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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寝 即墨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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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渊入昆仑已有半月,日子在清寂的修行与小心翼翼的隐忍中缓缓流淌,原本悬在昆仑众弟子心头的抵触,虽未全然消散,却也因他的安分守己,渐渐淡了几分。
少年性子极静,从不多言,更不惹事,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捧着那本《昆仑基础吐纳心法》在清心竹下诵读,一字一句牢记师兄教过的知识;演武场上修行,他永远是最刻苦的一个,别人练一个时辰,他便练两个时辰,即便汗水浸透衣衫,双腿酸软到站不稳,也从不肯停歇;闲暇时,他从不去前殿与人扎堆,只待在清辉殿内,打扫庭院,整理书卷,或是默默打坐,吸纳灵气压制体内魔骨,乖巧得让人心疼。
玄真子每隔几日便会来清辉殿,为他探查体内魔骨,以自身仙力疏导躁动的魔气,见他心性沉稳,修行勤勉,魔性也被昆仑灵气压制得安分,心中愈发宽慰,只叹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而澹台鹤,更是恪守师命,日日亲自教导即墨渊修行,从吐纳心法到基础剑法,从昆仑规矩到仙门常识,耐心细致,从未有过半分敷衍。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话不多,眼神总是平静无波,可行动间,却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照拂。
知晓即墨渊目不识丁,他便每日抽半个时辰,专程来清辉殿教他识字,从最简单的昆仑文字,到修行典籍中的要义,一笔一划,悉心指点;知晓他身子弱,幼时饱受磨难,经脉纤细,他便特意寻来温养经脉的灵草,炼制成丹药,悄悄放在他的案头;知晓他受同门排挤,无人相伴,他便每次修行都特意带着他,让众弟子看在眼里,不敢再随意欺凌。
昆仑弟子们看在眼里,心中虽依旧对即墨渊的魔骨心存芥蒂,可碍于大师兄的庇护,也渐渐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最多只是远远避开,冷眼相待。
即墨渊将这份照拂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对澹台鹤的依赖,也一日深过一日。在他心中,师兄是光,是救赎,是这冰冷仙山上唯一的温暖,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师兄身后,学着师兄的模样修行,学着师兄的语气说话,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一道白衣身影。
他不敢有丝毫逾越,只盼着能永远这样,陪在师兄身边,做他听话的师弟,不惹麻烦,不拖后腿,能让师兄因他,有半分骄傲,便足矣。
可这份平静安稳的日子,却在玄真子的一道吩咐下,悄然生了变。
这日午后,玄真子来到清辉殿,神色温和地看着正在打坐的即墨渊,又看向一旁静立的澹台鹤,缓缓开口:“台鹤,阿渊,今日我有一事吩咐。”
两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师父请讲。”
“阿渊初入仙门,修行尚浅,夜间打坐极易被魔气侵扰,且独自一人在清辉殿,无人照看,若是魔骨突然反噬,无人及时施救,恐生危险。”玄真子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郑重,“静心堂是你的居所,台鹤,你修为高深,道心稳固,能随时压制阿渊体内的魔气,往后,便让阿渊搬去静心堂,与你同寝同食,也好有个照应。”
此话一出,即墨渊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惊愕,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澹台鹤,心跳骤然加快,砰砰直跳。
与师兄同寝?
