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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甘枣城 我莫非是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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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甘枣城,白事街。
白事街,顾名思义,便是卖一些殡葬用品等一条龙服务的街道。
虽如此,却并没有常人料想的那般阴森诡异,反而随处皆透着一股屡见不鲜的人间烟火气。
此刻正是清晨,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殡葬店铺,和稀稀拉拉的几家日用品店纷纷开门。
而参差其间的各式早餐店铺早已营业,包子摊上冒着热腾腾的白雾,以及陆陆续续前来就餐的人。
其中一家茶铺格外雅致,此时正高朋满座。
茶铺屋檐的右边插着一根带有茶字的旌旗,在料峭的微风中猎猎晃动。
旌旗下的角落,一方木桌之上摆放着些许点心,以及一副古朴但淡雅的陶瓷茶具。
木桌四方则各坐着四个人。
两个少年边吃着点心边聊着天,偶尔嬉笑打闹,当然主要是左边少年挑起的事端。
他们近旁各搁置着一盏小灯笼,其中一盏的灯壁上,映照着一团模糊的影子,不仔细看并不真切。
另坐两方的两名男子正喝着茶,茶盏里升腾出来的白雾在两人面前氤氲成一片,原本白皙的脸庞显得越发素净朦胧。
正是辰挂疏一行人。
此时此刻,正在喝茶的辰挂疏还有些心绪恍惚。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鬼门关外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
下一刻,他就被人莫名带着进了一个阵法,眨眼的功夫,一个趔趄便来到了此处,颠得他脑袋七荤八素的。
至于是被谁拽进阵法的?
呃,此人,此刻正端着一张疏离的脸,就坐在他旁边喝着茶。
“咳咳咳。”辰挂疏一想到这里,便被一口茶呛了一下。
据鬼魂的自述,他姓吴名林,妻子叫苏琴。
他们家族世代布商,虽不富裕,但温饱无虞。
上有一个老父亲。下有一双年幼的儿女。家里还有两三个家仆。
去年岁末,城里一户官家需要进几匹贵重布料,他不放心,决定亲自跑一趟。而妻子也想出去散散心,便一起去了,不料半路飞来横祸,一场泥石流导致他们双双身亡。
中元将近,他们终于可以去见见朝思暮想的亲人。
眼见鬼门大开的日子愈来愈近,苏琴却越发愁闷,终日唉声叹气。
原来她即将见到儿女,很是亢奋,但兴奋之余,又担心时间过短。
可谓是喜忧参半。
前日,苏琴突然兴高采烈回来,拿出一张符纸道:“这张符纸可以帮助我们留在人间,如此便可以日日见到儿女了。”
吴林疑惑道:“这张符纸哪里来的?”
苏琴道:“花重金从黄牛那里买来的。”
且不说那道符纸是否靠谱,如果阴魂日日和活人接触,那岂不是害人么?
无论他如何陈诉其中的利害,苏琴就是听不进去,且保证说她只是远远看一会,不直接接触儿女。
吴林坚持让妻子把符纸退了,实在退不了,撕了也行。
临到鬼门大开前一天,苏琴终于答应他退了符纸。
不曾想,今日凌晨约莫四点,苏琴找了个借口离开一会,却再也没有回来,仿佛人间蒸发。
正思索间,灯壁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一道声音蓦地冒出来:“上仙,我们为何来白事街?”
辰挂疏闻言愣了一下,本能得四下里环顾。
见状,山萘头往他这边偏过来,低声道:“有隔音符,除了我们四个,别人听不见。”
辰挂疏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但他也有同样的疑惑,于是又道:“是啊,我也好奇。”
山萘朝俞空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解释一下。
俞空青颇为默契地道:“人间至阴至煞的地方,以白事街和坟墓为最。那些为了留在人间的普通鬼魂,一般不会去坟墓,因那里不仅没有吃的,而且容易碰到邪魔,被吃掉。而白事街,他们可以躲藏在冥店里,那里有香可以吃,而且安全。但也有一定的风险,就怕遇到养小鬼的人。但是这种风险比在坟墓遇到邪魔的概率小之又小。”
末了,又加了一句,“公子别见怪,我这个师弟比较懒。习惯就好。”
山萘抗议道:“......师父,师哥污蔑我。”
俞南星轻轻放下茶盏,看着他平铺直叙道:“门规各罚抄一百遍。”
山萘见在师父那里讨不到好,于是用手肘捅了捅俞空青,用口型甩锅道:“都是你惹的祸,你帮我抄。”
俞空青一脸“什么?我没听见”的神情,几番推推搡搡后,最终架不住山萘的超强毅力和超厚脸皮,他只好投降比了个OK的姿势。
吴林本就对俞南星甚是敬畏,刚才那句话也是实在憋不住,才对着他那两徒弟问了出来。
方才听见俞南星对待自己徒弟的态度,顿时被威慑到了,是以一直未敢出声,他打算不到万不得已,继续自闭。
倒是辰挂疏被他们两个逗乐了。
此时,日头高挂,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
卖货吆喝的,进货拉货的,来买殡葬品讨价还价的,络绎不绝。
一些殡葬店铺甚至把灵车,灵马等一些小东西搬到了店门口,以此吸引客户。
大概是时机成熟,只听俞南星道:“去街上看看。”
于是四人起身。
山萘和俞空青各执一打施了障眼法的探阴符,每路过一个殡葬店铺,便甩进去一张。如果探阴符有异动,则代表有阴魂,他们便能感应到。
良久之后,终于绕完了一大圈,山萘如实报告:“师父,没有。”
俞空青微微蹙眉道:“凌晨五六点的时候,我便和师弟扫荡了一圈,该抓回去的都抓回去了,应当没有落网之鱼。经过几十年的排查,那些养小鬼的也消失了。”
俞南星神色莫辨,环顾四周后道:“其他店铺也看下。”
得到指令,俞空青和山萘两人执行力均很强,片刻未耽搁,便拎着数道探阴符往日用品等店铺去了。
一直绰在后面的辰挂疏见状,心里“唔”了一声:“我莫非是跟着警察来扫黄赌毒了?”
