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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占   入秋后 ...

  •   入秋后的昆仑山,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山间云雾多了几分清冽,清心竹的叶子渐渐染上浅黄,风一吹,簌簌落下,铺满静心堂的院落,添了几分静谧的秋意。
      即墨渊在昆仑已住了近三个月,从最初那个衣衫褴褛、怯懦不安的魔骨少年,渐渐蜕变得沉稳了些。素色仙袍常年浆洗得干净平整,原本枯黄的头发养得柔顺,束成简单的发髻,露出清瘦却俊秀的眉眼,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藏着怯意,唯独看向澹台鹤时,才会泛起纯粹的光亮与依赖。
      经过数月的修行与丹药温养,他的身子强健了不少,引气入体早已纯熟,基础剑法使得行云流水,识字读书也不再费力,能独自翻看澹台鹤放在案头的浅显典籍。魔骨依旧被昆仑灵气与师兄的仙力牢牢压制,夜间反噬的次数越来越少,唯有阴气极重的朔日,才会隐隐作痛,却也能靠着师兄给的丹药勉强撑过。
      他依旧乖巧懂事,每日晨昏定省,把静心堂打理得一尘不染,斋饭、茶水、清扫,事事亲力亲为,从不让澹台鹤费心。修行上更是勤勉,天不亮便在院外打坐,演武场上练剑从不偷懒,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师兄站着,他便绝不坐着,师兄修行,他便在一旁静静侍奉,寸步不离,如同粘在师兄身侧的小影子。
      昆仑弟子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幕——大师兄澹台鹤走到哪里,身后总会跟着一个瘦小的少年,沉默安静,眼神却寸步不离地黏着师兄,乖巧得近乎卑微。众人虽依旧忌惮即墨渊的魔骨,可看他这般安分,又有大师兄时刻护着,渐渐也不再刻意排挤,只是依旧疏远,极少有人愿意与他说话。
      即墨渊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师父玄真子和师兄澹台鹤,而澹台鹤,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温暖。他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只盼着能永远这样,安安静静陪在师兄身边,做他最听话的师弟,不被嫌弃,不被抛弃,便足矣。
      可这份独属于他的宁静与陪伴,却在一个午后,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
      彼时正是秋阳正好,澹台鹤正在演武场指导弟子们练剑,他白衣胜雪,执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剑气清冽纵横,每一招每一式都尽显仙门风范,周身萦绕的清冷仙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引得在场弟子们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敬仰与崇拜。
      即墨渊站在演武场角落,怀里抱着师兄的外袍,安安静静地看着,漆黑的眼眸里,只有师兄一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满心都是骄傲。
      师兄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是最厉害的仙人,谁都比不上。
      “大师兄!”
      一道清脆婉转的女声,骤然打破演武场的安静,带着几分娇俏与欢喜,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粉色仙袍的少女,提着裙摆,快步朝这边走来,眉眼弯弯,笑容甜美,身后跟着两个小弟子,正是昆仑掌门玄真子的座下小师妹,苏晚晴。
      苏晚晴今年十四岁,比即墨渊大两岁,是凡间书香世家的小姐,自幼灵根出众,被玄真子带上昆仑收为弟子,性子活泼开朗,娇俏可爱,在昆仑弟子中极受欢迎。她自幼便仰慕大师兄澹台鹤,平日里总爱寻各种借口接近,只是澹台鹤性子清冷,向来疏离,从未给过她半分特殊对待。
      可即便如此,苏晚晴依旧不曾气馁,在她心中,大师兄是谪仙般的人物,清冷孤傲本就是常态,能远远看着,偶尔说上几句话,便已心满意足。
      此刻,她快步走到澹台鹤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眉眼间满是欢喜,双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娇声道:“大师兄,我找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指导弟子们练剑呀。”
      澹台鹤收剑而立,周身剑气瞬间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看向苏晚晴,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何事?”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半分热情,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可苏晚晴却毫不在意,依旧笑容甜美,从身后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递到澹台鹤面前,眼底满是羞涩与期待:“大师兄,近日山中蚊虫渐多,我亲手绣了个香囊,里面装了清心草与驱蚊灵,送给大师兄,既能清心凝神,又能避蚊虫,你收下吧。”
      香囊是粉色锦缎所制,上面绣着清雅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耗费了不少心思,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昆仑的仙气相融,很是好闻。
      在场的弟子们见状,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私下里低声议论,谁都知道小师妹倾心大师兄,这香囊,分明是女儿家的心意。
      澹台鹤看着眼前的香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素来不喜这些饰物,更不愿收受弟子的馈赠,尤其是这般带着别样心意的物件,刚想开口拒绝,苏晚晴却抢先一步,将香囊塞进他手中,娇声道:“大师兄就收下吧,这是我亲手做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片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可要伤心了。”
      话说到这份上,澹台鹤若是再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他看着手中的香囊,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推辞,淡淡道:“多谢,有心了。”
      说着,便将香囊随手揣入袖中,并未再过多在意,转而继续指导弟子们练剑,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这一幕,落在角落的即墨渊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击碎了他心底的平静。
      他抱着外袍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怀里的锦袍被攥得皱巴巴,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澹台鹤袖中露出的香囊一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郁与嫉妒。
      那个香囊,是那个女师兄送给师兄的,师兄收下了。
      师兄从来都不收别人的东西,他攒了许久的灵力,小心翼翼做的桂花糕,师兄也是犹豫了许久,才浅尝了一口,可现在,师兄却毫不犹豫收下了这个女师兄的香囊。
      师兄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师兄?
