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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夜色浓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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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临江庄园在爆炸后加强了戒备。
主楼被炸毁的书房区域被严密围起,工程队连夜清理修缮,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未散的硝烟气息。
傅斯年没有回主楼休息,而是在庄园另一侧的备用书房里处理事务,这里窗户对着庄园深处,视野相对封闭,也更安静。
李雨肇的背叛,如同一个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他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力堡垒,也钉进了他以为足够冷静理智的内心。
他可以用雷霆手段震慑顾家,可以用铁腕清理内鬼,也可以将李雨肇关押,但那份被最亲近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寒意,和随之而来的、对过往认知的巨大颠覆与自我怀疑,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蔓延,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目光落在窗外关押着李雨肇的“静思楼”轮廓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窗外楼下,靠近静思楼方向的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动静。
傅斯年的目光瞬间凝住,锐利如鹰隼。
是沈莫。
尽管对方穿着深色衣服,动作轻巧得如同夜行的猫,但傅斯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轮廓,以及那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急躁的姿态——正试图顺着静思楼外墙一处不起眼的排水管道,向上攀爬。
傅斯年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个弟弟,终究还是没忍住,冒险跑回来了。
他看着沈莫异常执着地向上攀爬,身影在夜色和建筑阴影中时隐时现,没有惊动任何守卫,显然是对庄园的布防和地形极其熟悉。
这小子,是把当年跟他一起偷偷溜出去玩的技巧,用在了这里。
傅斯年沉默地看了几秒。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让人把沈莫拦下来,训斥一顿,然后把他赶回澜城,那里更需要他。
但是……
沈莫和他不一样。
沈莫的喜怒哀乐,总是更直接,更激烈,也更执拗。
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年,他认定要学医,哪怕被家族反对,被扔去最艰苦的地方磨练,也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了。
傅斯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个攀爬的身影,走到书桌前,按下内部通讯的按键。
“先生?”陈一舟的声音立刻传来。
“静思楼那边,”傅斯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沈莫回来了,正在从外墙上去。你带几个人,在附近隐蔽守着,别让他发现。确保他别从楼上摔下来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通讯那头,陈一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先生。”
傅斯年切断了通讯,重新坐回宽大的扶手椅中。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然后将身体沉入柔软的椅背,试图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暂时清空。
然而,所有的画面和线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旋转、交织,理不出头绪,却沉重地压在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内部通讯器再次传来轻微的震动。
傅斯年睁开眼,接通。
“先生,沈先生已经离开静思楼,原路返回,看方向应该是离开了庄园。我们没有阻拦,暗中确认他安全离开警戒范围。”陈一舟汇报道。
“嗯。”傅斯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
“是。”陈一舟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问,切断了通讯。
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角落落地钟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傅斯年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疲惫如同潮水般,一点点将他淹没。
他知道沈莫去见李雨肇,不会问出什么结果。
李雨肇既然选择了那条路,就不会轻易开口,而沈莫这趟冒险,除了让自己更加困惑和难受,大概不会有任何收获。
可他还是默许了。
傅斯年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去想,反而起身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和衣躺下。身体的疲惫终于压过了精神的紧绷,睡意如同黑色的绸缎,温柔又强势地笼罩下来。
然而,睡眠并不安宁。
梦境,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再次张牙舞爪地扑来。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身临其境。
依旧是那个光线昏暗,由巨大粗糙岩石砌成阴冷潮湿的古老殿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草药焚烧后的苦涩甜腥气。
殿堂中央,一块巨大、光滑、颜色暗沉如墨的巨石,表面似乎天然带着某种诡谲的纹路。
巨石周围,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他们穿着样式古怪、颜色暗沉的袍子,脸上戴着狰狞可怖的木制或骨制面具,上面描绘着扭曲的图腾,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是巫师,是这场邪恶仪式的执行者。
而巨石之上,躺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非常瘦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衣服,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他的脸……
傅斯年的视线猛地聚焦在那张脸上。
苍白,稚嫩,眉眼轮廓……和他自己幼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大睁着,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精致的空壳。
一个身形格外高大,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巫师,走到了巨石边。他手中拿着一把非金非玉、颜色惨白的短匕,匕刃闪烁着幽冷的光。
巫师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抓住了孩子细瘦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直,按在冰冷的巨石表面。
那孩子的胳膊很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惨白的匕首,抵在了孩子的手腕内侧。
