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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自那个令人 ...

  •   自那个令人骨髓生寒的换血噩梦之后,傅斯年陷入了长达数日的精神内耗。
      他依旧如常处理事务,但夜里,睡眠变得极其浅薄,且极易惊醒,哪怕不再梦见那些血腥诡异的画面,可那来自遥远过去的沉重压力,也如同梦魇般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在醒来时,常常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莫名的窒息感。
      这天午后,处理完一批文件,傅斯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胸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在耳边放大,与梦中血液滴落的声隐约重合,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的风带着寒意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他想出去走走,一个人,不带任何目的,只是想有活人气息的地方,让冰冷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冲淡脑海中那些的画面和猜测。
      “先生,您要出去?”陈一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嗯,随便走走,透口气。”傅斯年没有回头,目光投向窗外庄园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我陪您。”陈一舟立刻道,先生独自外出,风险太大。
      傅斯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陈一舟的顾虑,也知道此刻独自行动并不明智,但那股想要逃离密闭空间,甚至逃离那个噩梦带来的无形压迫感的冲动,异常强烈。
      “就在附近走走,不走远。”傅斯年最终妥协,但也没有完全让步。
      陈一舟松了口气,不再多言,立刻去安排随行护卫和车辆,但被傅斯年制止了。“不用车,就在附近巷子里走走。人也不用多,你跟着就行。”
      陈一舟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傅斯年眉宇间那抹疲惫,还是点头应下。
      他亲自挑选了两名身手最好和最机警的护卫,换了便装,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护。
      傅斯年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普通大衣,和陈一舟两人从庄园一处侧门走了出去,很快融入外面略显破旧,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巷。
      这里毗邻临江的老城区,与傅家庄园的精致奢华形成鲜明对比。附近房屋低矮陈旧,街道狭窄,路面不平,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煤烟味、以及市井特有的喧嚣。
      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自行车的铃声,邻里间的闲聊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充满了一种真实的生命力。
      傅斯年沉默地走着,他很少这样毫无目的地走在这样的市井之中,通常出行,要么是前呼后拥,要么是目的地明确。
      此刻,他只是漫无目的地穿行在狭窄的巷弄里,看着两旁斑驳的墙壁,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这些最寻常不过的画面,奇异地,似乎真的驱散了些他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
      陈一舟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沉默,而两名护卫则像最寻常的路人,游弋在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
      他们渐渐走到了这片老城区更深,也更杂乱的区域。这里的房屋更加破败,人员构成也更加复杂,空气中甚至隐隐飘来一股垃圾和下水道的异味。
      但傅斯年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继续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蹲在墙角抽烟、眼神闪烁的年轻男人,还有匆匆走过,但脸上写满生活艰辛的妇人。
      就在这时,傅斯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巷子口,一家光线昏暗的小面馆门口,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街道,微微弯着腰,似乎在和店里的老板说着什么。很普通的深蓝色旧外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只是很寻常的打扮,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那个背影……
      傅斯年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了一拍。
      是幻觉?又是幻觉吗?
      傅斯年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前进,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蓝色外套的背影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确认其真实性。
      陈一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背影,眉头微蹙,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侧暗藏的武器。
      他认不出那是谁,但先生的反应告诉他,这个人不寻常。
      巷子口,那个蓝色外套的身影似乎和老板说完了话,直起身,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脸,皮肤粗糙黝黑,眉眼平凡,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为生活奔波的疲惫和些许精明。
      他看到巷子里站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傅斯年和陈一舟,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移开目光,提着手里的塑料袋,匆匆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开了,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巷弄里。
      不是他。
      只是一个……背影有几分相似的陌生人。
      傅斯年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个陌生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心头那瞬间燃起的火焰,被这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自我怀疑的疲惫与无力。
      又看错了。
      难道,他真的因为那个梦,还有接二连三的打击,而疑神疑鬼到了这种地步,开始频繁出现幻觉了吗?
