱上显示的某些片段排列,与他已知的任何人类基因库都对不上,却又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痕迹。
澜城东区的怪病,江辞瓷还点名让他过去?沈莫第一反应是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现在哪来的闲心管别人地盘上闹什么瘟疫,临江这边一堆事悬着,傅斯年身体虽稳但需时时关注,李雨肇还跑去西码头那龙蛇混杂之地几天没个准信……
“先生的意思,您去一趟看看。若是人为,需及早处置,以免波及星海,或成后患。”陈一舟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沈莫知道推不掉,“知道了。明天过去。”他切断通讯,开始烦躁地收拾去澜城要带的器械和药品。
心里那团乱麻,因为又多了一桩事,缠得更死,理还乱。
第二天午后,沈莫带着满身低气压和几大箱器材,赶到了星海庄园。他没心思去见江辞瓷,直接让东区负责接应的人,领着去了疫情最集中的几个窝点。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患者症状诡异,病程迅猛,化验结果显示是变异性极强的细菌感染,混合了未知的毒素,对现有抗生素几乎全耐药。传播途径除了密切接触和□□,似乎还有通过飞沫和有限空气传播可能。
沈莫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连夜在星海庄园临时辟出的实验室内,对着采集的样本和数据,开始了不眠不休的研究。必须尽快找到病原体的弱点,研发出抑制剂或抗毒血清,否则疫情一旦失控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沈莫头也不抬,声音因疲惫和专注而嘶哑。
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低着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炖盅,盖子严丝合缝,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沈先生,厨房给您备了宵夜。”男人的声音有些闷,带着点鼻音。
沈莫正被数据困住,闻言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目光都没从屏幕上移开:“放那儿吧。”
男人依言将炖盅放在旁边的实验台空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放下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微微抬了抬头,露出的眼睛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冷的光芒,扫过沈莫全神贯注的背影。然后,他迅速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莫对此毫无所觉。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去摸旁边的水杯,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水早就喝完了。目光瞥见实验台上那个炖盅,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庄园里例行的招待,正好口干舌燥,便起身走过去,掀开了炖盅的盖子。
一股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涌出。汤色澄黄,浮着几颗鲜亮的油星和枸杞,看着很是滋补。
沈莫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勺,正要送入口中——
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的鼻子,是在无数毒物和诡异病例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对异常气味的敏感度堪称变态。除了鸡汤和药材的香气,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的异味,虽然那味道很淡,但带着点甜腥,还有透着一丝酸涩的怪异感。
沈莫眼神骤冷,立刻放下勺子,转身从器械箱里取出特制的检测试纸和便携式质谱仪。然后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汤汁,滴在试纸上,又用质谱仪进行快速扫描。几秒钟后,试纸边缘显出不正常的蓝紫色晕染,质谱图上跳出一个绝不属于任何食物或药材的异常峰。
沈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汤里……被人下了料,掺入了东西,而且这东西似乎与东区那种诡异传染病的病原体十分相似。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
沈莫立刻冲出实验室,厉声喝问门口轮值的守卫:“刚才送汤的人呢?”
守卫被他难看的脸色和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到,结巴道:“刚、刚走,从那边楼梯下去了……”
沈莫一边下令即刻封锁庄园,全面搜查,一边朝着守卫指的方向疾步追去。然而,走廊空空,楼梯间寂静,那个送汤人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调取附近监控,只拍到几个模糊的背影和低垂的头,对方显然对庄园内部结构和监控了如指掌。
沈莫站在空荡的楼梯拐角,胸口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起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联系了江辞瓷。很快就传来江辞瓷略显困倦和不耐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有轻柔的音乐:“沈莫?有结果了?这么快?”
“江辞瓷,”沈莫语气凝重,语速很快,“你听着,刚才有人冒充厨房,给我送了宵夜,汤里被下了东区那种病的病原。人跑了,我正在查。你那边务必提高警惕,所有入口的东西,包括水,必须让秦野亲自检查过,不,最好是别碰外面送来的任何饮食。我怀疑,对方是冲着你,或者星海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停了。随即,江辞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什么?有人混进来下毒?秦野!”