      是不是有了她,师兄就不会再喜欢他,不会再护着他,会把他赶走?
      一个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在即墨渊心头,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比魔骨反噬时钻心的疼痛还要难受。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淡淡的血痕,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眼眶瞬间泛红,却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看着他耐心听苏晚晴说话,看着他袖中那抹刺眼的粉色,满心都是惶恐与不甘。
      他讨厌那个香囊,讨厌那个娇俏的女师兄,讨厌她毫无顾忌地靠近师兄,讨厌她轻而易举就抢走了师兄片刻的目光,更讨厌自己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角落里,连上前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师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只能护着他一个人,只能对他一个人笑,只能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他,谁都不能抢,谁都不能分走分毫。
      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浓烈而偏执,裹挟着他骨子里因魔骨而生的阴鸷,席卷了他整个身心,让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自幼孤苦,在泥泞与欺凌里摸爬滚打,从未拥有过任何温暖,澹台鹤是他跌进深渊时,伸手拉他上来的人,是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他拼了命地乖巧,拼了命地修行,拼了命地讨好,不过是想牢牢抓住这份温暖,绝不能失去,绝不能让别人抢走。
      苏晚晴并未察觉到角落即墨渊的异样,依旧站在澹台鹤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分享着自己修行中的趣事,语气娇俏,满眼都是仰慕。澹台鹤偶尔应一声,语气清淡,却也没有驱赶,这般态度,在旁人看来,已是格外温和。可在即墨渊眼里,这便是师兄对旁人的特殊,是他从未得到过的纵容,心底的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练剑结束,弟子们纷纷散去,苏晚晴又缠着澹台鹤说了几句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向澹台鹤,脸颊泛红,满眼羞涩。
      澹台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眉头微蹙,随手放在石桌上,并未再在意。他本就不喜这些饰物,若不是碍于师妹的情面,断然不会收下,转头便要忘却。
      他转身看向角落的即墨渊,见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外袍,死死咬着唇,指尖都在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缓步走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了?为何站在这里不动?”
      即墨渊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戳破了心底的秘密,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翻涌的嫉妒与不安被师兄察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语调都变得磕绊:“没、没什么,师兄,练剑结束了,我们回静心堂吧。”
      他说着,将攥得皱巴巴的外袍胡乱递过去,衣料上的褶皱,像是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他不敢抬头,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率先朝着静心堂的方向走去,只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让他满心惶恐的地方。
      澹台鹤看着他略显慌乱的单薄背影,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一动,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看得出少年情绪不对劲,眼底的委屈与低落显而易见,甚至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阴郁,却不知是为何,是受了旁人的欺负,还是修行遇到了瓶颈?