      “先生?”陈一舟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傅斯年缓缓收回目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敛去。
      “……没事。”傅斯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看错了。回去吧。”
      “是。”陈一舟应道,没有多问。
      他能感觉到先生身上散发出那种比秋风更冷的孤寂和疲惫。
      傅斯年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但陈一舟却觉得,先生周身那股沉冷的气息,似乎比出来时,更加浓重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城市的另一端,与那片老城区相隔数条街巷的另一处市集。
      温叙白提着一个装满了新鲜蔬菜和鸡蛋的布袋,从一家不大的超市里走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外面罩了件深色的薄外套,帽子松松地搭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
      脸色比之前在便利店那次看起来似乎好了些,有了点血色,但身形依旧单薄。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穿过热闹的市集,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背街。
      就在他即将走到下一个拐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街对面,一家茶叶店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侧脸的轮廓深邃冷峻,正微微低头,似乎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温叙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先生?
      那个侧影,还有那沉静冷冽的气质……和陆先生,几乎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今天的陆先生会如此吸引他,像是许久未见的心悸,明明今天上午才见过……
      温叙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布袋,睁大了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就在他凝神望去的瞬间,街对面那个身影,在车辆过去的一眨眼功夫,人就不见了。
      温叙白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只有午后的阳光和偶尔走过的行人。刚才那个身影,仿佛只是他产生一瞬间的错觉。
      好奇怪啊,陆先生明明在家啊……
      他站了很久,直到提着布袋的手臂感到酸麻,才缓缓回过神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的方向,那里依旧空空如也。然后转过身,没有继续走原路,而是选择了另一条偏僻但也更绕远的小路,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波涛中,悄然滑过了半个月。
      澜城,星海庄园。
      秦野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
      在沈莫那精心的调理下,他体内的病原体被彻底清除,溃烂的伤口愈合良好,新生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粉色。
      虽然元气大伤,依旧消瘦虚弱,还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营养补充,但至少已经脱离了危险,能够下床进行短暂的走动,神志也完全清醒了。
      江辞瓷在得知秦野彻底脱险后,整个人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强行支撑的力气,病了一场,高烧咳嗽,卧床了好几天。
      在沈莫的强制治疗和秦野无声的监督下,他才不情不愿地配合吃药休息。烧退后,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生气,那双桃花眼里,终于重新有了光。
      这天午后,阳光晴好。陈一舟奉命从临江过来,一是代表傅斯年探望秦野和江辞瓷的恢复情况,二是有几件需要与星海这边对接的具体事务要处理。
      他先去了秦野的房间。
      秦野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沈莫丢给他的书籍,看得认真。
      看到陈一舟进来,他放下书,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沉静,只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病后的虚弱。
      “陈哥。”秦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感觉怎么样?”陈一舟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的气色,心里也松了口气。秦野能恢复过来,无论是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好事。
      “好多了,劳先生挂心了。”秦野言简意赅。
      陈一舟又询问了几句伤势和用药情况,秦野一一回答,浅浅聊了几句,陈一舟便起身告辞,不打扰他休息。
      走出秦野的房间,陈一舟在花园里找到了正在晒太阳的江辞瓷。
      江辞瓷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半躺在藤编躺椅里,闭着眼睛,脸色在阳光下透出一种莹润的苍白,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陈一舟脚步顿了顿。
      这个形容词用在江少爷身上,实在是有些惊悚。
      毕竟在他印象里的江辞瓷,哪怕病着,也像只张牙舞爪、一点就炸的猫,何曾有过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走上前,轻咳一声:“江大少。”
      江辞瓷睁开眼,看到是他,眼中没什么波澜,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晒太阳。
      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绝对没有以往那种毫不掩饰的骄横和不耐烦。
      陈一舟心里那点怪异感更重了。
      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斟酌着开口:“秦野恢复得不错,先生很欣慰。你的气色也比上次见时好多了。”
      “哦。”江辞瓷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
      “星海这边后续的安防调整,我已经和沈先生对接过了,会尽快落实。另外,关于东区疫情后续的扫尾和追查,先生的意思是……”
      “你看着办就行,不用事事都来问我。”江辞瓷打断他,声音还带着点敷衍。
      陈一舟这下是真的惊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江辞瓷什么时候对他变得这么好说话了,甚至有点逆来顺受。
      他忍不住,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促狭,开口道:“江大少,你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对我这么和颜悦色,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若是往常的江辞瓷,早就眉毛一竖,开始冷嘲热讽或者直接发脾气了。
      然而,江辞瓷只是又睁开了眼睛,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点嫌弃和一种“你怎么这么烦”的不耐,但语气居然还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陈一舟,你很闲吗?”