“少爷。”秦野的声音立刻在电话背景里响起,很近,显然就在身侧。
“听见了?沈莫那边被人下了脏东西。从现在起,我房里,不,是整个主楼,所有吃的喝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送进来。送进来的,一律由你先过手。还有就是你最近和我一起吃。”江辞瓷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命令。
“……是。”秦野听着前面还觉得正常,可到后面就怪怪的,抬起头看向江辞瓷,但还是答应了。
沈莫稍稍松了口气,“我会尽快找出下毒的人。你自己也当心,最近少出去。”
“用你啰嗦!”江辞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直接挂了电话。
然而,沈莫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江辞瓷通话前不久,江辞瓷的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江辞瓷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慵懒。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厨房制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妇人,低着头,端着一个精致的描金小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碗里是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热气袅袅。
“少爷,厨房按例给您炖的燕窝,说是安神润肺。”妇人声音很小,带着敬畏。
江辞瓷没说话,只是看了秦野一眼。
秦野会意,上前一步,挡在妇人和江辞瓷之间,然后先仔细打量了这个妇人,是厨房里做了好几年的老人,面孔熟悉。
他接过那碗燕窝,对妇人道:“你先出去,在门外候着。”
妇人连忙应下,退了出去,带上门。
秦野这才端着那碗燕窝,走到窗边光线明亮处,转身看向江辞瓷,沉声道:“少爷,这燕窝……我需看看。”
江辞瓷靠在躺椅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闻言蹙了蹙眉,挥了挥手,意思是“随你”。
秦野便拿起碗里配套的小勺,舀了大约五分之一勺的燕窝,用仪器查看了一下。静静等待了约一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这才看向江辞瓷点了下头:“少爷,燕窝无异。”
秦野做事,他向来是放心的。
既然秦野说没事,那多半就是没事,于是“嗯”了一声,朝那碗燕窝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端过来。
秦野将燕窝碗放到江辞瓷手边的矮几上,又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刚刚好。
江辞瓷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温润的瓷碗,动作却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秦野没什么表情,但是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碗被燕窝,懒洋洋地收回手,重新靠回躺椅对秦野道:“不想吃了,有点腻得慌,你喝了它吧。”
秦野看着那碗燕窝,又看向江辞瓷微微侧开的下颌,没有丝毫犹豫地端起那碗燕窝,在江辞瓷的注视下,仰头,几口便将温热的燕窝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下,示意一滴不剩。
然后,他放下碗,看向江辞瓷,声音平稳无波:“谢谢少爷。”
江辞瓷看着他喉结滚动,心头那点细微的异样感,似乎真的随着这个动作,而彻底消散了,撇撇嘴,拿起身边那枚羊脂玉牌把玩,慢慢悠悠道:“行了,出去吧。看着你就烦。”
秦野默默收拾好空碗,端起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卧室里,江辞瓷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那个送燕窝的“老妇人”,在退出主楼后,并未回到厨房,而是借着夜色和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来到庄园一处相对偏僻的侧门。那里,早有一个穿着护卫制服,眼神闪烁的男人等候着,迅速帮她打开了侧门的小锁。
“妇人”闪身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走出很远,来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她才停下脚步,一把扯下头上的假发和脸上粗糙的伪装,露出底下那张清秀却因长期压抑怨恨而显得扭曲的脸——赫然是许久未曾露面的江临!
他脸上带着恶毒和紧张的诡异笑容,回头望向星海庄园主楼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建筑,什么也看不见。
“我亲爱的哥哥,”江临压低声音,仿佛毒蛇吐信,“还有傅斯年那条忠心的狗……尝尝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东西吧。东区的病,是不是很热闹,可惜没能直接送到你嘴里……不过,让狗先尝尝鲜也不错。等他病了,发作了,浑身溃烂流脓,看你们还怎么使唤他,怎么安心睡你的觉……呵呵,哈哈……”
他压抑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小巷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海庄园隐约的轮廓,转身,迅速融入更深沉的黑暗,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