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沈莫的发现 ...

  •   沈莫的发现,如同在绝望的深渊底部,凿开了一道通往生天的狭窄裂隙。
      接下来的几天,他如同着了魔一般,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疯狂地进行着血清制备等一系列繁复到极致的工作。
      秦野的情况,在沈莫不计代价的支持治疗下,暂时稳住了恶化的趋势,但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
      高烧时退时起,溃烂的伤口反复感染,败血症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江辞瓷被强制隔离在病房外,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如今更是苍白得透明。
      直到第五天的傍晚。
      沈莫拿着刚刚完成最终呈现出完美效果的全新抗毒血清,和一份进行过精准剂量调整的注射方案,推开了秦野隔离病房的门。
      他亲自为秦野进行了静脉注射,那澄澈的淡金色液体,缓缓流入秦野因高烧和病痛而显得青灰脆弱的血管。
      注射完成后,沈莫没有离开。他和其他医护人员一起,守在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盯着秦野苍白憔悴的脸,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而沉重。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秦野依旧昏睡着,呼吸微弱,高烧不退。
      沈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剂量不对?还是说他血液中的特殊因子,在秦野体内效果会打折扣?
      就在他几乎要被失望和恐惧再次淹没时,奇迹,悄然发生了。
      先是秦野额头那烫人的高热,开始下降,接着他那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丝。
      最明显的是监护仪上,开始出现了向正常范围回归的趋势!
      “沈先生!体温开始降了!”
      “心率稳定了!”
      “血氧饱和度在上升!”
      “白细胞计数和C反应蛋白……天,下降得这么快?”
      “溃烂面边缘的分泌物颜色变了,不再是恶性的黄绿色!”
      医护人员压抑着激动的低呼声,此起彼伏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沈莫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秦野的脸,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着的数据。
      直到亲眼看到秦野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他那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边缘,开始有新鲜健康的肉芽组织缓慢生长……
      沈莫才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吐出憋在胸腔里几乎要将他窒息的浊气。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和狂喜让他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成功了。
      他的血清,真的有效,秦野……有救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莫几乎住在了秦野的病房里。
      秦野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高烧彻底退去,溃烂伤口迅速愈合结痂,各项生命体征稳步回升,甚至连因败血症受损的肝脏和肾脏功能,都出现了明显的修复迹象。
      虽然人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但任谁都能看出,那萦绕不散的死亡阴影,已经彻底远离了。
      到了第七天早上,沈莫为秦野做了最后一次全面的检查和评估。
      结果令人振奋——病原体已被彻底清除,身体进入稳定的修复期,剩下的就是漫长的休养和恢复了。
      沈莫看着手中那份的最终报告,深吸一口气,拿着报告,推开了隔离病房的门,走向走廊尽头。
      江辞瓷坐在那里,蜷缩着,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隔离门的方向。
      当听到脚步声时,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沈莫。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削,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几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沈莫时,会燃起一丝微弱但带着绝望希冀的光芒。
      沈莫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他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到江辞瓷并拢的膝盖上。
      “秦野,”沈莫开口,声音嘶哑, “没事了。病原体清除了,生命体征全部稳定,脱离危险期了。剩下的,就是好好休养,能恢复。”
      江辞瓷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膝盖上那份薄薄的报告上。
      他的手指,想要去拿,却又不敢,仿佛那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幻影。
      “你……你说什么?”江辞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秦野……他……”
      “他活下来了。”沈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报告在这里,你自己看。”
      江辞瓷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盯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报告,粗暴地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结论。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阴性”、“正常”、“好转”、“愈合”的字眼,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拿着报告的手,无力地垂落。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从长椅上无声地滑坐到了冰冷的地板上。报告散落在一旁。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莫,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秦野……没事了……他没事了……”
      那声音很轻,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从他干涸了许久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进干裂的唇缝,咸涩冰凉。
      沈莫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为成功救回秦野而升起的轻松,也瞬间被更沉重的情绪取代。
      他弯下腰,伸出手,一把将瘫坐在地上的江辞瓷拽了起来,按回长椅上。
      “现在不是坐地上发呆的时候。”沈莫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也带着难得属于兄长的严肃,“秦野是没事了,但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还有,我哥那边……”
      他顿了顿,想起临江的爆炸和李雨肇的背叛,眉头紧紧锁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江辞瓷,你给我听好了。秦野的病是好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东区这场莫名其妙的瘟疫,秦野被下毒,我哥在临江遇袭,李雨肇……还有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我觉得,背后很可能有一个我们还没看清的巨大阴谋,正在朝我们笼罩过来。我哥现在在临江,压力很大,处境也很危险。他需要可信得力的人。”
      他看着江辞瓷的眼睛,语气更重:“所以,你现在,和秦野,你们俩,首要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养病,尽快把身体养好,恢复到能拿得动刀、开得了枪的程度。别让我哥在前面顶着狂风暴雨,回头还得操心你们这两个病秧子在后方能不能站稳!”
