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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年 “月亮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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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不像水,流走了就没了。它更像风,你以为它过去了,但它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从某个缝隙里钻回来,吹你一个措手不及。
颁奖礼之后的那阵风,刮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消停。热搜降下去了,评论区从“陆时晏滚出娱乐圈”变成了“这人谁啊不想看了”,营销号找到了新的猎物,网友找到了新的乐子。世界就是这样,没有谁的黑料能撑过半个月——除非你主动去添柴。
陆时晏没有添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不需要阳光的植物,每天窝在公寓里,吃饭、睡觉、刷手机、发呆。赵哥给他接的工作他照常去,拍杂志、录访谈、出席品牌活动,但所有需要他“说话”的环节,他都变得格外谨慎。采访提纲提前审三遍,能打太极的打太极,能说“标准答案”的说标准答案,绝不越雷池一步。
赵哥对他的转变感到欣慰,但同时也感到了一丝不安。
“你不觉得你现在有点……太乖了吗?”赵哥有一次在车上问他。
陆时晏靠在车窗上,面无表情地说:“乖不好吗?”
“好是好,但是……”赵哥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像你。”
陆时晏没回答。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想: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嘴贱的?欠揍的?永远在闯祸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晚之后,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开关。每次张嘴之前,他都会先按一下那个开关,问自己:这句话说出去,会让他怎么看我?
这个“他”,没有名字。但陆时晏知道是谁。
当然,这个开关也不是每次都好使。
比如三个月后的一次颁奖礼。
那天他入围了一个最佳男配角的奖项,最后没拿到,输给了一个老戏骨。他没什么怨言,那老头演得确实好,好到他看完片段都想给他鼓掌。
但问题出在后台。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沈予。
沈予那天没提名任何奖项,是作为颁奖嘉宾来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颜色跟他眼睛很像,远远看去像一片会移动的夜空。
两个人迎面走来,走廊不宽,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陆时晏的脚步慢了一下。他在犹豫——是点头打个招呼,还是直接走过去?打招呼的话说什么?“你好”?太生硬。“恭喜”?人家今晚又没拿奖。“今晚月色真美”?这是走廊,没有月亮。
他还没想好,沈予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陆时晏。”沈予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有没有叫对。
陆时晏的心脏跳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不热情,不冷漠,就是那种“我知道你我知道我”的普通社交语气。
沈予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似有似无的笑。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的,像三月的风。
“上次的事,”沈予说,“我看到了。”
陆时晏的脑子里警报大作。上次的事?哪次?是他说“也就那样吧”的那次,还是他发道歉声明的那次?还是他半夜刷沈予照片不小心点了赞然后秒删的那次——不,那次沈予不可能知道,他手速很快的。
“道歉声明,”沈予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补充道,“写得不错。”
陆时晏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关部写的。”他说。
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人家说你道歉声明写得好,你说公关部写的,这不就等于说“那不是我真心话”吗?
沈予挑了一下眉。那个弧度比三个月前大了一点点,大到陆时晏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眉毛往上扬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那你的真心话是什么?”