他从未敢有过这样的念头。师兄是高高在上的谪仙,清冷孤傲,素来独来独往,静心堂定然是清净无尘之地,他这般满身魔气、粗笨愚钝的人,搬去与师兄同住,定会打扰师兄修行,惹师兄厌烦。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张了张嘴,却又不敢违背师命,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手心冒出冷汗,既期待,又惶恐。
澹台鹤闻言,琉璃色的眼眸也微微一动,显然也有些意外。
静心堂是他闭关修行十余年的居所,素来清净,从未有外人踏入,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无人打扰的清冷,骤然要与旁人同住,还是身负魔骨、时刻牵动他心绪的即墨渊,于他的无情道修行,绝非好事。
道心本就因少年生了涟漪,若是日夜相处,朝夕相伴,难免会生出更多杂念,无情道的根基,或许会愈发不稳。
他修无情道,断情绝欲,本应远离凡尘牵绊,远离能乱他心绪之人,可师父所言,句句在理。即墨渊年幼,魔骨隐患重重,夜间无人照看,确实凶险,昆仑上下,除了他,也无人愿意,更无人有能力时刻护着少年。
更何况,是他亲口说下“我护,我认”,既然认了这个师弟,护着他,便是他的责任。
沉默良久,澹台鹤躬身应下,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推诿:“弟子遵命,谨遵师父吩咐。”
简单的八个字,却让即墨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欣喜,可转瞬,便被不安取代。他看着师兄清冷的侧脸,小声道:“师兄,我……我会不会打扰你修行?若是你不方便,我可以留在清辉殿,我能照顾好自己,不会让魔气反噬的。”
他不想给师兄添麻烦,更不想让师兄为难。
澹台鹤转头看向他,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淡道:“无妨,师父既有吩咐,照做便是,夜间魔骨凶险,不可大意。”
没有责备,没有不耐,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却让即墨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小声道:“谢谢师兄,我一定会乖乖的,绝不打扰师兄修行,绝不惹麻烦。”
玄真子看着两人和睦的模样,心中欣慰,笑着点头:“如此便好,台鹤,阿渊便托付给你了,他年纪小,你多担待几分。”
“师父放心,弟子明白。”
玄真子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即墨渊站在原地,局促地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想到往后要与师兄朝夕相处,同住一屋,他便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既紧张又期待,满心都是不知所措。
澹台鹤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微微颔首:“回去收拾你的物件,随我去静心堂。”
“是,师兄。”
即墨渊立刻应声,快步走到床头,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他的东西极少,只有一个破旧的小布包,装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澹台鹤送他的温脉丹药,以及那本基础心法古籍,寥寥几样,片刻便收拾妥当。
他紧紧抱着布包,跟在澹台鹤身后,亦步亦趋,朝着静心堂走去。
静心堂位于昆仑山巅西侧,比清辉殿更为僻静,四周种满了寒松,终年云雾缭绕,仙气浓郁,是昆仑最适合闭关修行的地方。院落不大,却干净雅致,正中一间主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殿,院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处处透着清冷简洁的气息,与澹台鹤的气质,如出一辙。
踏入静心堂的那一刻,即墨渊便屏住了呼吸。
殿内一尘不染,陈设比清辉殿更为简单,一张宽大的灵木床,一张青石案几,上面整齐摆放着修行典籍与笔墨,墙角立着一柄剑架,洗雪剑静静悬于其上,剑穗上的玉珠,在仙气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个大殿,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清冷得如同主人的道心,空寂而纯粹。
即墨渊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内,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弄脏了这干净的地面,打破了这里的清净。他抱着布包,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小声道:“师兄,我……我住在哪里?”