正思忖间,人声倏地躁动不安起来,辰挂疏转头望去,但见身后数名家丁风尘仆仆策马而来,中间护着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
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黑马,策马在最前端拨开人群,硬是开出一条路来。
他一路上高声重复道:“快让开,快让开。”
须臾,辘辘的马车声戛然而止,马车停在了一个医馆门口。
为首的从马鞍上一跃而下,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手下把马车里的人抬出来。
车帘掀开处,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被抬了出来,他双眸紧闭,面如土色,浑身上下皆透着死气。
除了一众家丁,他身侧还跟着两名老人,神情甚是焦灼不安。
百姓看到此形此景,神色不由得透露出几分同情,但也只是一瞬间,因为八卦欲很快盖过了那本就不多的同情。
“看这架势,应是富贵子弟,自有名医上门医治,如何跑到白事街医馆来了?”
“你别看这家医馆其貌不扬,但里面的郎中厉害着哩。听闻能生死人肉白骨,而且从不上门医治。若要看病,自然是要亲自来的。”
“这是萧家公子,长得风度翩翩,风流倜傥,原本有一个好前程,偏偏喜欢流连红尘俗地,是个浪荡公子。”
说话的人顿了顿,倏然拉低了声调,“前几个月,这位公子偷拿自家银两赎了一个烟花女子,结果被父母知道后,不几日,那位女子便死了。啰,旁边两位老人便是他的父母。”
围观的行人众说纷纭,辰挂疏听了一耳聒噪。
此时俞南星开口问道:“这家医馆是否探查过?”
俞空青回道:“有,但探阴符没有异动。”
俞南星颔首道:“那位公子有问题,进去看看。”
俞空青和山萘闻言便风驰电掣地进了医馆,约莫也早已看出了那位公子的问题,只待师父的指示。
莆一进去,一位正在配着药材的小伙子,看见他们便热情地打招呼:“公子,你们哪里不舒服?”
戏精上身的山萘倏然紧皱眉头,捂着心口道:“我也不知,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哎呦,好痛。”
见状,小伙子那是药也不配了,忙不迭道:“手伸出来,我看看。”
山萘头往萧家公子那个方向偏了偏,问道:“不是那位郎中看病么?”
小伙子道:“哦,你说俞关元大夫?他正忙呢。我是他徒弟,虽不及师父,但小病小恙还是能看的。”
山萘眼珠转了转,继而掳起衣袖,把手伸了出去,说道:“那行,有劳你了。”
小郎中右手指腹落在山萘的手腕上,开始专心把脉,不料刚把了几秒,便如遭火舌烫了手,慌乱撤回手指。
心里大为惊慌:“这....这脉象着实诡异,时而风平浪静,时而寂若死灰,时而山呼海啸,前所未有。”
山萘佯装疑惑:“怎么了小郎中?我不会快要死了吧?嘤嘤嘤嘤。”
话音刚落,小郎中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没有崩住,实在有违师训,无论病人情况如何糟糕,作为大夫,怎能先自乱阵脚?
想到此处,他先在心里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继而正襟危坐起来,嘴角牵出一个合适的弧度,宽慰道:“哪里会?公子莫怕,我再看看。”
而另一边,萧家公子平躺在医馆的床榻上,面上的死灰色褪了些,气色竟真的活泛了些许。
坐在他身侧的俞关元正在给他施针,眉头微蹙。
若是常人,会觉得这只是司空见惯的针灸医治方式。
但俞南星他们不是常人,在他们的视野里,插入萧家公子身上的银针正泛着金色的符文。
看着萧家公子身上阴魂不散的黑色雾气正被银针缓缓吸出,并消散在金色符文中,辰挂疏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禁揉了揉眼睛。
莫不是乱七八糟的鬼神玄幻电视剧看多了,出现幻觉了?
与此同时,他发现这位郎中约莫不惑之龄,身形消瘦,面如菜色,原本是无精打采的形容,但胜在生得一副好相貌,两两相抵,中和一下,也可称得上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只是身上药味太过浓重,糊了辰挂疏一脸。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对于整日里泡在中药味里的郎中,身上有药味也是情理之中。
同样被中药味薰得头昏脑涨的吴林却联想到什么,蓦然出声:“对了上仙,我记得我妻子买的符纸上写有两个字。”
俞空青问道:“什么字?”
吴林道:“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