陆时晏愣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颁奖礼散场后的人声,但隔了几道墙,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水。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沈予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陆时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此刻没有看别处,就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嘲讽,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陆时晏张了张嘴。
脑子里那个开关啪地按了下去。他听见自己说——
“我真心话就是,你那部片子确实不错。但我也没输。”
沈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有似无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
“没说你输了。”沈予说。
他说完,从陆时晏身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陆时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薰衣草洗衣液,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
这次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听见沈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吞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是湿的。
“你有病吧。”他小声说。
走廊没有回答。
那次走廊对话,没有被人拍到,没有被营销号写成新闻,没有上热搜。它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咚的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
但陆时晏知道,那颗石子没有沉到底。
它卡在了井壁的某个地方,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就会动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提醒他它的存在。
那之后,他和沈予的“交锋”,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不是刻意的。至少在陆时晏看来不是刻意的。娱乐圈就这么大,颁奖礼、品牌活动、慈善晚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人,碰见是常态,碰不见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以前他也经常在各种场合碰见沈予,却没觉得有什么。点头、微笑、擦肩而过,一切正常。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次看见沈予,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三遍: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然后,他就会说出一些话。
比如有一次,在一个品牌活动上,沈予作为品牌大使出席,陆时晏是受邀嘉宾。两人在休息室里碰见,中间隔了一个沙发。
沈予坐在沙发上喝水,陆时晏站在窗边看手机。
休息室里还有其他人,但没人说话,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陆时晏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是为了说话而说话,是因为——沈予就坐在那里,离他不到三米,如果他什么都不说,那他就只能站在那里,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沈予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
那太变态了。
所以他开了口。
“沈老师最近在拍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很突兀。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沈予放下水杯,偏过头来看他。
“一部文艺片,”沈予说,“讲父子关系的。”
“哦。”
陆时晏点了点头。
然后他发现,对话到这里就卡住了。他应该接着问“什么题材的导演是谁大概什么时候上映”,但他脑子里全是“他偏头的时候头发会从耳后滑下来,露出一小片鬓角,那个鬓角的形状很好看”。
“你呢?”沈予问。
“我?”陆时晏愣了一下,“我在拍一部商业片,动作的,打来打去的那种。”
“打来打去,”沈予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来,“听起来很适合你。”
陆时晏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怼回去。
“适合我?我又不是武打明星。”
“适合你发泄。”
“我有什么好发泄的?”
沈予看着他,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你确定要我说出来”。
陆时晏忽然就心虚了。
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是酒店的停车场,停了一排黑色的商务车,没什么好看的。
“你那部文艺片,”他说,声音小了一点,“什么时候上映?”
“明年春天。”
“哦。”
又卡住了。
陆时晏在心里骂自己:你是哑巴吗?多说两个字会死吗?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你那句“也就那样吧”的劲头去哪了?
“到时候,”他听见自己说,“我去看。”
沈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陆时晏觉得那一两秒里,沈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不是颜色,是温度。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像是冬天傍晚的天空忽然被夕阳染了一层暖色,不浓,但你能感觉到。
“好。”沈予说。
就一个字。
陆时晏把那个字收进了心里,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那部文艺片,后来陆时晏真的去看了。
不是包场,不是首映礼,就是自己一个人,戴了帽子和口罩,买了一张午夜场的票,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电影院里没几个人。前面坐了一对情侣,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男的在玩手机,女的在看屏幕,看起来像是被拉来陪看的。
陆时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粽子。
电影开始了。
沈予演的是一个失语的父亲,儿子正值青春期,叛逆、暴躁、不愿意跟父亲说话。整部电影没有多少对白,大部分时候是靠眼神和肢体在演。有一场戏,父亲发现儿子偷偷去打了耳洞,他没有骂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那个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慢到你能看见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
陆时晏坐在黑暗里,盯着大屏幕,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沈予说过的话——“适合你发泄。”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沈予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沈予是认真的。一个人把自己的情绪压得那么深,深到需要用角色才能把它挖出来,那他一定很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而陆时晏的那个出口,就是嘴贱。
说出来的每一句蠢话,都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陆时晏从电影院出来,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字:“他演得很好。比我好。”
盯着看了几秒。
又加了一行:“但我不会告诉他的。”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电影的那两个小时里,沈予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橘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声震天响。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票APP的页面,上面显示着一张电影票的购买记录——《破晓》,商业片,动作类,陆时晏主演。
时间是两天前。午夜场。最后一排。角落。
沈予看着那个座位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呼噜。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半年,一年,两年。
陆时晏和沈予的“死对头”人设在娱乐圈越来越深入人心。粉丝见面就掐,营销号逢年过节就要把他俩拿出来比一比,综艺节目请人的时候会特意问一句“沈予/陆时晏会来吗?如果会,那我们不请另一个”。
