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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落泪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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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一年,盛夏。
蝉鸣声从巷子口一直响到巷子尾,热浪把柏油路面蒸出一层虚幻的波纹。七岁的俞寂蹲在自己家门口,背靠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哆啦A梦》漫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家的门是锁着的。
里面没有人。
实际上,从他三天前放暑假开始,这扇门就一直是锁着的。俞成和江绯华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行李箱摊在客厅里摊了整整一周,却始终没有真正收拾利索。俞寂记得昨天晚上,他假装睡着之后,听见父母在隔壁房间压低声音说话。
“到了纽约先住酒店,等公司安排好了再找公寓……”那是江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俞寂不太理解的疲惫。
“手续都办好了,下周一就走。”俞成说,“小孩那边……”
“我跟嫮兰姐说好了,先让她帮忙照看一周。等我们安顿下来,再看是接过去还是怎么办。”
“一周能行吗?那孩子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然呢?”江绯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总不能带去纽约吧?我们俩刚到那边,谁照顾他?”
俞寂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再听了。
他其实不太懂“纽约”意味着什么。地理课上老师说过,美国在地球的另一边,跟中国黑白颠倒。也就是说,等爸爸妈妈那边是白天的时候,他这边会是晚上。他晚上要睡觉,那就永远也打不通电话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他讨厌娄双潼。
这是俞寂七岁人生中为数不多、确信不疑的事情之一。
娄双潼住在他家隔壁,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安安静静的,见了大人会叫人,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大人们都喜欢他,尤其是江绯华,每次提到娄双潼都是一脸羡慕:“你看人家双潼,多懂事,比你大五岁呢,人家十二岁就能帮家里做饭了。”
俞寂那时候就想:大五岁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五岁会做饭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七岁还不会做呢,等他十二岁他也会。
但这种赌气的想法很快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厌烦。因为娄双潼真的来“管”他了。
事情发生在这个暑假刚开始的时候。那天俞寂在楼下和几个小朋友疯跑,满头大汗地撞上了娄双潼。十二岁的娄双潼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手里拎着一袋从超市买的菜,被他撞得趔趄了一下,菜洒了一地。
俞寂本来想说对不起的,但还没等他开口,娄双潼就皱了下眉头,用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语气说:“俞寂,你跑慢点,万一把别人撞倒了怎么办?”
那个语气——
像大人一样。
明明只比他大五岁,却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子来教训他。这让俞寂瞬间炸了毛:“关你什么事!”
说完就跑了,连地上的菜都没帮他捡。
从那以后,俞寂就单方面宣布:娄双潼是他讨厌的人第一名。他甚至连原因都想好了——娄双潼多管闲事、装大人、假正经、笑起来那两个酒窝也很讨厌。
虽然他后来偷偷观察过,那两个酒窝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但讨厌就是讨厌,没有为什么。
“寂寂。”
江绯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俞寂“啪”地把漫画合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他家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江绯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裙子,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比平时好看。
但俞寂不喜欢那件裙子,也不喜欢她打理过的头发。因为他知道,妈妈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穿成这样。而最近唯一重要的“场合”,就是“去纽约”。
“进来。”江绯华朝他招手。
俞寂磨磨蹭蹭地走进去,客厅里的行李箱终于合上了,两个大箱子并排靠在墙边,像两堵沉默的墙。俞成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寂寂,”江绯华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很柔,“妈妈跟你说件事。”
俞寂不说话,看着她的眼睛。
江绯华的眼睛是好看的,跟他一样是杏眼,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叫“愧疚”。
“妈妈和爸爸下周一要去美国,你还记得吗?”
“嗯。”
“我们先去一周,等安顿好了,就来接你。”江绯华顿了顿,“这一周,你先住隔壁崔阿姨家,好不好?”
“不好。”
“寂寂——”
“我不去。”俞寂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一个人在家也行。”
俞成在旁边叹了口气:“你才七岁,怎么一个人在家?”
“我都七岁了!”俞寂强调,“我同学暑假都是一个人在家。”
江绯华和俞成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俞成开口了,用一种“爸爸说了算”的语气:“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就去崔阿姨家住一周。双潼也在家,你们俩还能有个伴。”
俞寂听到“双潼”两个字,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我不要跟他做伴。”
“寂寂——”
“他讨厌!”
“他哪里讨厌了?”江绯华有些无奈,“双潼多好的孩子,懂事又听话,你要是有他一半——”
“我就是讨厌他!”俞寂说完,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江绯华和俞成的低声对话,听不太清,但俞寂能猜到内容——大概就是“这孩子脾气太倔了”、“去了美国就好了”之类的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哭。
他才不要哭。
七岁的大男孩了,哭什么哭。
周一早上,俞寂是被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冲出房间,正好看见俞成和江绯华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寂寂?”江绯华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
“你们要走?”