      江辞瓷呆呆地看着沈莫,听着他从未如此严肃甚至带着警告的话语。
      “……傅斯年,没事吧?”江辞瓷哑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暂时没事。”沈莫没有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的话。养好身体,随时待命。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房间了。秦野那边有专人看护,你晚点可以进去看看,但别打扰他休息。”
      说完,沈莫不再看他,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着自己临时的休息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重。
      解决了秦野的生死危机,却仿佛只是掀开了更大谜团的一角,前方,是更深、更黑的迷雾。
      江辞瓷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冰冷的墙壁和座椅让他麻木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报告一张张捡起,仔细地叠好,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朝着那扇已经对他开放的隔离病房门走去。
      门内的世界,安静,温暖,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药味。
      秦野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依旧昏睡着,但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苍白。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无梦的安眠。身上的溃烂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覆盖着干净的纱布,各种监护仪依旧连接着,但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已是健康的绿色。
      江辞瓷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野沉静的睡颜。目光,从他的额头,滑过紧闭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淡色的、有些干裂的嘴唇,再到棱角分明的下颌……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渐渐有些恍惚。
      眼前的秦野,和记忆中那个初次见面时,脏兮兮,眼神却像受伤小兽般警惕又倔强的少年身影,缓缓重叠。
      那年他也不过八、九岁,正是最骄纵跋扈,目空一切的年纪。
      父亲带着一个浑身是伤、瘦骨嶙峋的黑瘦少年回来,丢给他,说是给他找的贴身护卫,以后就跟着他。
      他当时嫌弃极了。
      觉得这少年又脏又闷,像块不开窍的木头,哪有家里那些精心培养,还会说话会奉承的玩伴有意思。
      他没少对秦野发脾气,刁难他,指使他去做最危险、最肮脏的活,就因为想看他哭,看他求饶,看他露出卑怯的模样。
      可秦野从来没有。
      无论他如何刁难,如何辱骂,秦野总是沉默地承受,然后认真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哪怕遍体鳞伤。
      他的眼神,永远沉静,映不出喜怒,也映不出卑怯。只是在他遇到真正的危险时,那口古井里才会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用身体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那次他被对头家的人暗算,差点丢了命,秦野背着浑身是血的他杀出重围,自己却险些受重伤的时候?
      或许是更早,在他无数个因为不被理解而任性胡闹,发泄情绪的深夜,回头总能看到那个沉默身影,静静地守在阴影里,仿佛亘古不变的时候?
      记不清了。
      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脏兮兮、毫不起眼的少年,成了他身后最沉默也最坚实的存在,成了他骄横跋扈、肆意妄为的底气,也成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最隐秘的依赖和牵绊。
      他习惯了秦野的沉默,习惯了秦野的守护,习惯了在任何时候回头,都能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少爷,秦野永远是那个沉默忠诚、永不背离的影子。
      直到这次,秦野倒下的那一刻,天塌地陷。
      他才惊觉,原来那个沉默的人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感知失去秦野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让他肝胆俱裂。
      江辞瓷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颤抖,碰了碰秦野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痕,是很多年前为他挡刀留下的,又碰了碰他干燥的嘴唇。
      触感温热,真实。
      活着,真的还活着。
      江辞瓷的鼻子一酸,眼眶又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只是更紧地攥住了秦野放在身侧的手。
      那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伤病和失血,没什么力气,温度也有些低。
      他慢慢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而巨大的安心感,如同温柔的潮水,将他包裹。
      他就这样,握着秦野的手,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病房里一片静谧,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莫处理完一些后续事务,不放心,又过来看看,但他看到房内的景象,脚步顿在了门口。
      站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许久,沈莫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将这一室的安宁,留给了这对刚刚从死神手中挣脱的俩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