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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烧 “等你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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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是半夜开始发热的。
起初他以为是火堆烤的。荒岛的夜比白天冷得多,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躺在芭蕉叶铺成的“床”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火堆在几步之外,橘黄色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头顶的椰子树叶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觉得热。不是那种“被子盖多了”的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软。
但他没在意。
或者说,他不想在意。
白天的落水已经够丢人了。他不会游泳这件事,沈予知道,莫临风知道,许念念知道,顾北大概也知道——虽然顾北什么都没说,但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反而让人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如果再加上“落水后发高烧”,那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不会生火、不会开椰子、不会游泳、不会照顾自己。
他来这个节目之前,觉得自己好歹是个成年人。来了三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原始人,而且走得还不怎么稳。
所以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芭蕉叶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身体不配合。
热度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从胸口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脸颊,从脸颊爬到额头。他的皮肤变得滚烫,像一块被放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一团热棉花,又干又闷。
他开始觉得冷。
不是那种“衣服穿少了”的冷,是那种“身体在发烧但皮肤在发抖”的冷。寒战从脊椎的底部升起,沿着脊背一路往上,爬到后脑勺,然后扩散到四肢。他的手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但那种冷不是靠缩就能解决的,它来自身体内部,像一个无法驱赶的房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火堆里的最后一块木头烧成了炭,橘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然后那只眼睛闭上了,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
然后有人来了。
他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现实。
在梦里,他回到了三年前的颁奖礼后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墙壁是米白色的,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看见沈予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奖杯。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沈予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似有似无的笑。
“陆时晏。”沈予说。
他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
“你为什么不看我?”沈予问。
陆时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说“我看了”,想说他从三年前就开始看了,在颁奖礼的后台、在庆功宴的露台、在走廊的偶遇、在电影院黑暗的最后一排——他一直在看。但嘴巴就是张不开,像被人用针线缝住了。
沈予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双深靛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缓缓拧小了开关。
“你从来不看我的。”沈予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沈予转过身,走了。
走廊很长,沈予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后面。
陆时晏想追。他拼命地挣扎,脚终于从地上拔了起来,他开始跑。走廊在无限地延伸,他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沈予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连那个小点都不见了。
“别走——”他终于喊了出来。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空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房子。
他醒了。
不是因为梦醒了,是因为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陆时晏。”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着的、不太明显的急切。不是梦里的那个声音,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带着薰衣草味道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沈予的脸。
火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点燃了——在沈予的背后跳动,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头发有点乱,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琥珀色,里面有担忧、有紧张、有某种陆时晏看不懂的东西。
“你发烧了。”沈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的手背贴在陆时晏的额头上,凉凉的,像一块冰。陆时晏下意识地往那只手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在寻找凉意的猫。
“我没……”他想说“我没发烧”,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十九度二。”沈予说。
陆时晏不知道他是怎么量的。大概是用手背感觉的,大概是用嘴唇——不,不可能,嘴唇太夸张了,那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情节。大概就是用手背,人的手背对温度很敏感,他妈妈以前也这样给他量体温。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他想起了他妈妈的手背。也是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
“别动。”沈予说。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从自己的旅行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块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水潭边——不是白天那个水潭,是营地附近的一个小水洼,节目组之前指给他们的——把毛巾浸湿,拧干,走回来。
然后他把毛巾叠成一个长条,敷在陆时晏的额头上。
凉意从额头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流过他的太阳穴、眉骨、鼻梁。那种滚烫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烧还在,像一头被暂时按住但随时会挣脱的野兽。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陆时晏问。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沈予没有回答。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来,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势大了一些,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你在说梦话。”沈予说。
陆时晏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沈予看了他一眼。
“你说遗嘱在你律师那儿。”
陆时晏:“……”
“说我别想分你的钱。”
陆时晏把脸埋进了芭蕉叶里。
“还说——”
“别说了,”陆时晏的声音从芭蕉叶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我不想听了。”
“那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陆时晏从芭蕉叶里抬起头来,又急又窘,脸上的红分不清是烧的还是羞的。
沈予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沈予那个混蛋’。”
陆时晏的脸更红了。
“然后呢?”
“然后你说,‘怎么那么好看’。”
空气安静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个很小很小的铃铛。
陆时晏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发烧还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敲得他肋骨都在震。他想说“那是梦话,不算数的”,想说“我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想说“你不要当真”。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
“你听错了。”
沈予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陆时晏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水,拧干,又敷上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凉意再次蔓延开来。
这一次,陆时晏没有躲。
他躺在芭蕉叶上,盯着头顶的椰子树叶。夜风把叶子吹得轻轻晃着,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谁用手指在黑暗中划出了几道白色的线。
沈予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陆时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薰衣草洗衣液,混着海风的咸味和篝火的烟气。
“沈予。”他说。
“嗯。”
“你不睡吗?”
“不睡。”
“为什么?”
沈予没有回答。他把一根树枝慢慢地放进火里,树枝的一端被火苗舔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陆时晏看着他。火光在沈予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那种在专注地做某件事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在专注地添柴。
但添柴不需要专注。
陆时晏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添柴。他是在守着。
守着火,守着夜,守着一个发烧时说胡话的、嘴硬了一辈子的、连“你很好看”都说不出口的人。
陆时晏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另一种。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往上爬,经过喉咙,经过鼻腔,最后停在眼眶里,化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沈予。”
“嗯。”
“你回去睡吧。我没事。”
“嗯。”沈予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陆时晏知道,他不会走的。
就像白天他跳进水潭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游泳一样。沈予守在这里,也没有想过自己明天会不会困、会不会累、会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他只是在那里。
像一棵树。
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浇水的树,是那种自己扎根、自己生长、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的树。久到你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但你知道,每次你回头看,它都在。
陆时晏闭上眼睛。
热度还在。额头上的毛巾在变暖,再过一会儿,沈予就会把它拿下来,重新浸水,拧干,敷上去。一遍一遍的,不知道要重复多少次,直到天亮。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嘴硬,是因为“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沈予守着的这一整夜,根本压不住。
所以他没说。
他只是把身体往沈予的方向挪了一点。不多,大概几厘米。刚好够他的肩膀碰到沈予的大腿。
沈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陆时晏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水,拧干,敷上去。
动作跟之前一样轻,一样慢。
但这一次,在把毛巾放上去之后,他的手在陆时晏的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陆时晏的眉骨上划过了一下。
不是抚摸,是那种——确认你还在这里的触碰。
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
陆时晏没有睁开眼睛。
但他记住了那个触感。
沈予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水汽,在他的眉骨上画了一道很短的线。
那道线,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长。
夜更深了。
火堆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灌木丛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沈予从自己的旅行袋里翻出一件干的外套,轻轻地盖在陆时晏身上。
陆时晏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他只知道,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沈予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等你好了,让你看个够。”
陆时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睁开眼睛,想问“看什么”,想问“你刚才说什么”,想问“你是不是也——”。
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
怕一睁开眼睛,那句话就会像晨雾一样散掉。怕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只是他烧糊涂了的幻觉。怕他问了,沈予会说“你听错了”,会笑着说“我说的是让你看火别让它灭了”。
所以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
那句话,跟沈予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他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