“……嗯。”江绯华把行李箱交给俞成,走回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妈妈跟你说过的,下周一走。”
俞寂抿着嘴,没说话。
“就一周,”江绯华的声音有点哽咽了,但她忍住了,“一周之后,妈妈就回来接你。”
“骗子。”俞寂说。
“你上次也说一周,上上次也说一周,你们每次都说一周,但是——”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就哑了,“但是你们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俞成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绯华红了眼眶,但她还是笑着的,至少嘴角是往上扬的:“这次是真的,妈妈保证。你看,妈妈把最喜欢的项链留在家里了,如果我不回来接你,这条项链就不要了。”
她把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取下来,塞进俞寂手里。
俞寂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项链,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
“我不要!”他把项链塞回去,“你们走吧,别说了,烦不烦啊。”
说完,他转身走回房间,把门关上了,这一次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关上了。
他听见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行李箱的轮子再次转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俞寂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银项链。
项链上有个很小的吊坠,是一只小鲸鱼。
他攥得很紧,因为如果不攥紧的话,手会抖。
但哭还是没有哭的。
七岁的大男孩,哭什么哭。
“寂寂,开门吧。”
崔嫮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柔又耐心,像每一次来送汤的时候一样。
俞寂坐在床边,腿晃来晃去,不理她。
“阿姨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虾仁炒蛋,都是你喜欢的。”
“……不吃。”
“不吃的话,排骨可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就让它凉。”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崔嫮兰轻轻地笑了:“你这孩子,跟双潼小时候一个脾气,倔得很。”
俞寂竖起了耳朵。
他有点想知道娄双潼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又不想问——问了不就代表他感兴趣了吗?他才不感兴趣呢。
“不过双潼现在长大了,懂事了,”崔嫮兰继续说,“他前几天还跟我说,‘妈,俞寂来咱家住的话,我把房间让给他,我睡沙发。’你看,多懂事。”
俞寂撇了撇嘴。
谁稀罕他的房间。
但他确实有点饿了。
又过了几分钟,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俞寂从里面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崔嫮兰。崔阿姨真好看,比妈妈还好看,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电视里那些古代的大小姐。
“走吧,”崔嫮兰伸出手,“先去阿姨家吃饭,好不好?”
俞寂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把自己小小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很温暖,比妈妈的手还要温暖一点。
娄双潼家就在隔壁。
两栋房子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堵矮墙,矮墙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每天早上开花,傍晚合拢。俞寂以前觉得那些花很好看,但现在他不想承认它们好看——因为那是娄双潼家的花。
崔嫮兰牵着他进了门,换了拖鞋,带他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糖醋排骨、虾仁炒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香气扑鼻。
俞寂咽了一下口水。
“双潼,”崔嫮兰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下来吃饭了。”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然后娄双潼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短裤和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还没干透,像是刚洗完澡,碎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十二岁的娄双潼,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头了,长手长脚的,看起来有点单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像一杯白开水。
俞寂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娄双潼也没看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崔嫮兰坐在两人中间,笑盈盈地给俞寂夹了一块排骨:“来,寂寂,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然后又给娄双潼夹了一筷子虾仁:“你也吃。”
餐桌上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俞寂埋头扒饭,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娄双潼吃饭没有声音,筷子用得比大人还标准,夹菜的时候手臂收得很近,不跟别人抢,也不把自己的菜汤滴到桌上。
崔嫮兰看了看左边安静的娄双潼,又看了看右边倔着不肯说话的俞寂,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倒是说句话啊,跟两个小哑巴似的。”
俞寂没说话,又扒了一口饭。
娄双潼也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
崔嫮兰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但吃完饭后,发生了一件事。
俞寂站起来打算把碗送到厨房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汤碗。那碗番茄蛋花汤还剩了小半碗,被他这么一碰,碗身一斜,橙红色的汤汁就往娄双潼那个方向洒过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俞寂还没反应过来,娄双潼已经“嗖”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但汤还是溅了一些到他的白T恤上,在小腹的位置洇出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俞寂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说“对不起”,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娄双潼低头看了眼衣服上的汤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俞寂以为他要发脾气了,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反正他就是讨厌自己嘛,借题发挥也是正常的。
但娄双潼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抽出两张纸巾,低头擦了擦衣服上的汤渍,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端起自己吃干净的碗,送到了厨房的水槽里。
路过俞寂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下次小心点。”
就四个字,语气不重不轻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就上楼了。
俞寂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自己的碗,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
他才不是在脸红。
绝对没有。
第一天晚上,俞寂第一次走进娄双潼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和练习册,靠墙是一个占了半面墙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除了教材参考书之外,还有很多课外书,俞寂看见了《哈利·波特》全套、《纳尼亚传奇》、好几本郑渊洁,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外国小说。
床单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卡通图案,也没有玩具。
这让俞寂有点意外。他以为十二岁的男生房间里至少会有一两个变形金刚或者奥特曼,但娄双潼的房间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个成年人住的。
“你睡床。”
娄双潼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和枕头,放在沙发上。那沙发不大,他十二岁的身高躺上去,腿得蜷着才能完全放得下。
俞寂看了一眼沙发,又看了一眼床,忽然有点不安。
“我睡沙发也行。”他说。
“不用。”娄双潼已经开始铺沙发了,“我睡沙发。”
“可是——”
“你睡了之后别把床弄乱了,明天我自己收拾。”
“……”
俞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算了,他爱睡沙发就睡沙发,关我什么事。
他爬上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娄双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俞寂忍不住了:“你在看什么?”
娄双潼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床头灯的微光在看。听见俞寂问,他淡淡地回答:“《百年孤独》。”
“什么孤独?”
“百年孤独。”
“讲什么的?”
“……跟你说你也不懂。”
俞寂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头顶的吊灯看了几秒钟:“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娄双潼没理他。
“喂,”俞寂又说,“你睡沙发真的舒服吗?”
“还行。”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
“俞寂,”娄双潼放下书,看了他一眼,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无奈,“你到底要不要睡觉?明天我还要上课。”
俞寂猛地想起来,对哦,明天娄双潼要上课,他放暑假了不用去。
“那你睡吧。”俞寂把被子一拉,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头顶一撮头发。
房间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俞寂听见娄双潼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俞寂在被窝里睁着眼睛。
他想家了。
不是隔壁那个家——那个家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光,没有饭香。
他想的是“有爸爸妈妈”的那个家。
那条小鲸鱼项链还被他攥在手里,吊坠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但他没有哭。
他才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