他们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至少看起来是。
但实际上,他们的每一次“偶遇”,都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个坐标,把他们精准地投送到同一个地点。
某次慈善晚宴,陆时晏捐了一幅自己画的油画——他学过几年画画,画得还不错。那幅画最后被一个富商以八十万的价格拍走了。
他在台下鼓掌的时候,余光瞥见沈予也坐在观众席里,穿着黑色西装,端端正正地坐着,也在鼓掌。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零点几秒。
陆时晏率先移开了。
某次机场,陆时晏飞上海,在VIP候机室里看见沈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戴着眼镜,金丝边的,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陆时晏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来,戴上耳机,假装在听歌。耳机里其实什么都没放,他只是不想让沈予觉得他在看他。
但他确实在看他。
透过墨镜的镜片,他看见沈予翻书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书页,拇指按在书脊上,动作很轻很慢。翻完一页,他会把食指在书页上停留一秒,像是在确认这一页的内容已经印进了脑子里。
那个动作,陆时晏看了整整十五分钟。
直到沈予抬起头,目光正好跟他对上。
陆时晏立刻低头看手机,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某次品牌晚宴,两人被安排在了同一桌。不知道是主办方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但座位表出来的时候,陆时晏的经纪人赵哥打了三个电话去确认,得到的答复是“座位是随机分配的”。
“随机,”赵哥冷笑了一声,“随机到全桌就你们两个艺人,其他全是品牌方的人?这随机随得跟内定似的。”
陆时晏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三副餐具,他用手指把其中一副的筷子摆正了,又歪了,又摆正了。
沈予走进来的时候,全桌的人都站了起来。陆时晏也站了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就后悔了——因为他站得太快了,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看起来像是迫不及待。
沈予跟他握了手。手掌干燥,指节分明,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好久不见。”沈予说。
“嗯。”陆时晏说。
然后两个人坐下来,中间隔了两个品牌方的人。那两个品牌方的人全程都在试图聊天,但气氛始终热不起来,因为陆时晏和沈予都不怎么说话。陆时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予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说。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陆时晏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沈予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白水。
走廊里没有别人。
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你那部《破晓》,”沈予开口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我看了。”
陆时晏愣住了。
“你看了?”
“嗯。”
“什么时候?”
“上映第二天。”
陆时晏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上映第二天?那不是两年前的事了吗?沈予两年前就看过了?他为什么一直没说?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紧,像琴弦拧得太紧了,再拧一下就要断。
沈予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似有似无的笑。
“打来打去,”他说,“挺适合你发泄的。”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的笑,短到如果他旁边有人经过,都不会注意到。但那是一个真的笑,不是给镜头看的,不是练过无数遍的牙膏广告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你那部《归途》,我也看了。”陆时晏说。
沈予挑了一下眉。
“什么时候?”
“上映第三天。午夜场。”
沈予沉默了一秒。
“好看吗?”
陆时晏想了想。
“还行。”
沈予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就还行?”
“比我演得好。”
沈予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从陆时晏嘴里说出来的。
“你这是在夸我?”他问。
“不是,”陆时晏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沈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似有似无的那种,是眼睛弯了、嘴角翘了、整个人都亮了一下那种笑。像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清辉洒了一地,亮得人心里发慌。
陆时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灯亮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眨的眼睛。
“我先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沈予的声音。
“陆时晏。”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下次演文艺片,”沈予说,“我也去看。”
陆时晏站在那里,背对着沈予,觉得走廊里的灯光忽然变得很亮很亮,亮得他眼睛有点酸。
“随你。”他说。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
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但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在躲什么。
他是怕自己回头。
回头看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看他嘴角的笑,看他微微偏头时从耳后滑下来的那缕头发。
他怕自己看多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廊的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一闪一闪的。
他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字:“他说他也去看。”
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他是不是在逗我?”
盯着看了几秒。
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对,他为什么要逗我?”
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他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对,他为什么要讨厌我?我对他做了什么?”
他盯着这四行字,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患者。
然后他把它们全删了。
只留下一个字。
“他。”
屏幕上的光标在“他”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欲言又止的省略号。
陆时晏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天。
北京的夜空还是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颁奖礼那晚,他在露台上看月亮,也是这样的。
弯的。细的。像指甲划出来的。
三年了,月亮没变。
但他变了。
他说不清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三年前他站在露台上,心里想的是“我完蛋了”。三年后他站在停车场里,心里想的是——
“算了,完蛋就完蛋吧。”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夜景又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后跑。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沈予刚才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像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这次他没有犹豫,打了一行字,没有删掉。
“月亮出来了。”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胸口。
月亮出来了。
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说的月亮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