澹台鹤指了指西侧的偏殿:“你住那里,日常起居,皆在偏殿,不可随意触碰主殿的修行典籍与法器,夜间打坐,若感魔气躁动,立刻唤我。”
西侧偏殿不大,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小床,一张小案几,被褥皆是崭新的素色,散发着淡淡的清心香气,显然是澹台鹤早已提前备好的。
即墨渊心中一暖,连忙躬身:“谢谢师兄,麻烦师兄了。”
“无妨。”澹台鹤淡淡应着,转身走到主殿案几前,取出一枚银色的铃铛,递给他,“这是传声铃,与我主殿的铃铛相连,夜间若有急事,摇响它,我便能听见。”
即墨渊接过传声铃,铃铛小巧温润,带着师兄身上的清冽仙气,他紧紧攥在手中,如同攥着至宝,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即墨渊便在静心堂住了下来,开始了与澹台鹤同寝同食的生活。
他始终谨记自己的承诺,乖巧得近乎小心翼翼,每日早早起身,先将静心堂的院落与主殿打扫得一尘不染,再去准备两人的早斋,然后才去院外打坐修行,从不耽误澹台鹤片刻。
用餐时,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细嚼慢咽,从不发出半点声响;澹台鹤打坐修行时,他便在偏殿安安静静地识字、温习心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夜间,他更是不敢熟睡,盘膝坐在床上打坐,努力压制体内魔气,生怕惊扰到师兄。
澹台鹤看在眼里,心中虽依旧清冷,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个少年,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身负魔骨,受尽苦难,却始终心存善意,乖巧隐忍,从不抱怨,从不索取,只是默默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他依旧每日悉心教导即墨渊修行,只是同寝之后,相处的时间愈发多了,教导也愈发细致。
演武场上,澹台鹤执剑,一步步演示基础剑法,身姿飘逸,剑气清冽,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到位。即墨渊站在他对面,手持一柄木剑,认认真真地模仿,眼神专注,不敢有半分马虎。
“剑要稳,心要静,出招需快准狠,不可拖泥带水。”澹台鹤站在一旁,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招式,轻声指点,见他手腕发力不稳,脚步虚浮,便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调整他的姿势。
指尖相触的瞬间,即墨渊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师兄的手指冰凉温润,骨节分明,带着清冽的仙气,触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一股暖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都变得僵硬,脑海中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剑法招式,只是怔怔地感受着师兄指尖的温度。
澹台鹤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初学剑法,紧张所致,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缓缓出招,一遍遍纠正:“集中精神,感受灵气与剑的契合,不可走神。”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响起,清冽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即墨渊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剑法,可脸颊的红晕,却久久没有散去,心底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久久不息。
他能清晰地闻到师兄身上淡淡的檀香与仙气交织的气息,能感受到师兄掌心的温度,能感受到师兄近在咫尺的呼吸,那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与师兄,只剩下这一方演武场,只剩下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依赖与悸动。
修行结束,即墨渊依旧心跳加速,不敢抬头看澹台鹤,默默跟在他身后回静心堂,一路沉默,耳根却始终泛红。
澹台鹤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一动,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却很快被他强行压下,归于平静。
修无情道者,不该有这般杂念,这般肢体相触,本就不该有,往后需多加注意,不可再乱了道心。
他这般告诫自己,可每每看到少年乖巧懂事的模样,看到他眼底纯粹的依赖,心中的那丝涟漪,便总是难以平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即墨渊的修行进展极快,不过月余,便已熟练掌握基础吐纳心法,引气入体愈发顺畅,基础剑法也使得有模有样,识字更是突飞猛进,已然能独自读懂简单的修行典籍。
玄真子前来探查时,见他经脉愈发强健,魔骨也被压制得极为安分,心中大喜,连连夸赞,更是放心地将他托付给澹台鹤。
可即墨渊心中,却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随着修行渐深,他体内的魔骨,虽被昆仑灵气与澹台鹤的仙力压制,可每到深夜,月上中天之时,阴气最盛之际,魔骨便会隐隐躁动,带来钻心的疼痛。
那疼痛,如同万千根银针,扎进骨髓,顺着经脉游走,痛得他浑身冷汗淋漓,浑身颤抖,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咬着被子,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以疼痛压制疼痛,生怕摇响传声铃,惊扰到主殿的师兄。