      这反应,平静得让陈一舟心里直打鼓。
      他越发觉得不对劲,索性心一横,继续试探道:“不是闲,是关心你。看你这脾气……好像变好了不少?难道秦野醒了,你这心病去了,连带着人都温和了?”
      他故意把“温和”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果然,江辞瓷的脸色僵了一下,抿了抿唇,眼神飘向秦野房间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脸上闪过别扭和懊恼,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但又强撑着不想表现出来,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陈一舟了。
      但就是这变化,让陈一舟捕捉到了。
      他的心思何等敏锐,结合江辞瓷对秦野那几乎不加掩饰的依赖和紧张,一个荒谬又似乎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陈一舟憋住笑,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靠近,慢悠悠地说:“哦——我明白了。该不会是秦野跟沈先生聊天的时候,说了喜欢脾气好点、温柔点的。所以你这是……在努力‘学习’?”
      “陈一舟!”
      江辞瓷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刚才那点强装的平静,在陈一舟这句精准的调侃下,彻底粉碎。
      他漂亮的桃花眼里燃起两簇小火苗,脸颊也因为被说中心事和气恼而染上了一层薄红,指着陈一舟,声音都拔高了:“你胡说什么?谁、谁学那个了!我本来就是……我、我只是不想跟病人一般见识!”
      他越说越乱,越说脸越红,最后那句话更是没什么底气,倒像是恼羞成怒下的口不择言。
      陈一舟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又气急败坏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厉害,肩膀都开始抖动。
      “哈哈哈……江大少,你、你别装了……真的,你这脾气,要是能改,我陈一舟名字倒过来写……哈哈哈,秦野喜欢脾气好的?那你这辈子恐怕是没指望了……还是做自己吧,真的,强扭的瓜不甜,强装的脾气也撑不了多久……”
      “陈一舟!你给我闭嘴!再笑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扔出去!”江辞瓷气得从躺椅上跳起来,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陈一舟的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怎么会知道秦野和沈莫私下聊天,怎么会聊到这个?
      沈莫那个大嘴巴!
      还有秦野,他、他喜欢脾气好的?
      那他以前那些臭脾气,秦野是不是一直都很嫌弃?
      所以现在他才想……不不不,他才不是想改,他只是……只是看秦野病着,不想惹他心烦而已,对,就是这样!
      江辞瓷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找补,但通红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
      陈一舟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看着江辞瓷这副活色生香(虽然用这个词形容江少爷有点奇怪)的模样,觉得连日来因为变故而紧绷的心情,都松快了不少。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摆摆手:“好了好了,不笑了。江大少,你还是做你自己吧。真的,秦野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脾气他还不清楚?他要真嫌弃,早跑了。你现在这样……嗯,挺好的,真的。”
      最后那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江辞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抓起手边一个软垫就朝陈一舟砸过去:“滚!立刻给我滚出星海,果然看见你就烦!”
      陈一舟笑着接住软垫,也不再逗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惯有的姿态,只是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行,我这就滚。江少爷,您好好养着,秦野那边,也麻烦多费心了。先生那边,我会如实汇报你二位恢复良好的情况。”
      说完,他对着江辞瓷微微颔首,忍着笑,转身快步离开了花园,生怕走慢了真的被恼羞成怒的江少爷叫人扔出去。
      身后,传来江辞瓷对着他背影的怒骂:“陈一舟!你给我等着!”
      陈一舟走出老远,还能听到隐约的动静,忍不住又笑着摇了摇头。
      这江少爷,经此一劫,人倒是没变,就是心里那点对秦野的心思,怕是藏不住,也懒得藏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鲜活,真实。
      花园里,江辞瓷独自一人站在阳光下,胸口还因为刚才的羞恼而微微起伏。
      他瞪着陈一舟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慢慢泄了气,重新瘫坐回躺椅里,把发烫的脸埋进柔软的羊绒披肩。
      “喜欢脾气好的……”他低声嘟囔,语气懊恼又委屈,“谁要改了……麻烦死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将发红的耳尖照得几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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