轻轻一划。
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出现,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溪流,汩汩地涌出,一股股顺着孩子苍白的手臂和巨石光滑的表面,流淌下来,落入下方一个早就准备好,但刻满符文的黑色石盆中。
“嘀嗒……嘀嗒……哗啦……”
血液流淌的声音,在空旷阴森的殿堂和那些巫师低沉含混,如同鬼哭的吟唱声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冰冷,黏腻,带着生命流逝的残忍回响。
那孩子依旧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暗的高穹顶,仿佛被放血的不是他自己。
只有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在血液的迅速流失下,迅速变得灰败,几近死灰。
傅斯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疼痛,从胸腔炸开。
他想冲上去,想阻止,想怒吼,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时,画面猛地一转。
依旧是那个阴森的殿堂,但光线似乎明亮了些,巨石还在,但上面躺着的人变了。
变成了两个。
两个年纪相仿,容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并排躺在冰冷的巨石上。他们手腕上都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伤口相对,被用某种活物般的暗红色藤蔓状东西紧紧缠绕连接在一起。
周围,那些戴着诡异面具的巫师,吟唱声变得高亢而急促,带着一种狂热、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他们手中拿着古怪的法器,围绕着巨石跳跃、舞动,将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洒向两个孩子。
换血。
他们在给这两个孩子换血!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那古怪的“藤蔓”,从一个孩子的伤口,缓缓流向另一个孩子的身体。
两个孩子的脸色,在血液的交换中,发生着诡异的变化——一个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气,另一个则迅速衰败下去,眼神更加空洞。
傅斯年紧紧盯着那个被输入血后渐渐好转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那眉眼,那轮廓……
分明就是他自己。
是年幼时的傅斯年。
而那个血液被不断抽走,迅速衰败的孩子……
那张与他酷似、却更加苍白空洞的脸……
梦境在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开始扭曲起来。所有的画面、声音、气息,都开始疯狂旋转、融合。
傅斯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仿佛灵魂被从某个旁观的高处,粗暴地拽了下来,拖入那混乱扭曲的漩涡中心。
“不——!”
一声无声的嘶吼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下一刻,所有的混乱和眩晕骤然停止。
傅斯年猛地睁开眼。
他感到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头,手腕传来火辣辣的、被割裂的剧痛,温热的液体正从伤口不断流出,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耳边是那些巫师狂热扭曲的吟唱,鼻尖是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药草混合的甜腥气。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他看到了躺在他身边,另一张石台上的那个孩子。
那张和他酷似,但眼神空洞的脸,正对着他。
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对方手腕的伤口,沿着那恶心的“藤蔓”,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手腕,那道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流失但属于自己的鲜血。
他变成了……
他变成了梦境中,那个正在被换血的年幼“傅斯年”。
灭顶的恐惧,如同最深的寒渊之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不——!”他拼尽全力想要嘶喊,想要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意识在无边的恐惧和冰冷中疯狂沉沦。
“先生!先生!”
“先生,您醒醒!”
一声声带着惊惶的呼唤,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那浓重的血腥和恐怖的迷雾。
傅斯年猛地弹坐起来。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额头和身上瞬间被冰冷粘腻的汗水浸透。
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先生!您怎么了?做噩梦了?”傅忠焦急担忧的脸,在晃动的视线中逐渐清晰。老人家显然是被他刚才的动静惊醒,匆匆披着外套赶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傅斯年死死地抓住沙发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缓缓看向傅忠,眼神里,是傅忠从未见过的惊恐,那惊恐深处翻涌着的骇然与余悸。
“先、先生?”傅忠被他这眼神吓到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将水杯递过去,“您喝点水,定定神。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伤口……”
傅斯年没有接水杯,只是死死地盯着傅忠,仿佛要从这张熟悉的老脸上,确认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方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恐怖到极点的噩梦。
过了许久,久到傅忠都开始不安,想要去叫医生时,傅斯年眼中那骇人的惊恐,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冰冷覆盖。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沙发扶手的手,接过傅忠手中的水杯,指尖依旧轻颤。
他没有喝,只是将冰冷的杯壁贴在自己冰冷汗湿的额头上。
“……我没事。”傅斯年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石磨过,“只是……做了个噩梦。”
傅忠看着他依旧冷汗涔涔的脸色,和那双看似恢复平静的眼睛,心里沉甸甸的。
这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噩梦能解释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先生,要不让医生来看看?或者,我让人煮点安神的汤?”
傅斯年摇了摇头,将水杯放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不用。”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清冷的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他汗湿的额头和衣领。
他背对着傅忠,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庄园轮廓,和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显出模糊轮廓的静思楼,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