他不想给师兄添麻烦,不想让师兄担心,更不想让师兄知道,自己的魔骨依旧如此凶险,怕师兄会因此厌弃他,赶他走。
每一次反噬,都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他强忍着剧痛,默默运转心法,吸纳灵气,一点点压制躁动的魔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疼痛才会渐渐消散,而他,早已浑身湿透,虚弱不堪。
次日,他依旧强撑着精神,早起打扫,陪师兄修行,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从不露出半分异样。
可他终究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身子本就孱弱,这般夜夜忍受剧痛,日渐消瘦,脸色也愈发苍白,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精神头,也远不如从前。
澹台鹤心思细腻,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这几日,少年吃饭越来越少,原本就瘦小的身子,愈发单薄,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青黑明显,修行时,也时常走神,动作迟缓,偶尔会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眉头微蹙,转瞬又强装无事。
起初,他只当是少年修行太过刻苦,劳累所致,特意让他多歇息,可几日过去,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这日夜间,月色暗沉,乌云蔽月,阴气格外浓重。
即墨渊躺在偏殿床上,刚入睡不久,体内魔骨便骤然躁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以往强上数倍,仿佛骨头都要被碾碎一般。
他浑身一颤,猛地咬紧牙关,死死捂住胸口,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被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丝,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想摇响传声铃,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脑海中浮现出师兄清冷的身影,想起师兄每日辛苦修行,教导自己,他不能,也不敢打扰。
他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痛得浑身抽搐,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昏厥过去之际,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澹台鹤缓步走了进来,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今夜打坐,始终心神不宁,道心躁动,总觉得有何事发生,辗转难眠,便起身来到偏殿查看,刚走到门口,便感受到殿内浓郁的魔气,还有少年压抑的痛苦气息。
推门而入,看到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即墨渊,澹台鹤的琉璃色眼眸,瞬间一沉。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少年痛苦不堪的模样,看着他嘴角的血丝,看着他死死攥紧的拳头,心中猛地一紧,那片空寂的寒潭,瞬间掀起波澜。
“为何不摇铃唤我?”
澹台鹤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促,再也没有往日的平静清冷。
即墨渊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师兄,眼中满是愧疚与不安,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颤抖:“师兄……我……我没事,不疼……不想打扰你……”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阿渊!”
澹台鹤低唤一声,伸手轻轻扶住他,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感受到他体内躁动不安、几乎要冲破压制的魔气,心中又急又疼。
他不再犹豫,立刻盘膝坐在床边,抬手凝出一缕纯净至极的仙力,缓缓注入即墨渊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小心翼翼地压制那股疯狂躁动的魔气,温养他受损的经脉。
清冽的仙力,温和而强大,一点点抚平魔骨带来的剧痛,安抚着躁动的魔气,也温养着即墨渊虚弱的身体。
澹台鹤神色专注,眉头微蹙,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源源不断地将仙力注入少年体内,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那股魔气彻底压制下去,归于平静。
直到即墨渊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呼吸变得平稳,不再颤抖,他才缓缓收回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消耗了大量仙力,让他也略显疲惫。
他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看着他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傻孩子,明明痛到极致,却硬是强撑着,不肯惊扰他,不肯求助,独自忍受这般剧痛,这般隐忍,让他心中,泛起浓浓的心疼。
修无情道,不该有心疼,不该有杂念,可此刻,他看着少年熟睡的模样,却再也无法保持道心的空寂。