      他沉默片刻,拿起石桌上的香囊,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终究还是随手揣入袖中,缓步跟了上去。
      回到静心堂,即墨渊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偏殿,重重关上房门,将自己闷在里面,隔绝了屋外的所有光亮。
      他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冰冷的木板缓缓滑落在地,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屋外的清心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可那声音,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静谧,反倒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袖中隐隐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是被压制的魔骨,因为他心底剧烈的情绪波动,开始隐隐躁动。那股阴寒的魔气,顺着血脉蔓延,与他心头的妒火、惶恐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身心。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身体的疼痛,满脑子都是师兄收下香囊的画面,是苏晚晴娇俏的笑容,是师兄平淡却不曾拒绝的模样。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身负魔骨的妖孽,是昆仑弟子口中的异类,若不是师兄护着,他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昆仑,更没有资格陪在师兄身边。他一直小心翼翼,收敛所有的戾气,做最听话、最懂事的师弟,生怕惹师兄厌烦,生怕被师兄抛弃。
      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灵根出众、性子讨喜,又受众人喜欢的小师妹,她干干净净,没有魔骨,没有污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师兄身边,能光明正大地给师兄送东西,还能被师兄温柔对待。
      相比之下,他什么都不是。
      一股浓烈的自卑,裹挟着偏执的占有欲,将他彻底淹没。他死死咬着衣袖,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哭声,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素色的衣袍,冰凉的触感,远不及心底的半分寒意。
      他不想让师兄被抢走,不想回到那个孤身一人、受尽欺凌的日子,不想再也看不到师兄温柔的眉眼,不想再也感受不到师兄的温度。
      “师兄……”他埋在膝盖里,小声呢喃着,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慌,“那是我的师兄……只能是我的……”
      魔骨的躁动越来越明显,阴寒之气顺着血脉游走,与他心底的执念相互牵引,眼底深处,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暗红,那是魔气翻涌的征兆,可他全然不顾,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与独占欲里,无法自拔。
      屋外,澹台鹤站在偏殿门外,脚步顿住。
      他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哽咽声,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绝望,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琉璃色的眼眸中,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还有几分了然。
      他虽清冷,却不愚钝,方才演武场上,少年死死盯着香囊与苏晚晴的眼神,那般浓烈的失落与不安,此刻又将自己闷在屋里哭泣,答案已然明了。
      这个从小缺了温暖的少年,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所以才会这般害怕被分走关注,害怕被抛弃。
      澹台鹤抬手,刚想敲门,屋内的哽咽声却突然停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想来是少年怕被他发现,强忍着所有情绪。
      他收回手,沉默地站在门外,片刻后,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从袖中取出那个粉色的香囊,指尖微微用力,香囊便化作一缕仙尘,消散在秋风里,不留半点痕迹。
      他从不会收下让自己的小师弟难过的东西,更不会让这份不安,一直困着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做完这一切,澹台鹤起身,走到厨房,亲自生了火,煮了一壶温热的蜜水,又取了一碟少年平日里最爱吃的桂花糕,端着,缓缓走向偏殿。
      他轻轻敲了敲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带着几分安抚:“阿渊,开门。”
      屋内的即墨渊猛地一僵,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暗红与哽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师、师兄,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开门。”澹台鹤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有东西给你。”
      即墨渊攥了攥手心,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挪到门口,轻轻打开了房门。
      他低着头,不敢看澹台鹤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通红,眼眶红肿,模样委屈又可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责罚。
      澹台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微微一动,将手中的蜜水与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如同山间的清风:“煮了蜜水,喝了暖暖身子,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即墨渊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师兄,白衣依旧,眉眼清冷,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师兄的衣袖,空空如也,那个粉色的香囊,不见了。
      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像是突然被戳破的泡泡,瞬间消散了大半。
      “师兄,那个香囊……”他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澹台鹤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清晰:“扔了,我不喜这些饰物。”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束光,瞬间照亮了即墨渊灰暗的心底。他怔怔地看着师兄,眼眶再次泛红,这一次,却是委屈消散后的释然,是失而复得的安心。
      原来师兄不喜欢那个香囊,原来师兄没有偏爱别人,原来他的师兄,还是只对他好。
      心底的偏执与嫉妒,瞬间被温柔填满,魔骨的躁动也渐渐平息,阴寒之气消散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包裹着他的身心。
      他伸手,轻轻拉住澹台鹤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满是依赖:“师兄,我错了,我不该闹脾气。”
      澹台鹤看着他拉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纤细却用力,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没有推开,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指尖的温度温柔而清晰,落在即墨渊的头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无妨。”澹台鹤的声音温和,“往后有何事,不必闷在心里,告诉我。”
      即墨渊抬头,看着师兄清冷却温柔的眉眼,漆黑的眼眸里,重新泛起了纯粹的光亮,那是独属于澹台鹤的光亮,是失而复得的安心与欢喜。他用力点头,将头轻轻靠在澹台鹤的衣袖上,紧紧抱着师兄的胳膊,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师兄的身边,再也不分开。
      “师兄,我只想一直陪着你,只陪着你一个人。”他小声说着,语气里满是偏执的认真。
      澹台鹤低头,看着怀中依赖的少年,琉璃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秋风拂过静心堂,清心竹的叶子簌簌落下,院落里依旧静谧,可那份萦绕在即墨渊心头的独占执念,却在师兄的温柔里,暂时安稳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师兄了。
      他的师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这份独占的温暖,他会拼尽全力,守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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