他轻轻抬手,拭去少年额头的冷汗,又将他滑落的被褥盖好,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月光透过云层,洒进偏殿,照亮了少年清秀的睡颜,也照亮了澹台鹤清冷的眉眼。
他静静坐在床边,守了少年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起身离去,回到主殿,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中,始终浮现着少年痛苦的模样,心中的涟漪,愈发汹涌。
他终于明白,这颗道心,早已因为这个魔骨少年,彻底乱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空寂无波。
次日清晨,即墨渊醒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暖意融融。
他缓缓睁开眼,身上的剧痛已然消失,浑身轻松,只是依旧有些虚弱。想起昨夜的剧痛,想起昏迷前看到的师兄,他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走出偏殿。
只见澹台鹤坐在院内的石桌旁,正在炼制丹药,炉火袅袅,仙气缭绕,他的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是消耗了大量仙力。
即墨渊心中愧疚,快步走上前,躬身认错:“师兄,对不起,昨夜我……我让你担心了,耗费了你许多仙力,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好好压制魔气,再也不会了。”
他低着头,眼眶泛红,满心都是自责,若不是自己,师兄也不会耗费仙力,这般疲惫。
澹台鹤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他,琉璃色的眼眸中,没有责备,只有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无妨,魔骨反噬,非你之过,往后再有此事,务必第一时间摇铃唤我,不可再独自硬撑,性命要紧。”
“可是,会打扰师兄修行……”
“修行再重,重不过同门性命。”澹台鹤打断他,语气坚定,“我既认你做师弟,护你周全,便是我的责任,无需顾虑太多。”
他说着,将刚刚炼制好的一瓶温养经脉、压制魔气的丹药,推到他面前:“这是压制魔气的丹药,夜间睡前服一粒,可缓解反噬之痛,好好收着。”
即墨渊看着眼前的丹药,又看着师兄苍白却温和的眉眼,眼眶瞬间红透,眼泪忍不住滑落,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头,将丹药紧紧攥在手中。
师兄从未怪他,反而还为他耗费仙力,炼制丹药,这般护着他,疼着他,让他在这仙山之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澹台鹤看着他落泪,指尖微顿,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今日不必修行,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嗯。”即墨渊用力点头,擦干眼泪,心中满是感动与依赖。
他知道,师兄嘴上不说,可心里,是真的护着他。
而他对师兄的心意,也在这日夜相处、默默守护中,愈发深沉,那份懵懂的悸动,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心底悄悄生长,不敢言说,却早已根深蒂固。
这日之后,澹台鹤更加留意即墨渊的身体,每日夜间,都会悄悄起身,去偏殿查看他的情况,为他探查魔气,偶尔魔气躁动,便立刻出手压制,从不让他再独自忍受剧痛。
即墨渊也不再独自硬撑,偶尔魔气反噬,便会摇响传声铃,师兄总会第一时间赶来,温柔地为他压制魔气,温养身体。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朝夕相处、相互陪伴中,愈发拉近,那份藏在清冷与乖巧之下的温情,也在静心堂的清寂岁月里,悄然蔓延。
只是,澹台鹤在为即墨渊压制魔气时,无意间发现,少年的魔骨之下,藏着一丝极为隐秘的仙灵血脉,这丝血脉,与魔气相互抗衡,却又相互交融,极为奇特,绝非普通的魔骨之体。
他心中暗自讶异,却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此事藏在心底,打算日后慢慢探查,他隐隐觉得,即墨渊的身世,或许并非他所言那般简单,这魔骨与仙灵血脉,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份秘密,也注定会在日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夜色再次降临,静心堂内一片静谧,月光洒在院落中,清辉遍地。
即墨渊服下丹药,盘膝坐在偏殿打坐,魔气安稳,没有丝毫躁动,心中一片安宁。
主殿内,澹台鹤静坐打坐,可道心却始终难以平静,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少年的身影,浮现出他乖巧的笑容,浮现出他痛苦的模样,浮现出他泛红的眼眶。
他轻叹一声,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眸中,满是无奈。
无情道,断情绝欲,可他的道心,早已被这个魔骨少年,填满了牵绊,再也无法空寂。
他知道,这条路,终究是偏离了正轨,可他不后悔。
从他说出“我护,我认”的那一刻起,从他收下那包桂花糕起,从他守在偏殿床边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放下这个少年。
仙魔殊途又如何,道心紊乱又如何,他只想护着这个少年,陪他长大,渡他魔性,守他一生安稳。
窗外,月光皎洁,寒松摇曳,静心堂内,一主一偏,两道身影,各自静坐,却心意相连,宿命的丝线,在这同寝相伴的岁月里,缠得更紧,再也无法分割。
而魔骨之下的隐秘血脉,夜间反噬的剧痛,同门暗藏的戒备,还有那悄然滋生的禁忌情愫,都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暗酝酿,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打破这昆仑三百年的宁静,让那场迟来的大雪,彻底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