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谜题 七年，28 ...
-
周末的天气不算好，外面阴沉沉的，看起来随时会下雨。
谭清遇难得没有赖床。快速洗漱完，他轻轻抱起枕头边的白色小猫，又随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现在才刚七点，他看向林观的家门，然后拿出手机给对方发了条“记得吃饭”。虽然不知道人有没有醒，但他就是想找点话说。
上车后，他先把玩偶放在副驾驶位，然后才系上主驾的安全带。
*
将车停好，熄火，正准备下车，他忽然停住动作，接着托起副驾驶的小猫，在额头落下一吻才走。
这里是一梯一户的小区，外人上楼拜访住户需要在楼下大堂的可视对讲面板上，按下对应房号的按键。待业主确认身份、远程解锁单元门后，电梯才会自动授权到访楼层，访客才能顺利乘梯上楼。
他在单元门口刷了卡，乘电梯到十二层，输密码开门。
主卧的门对着大门，谭清遇还没进屋就看见穿着一身黑的女人。
女人看到他惊讶了一瞬，随后勾起唇角：“宝宝。”
谭清遇反手拉上门：“妈。”
喻知眠今年已经46岁了，但她天生底子好，又注重保养，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再加上她注重外表、审美高，看上去和三十多似的。但她今天只穿了件款式朴素的黑色短袖，下身搭一条黑色阔腿裤。
“这次回来这么早。”她关上卧室门往左绕过餐桌进了厨房，又想起没问自家儿子吃没吃饭，于是像小姑娘一样拉住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吃早饭了吗？”
他跟着进去：“还没，我来做吧，您坐着等就好了。”
她也不推脱，干脆出来在餐桌前坐下，两手撑着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幕让谭清遇感到恍惚，他依稀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父亲还在，也没有经常出差，所以他每天早上洗漱完出来都可以看到喻知眠这样看着谭承贤，而他的父亲总是笑着在厨房忙碌。
要是父亲还在的话，她现在也会像当年一样在家做个无忧的小女孩吧。
谭清遇勉强勾了勾嘴角，然后转过身。
*
他没有做特别复杂的东西，在厨房待了大约十分钟就端着碗出来了。喻知眠看到他端过来的面愣住，眼睛一下湿润了，她眼眶泛红笑起来，说话时还有点哭腔：“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呀。”
其实就是一碗很普通的片儿川，若是在外面的店里买，通常会在里面加炒笋、雪菜和瘦肉，但喻知眠不爱吃雪菜，所以过去谭承贤都会用香菇替代它。
这是喻知眠最爱吃的，也是谭承贤最擅长做的。但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做过了。
“小时候每次你不在家爸爸就会煮一小碗练练手，怕自己做得不好，你不爱吃。我经常站在边上看他做，后来他教过我。”谭清遇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递过去。
“我说怎么隔两三天就要去买面呢。”喻知眠接过筷子，又轻声说，“你和他还真挺像。”
要说像，其实谭清遇觉得自己会更像喻知眠，他知道这么多年母亲也一直在避开过去的事，就比如这简简单单的一碗面，这是父亲去世后它第一次出现在家里的餐桌上。但他或许比喻知眠更不敢看那些过去。
要说最像父亲的地方，他自认为只有个学东西比较快，前提是自己感兴趣的。
喻知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也不管谭清遇在没在听，自顾自说：“你是不知道，你真是和他当年一模一样，什么事都瞒着不告诉我，要不是我也喜欢他他压根就不会说。而且啊，他总是把事情的错误归自己身上，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看向对面坐着的人，“是不是挺像的？”
谭清遇搅了搅碗里的面，沉默点头。
“最近感觉怎么样？”她没有再继续聊过去的事。
“挺好的，我有在按时吃药。”
喻知眠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很快吃完，谭清遇在她准备起身前先一步收了碗筷，然后走进厨房。
*
“小鱼。”她轻倚着厨房的玻璃门，双手环胸看着自家儿子的背影。
“嗯？”
“妈妈还是要告诉你，很多事情你自己也是受害者，你没办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要再怪自己了。”
他洗碗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但并没有应声。
“所以，可以和妈妈聊聊天吗？比如......有没有喜欢的人？”
“......”谭清遇无奈，“妈您说实话吧，贺安年是不是您的眼线。”
喻知眠快步走到他身后，佯装生气地打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我这是关心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了解你啊，知不知道你八岁那会的事差点给我吓死，要不是小年发现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了。”
谭清遇开始装哑。
“说话呀，你少给我装哑，等会我开车你更逃不掉，我会一直问到你开口。”
“没有不告诉您，只是...”谭清遇顿住，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和您说。”
听他这样说，喻知眠放心了，她觉得只要这孩子不闷着什么都好说：“行，那你想吧，我给你十分钟的思考时间。现在，把洗好的碗放下，够干净了。”
谭清遇：？
*
虽说给他十分钟思考，但其实她也并没有急着要他开口的意思。毕竟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有更重要的事。
车子停在入口，两人各拿着一束花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两旁是层层叠叠的茶树，露水沾在鞋边，凉丝丝的。这里不像墓地，更像藏在山里的一片净土，墓碑都做得很低，隐在草木间，不张扬、不刺眼。
很快走到那一方小小的碑前，两人停下脚步。
没有骨灰，没有棺木，只有一张笑着的照片，和一个被好好安放的名字。一场远空里的意外，连遗骸都没能寻回。谭清遇与照片里微笑的人对视许久，缓缓放下手里的花。
谭承贤是在他七岁那年出事的，那年五一假期刚过他就出国忙工作了，整整三个月，一直到八月二十号。那天晚上睡觉前，谭清遇和他视频，问他还可不可以在12月前回来，谭承贤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笑着问他是不是想爸爸了。
他点头承认，屏幕另一边的人笑出声，还承诺他再过两天就回来，还说要给他带礼物。
8月23号凌晨，谭承贤给喻知眠发了机票信息的截图。
8月24号，喻知眠看到了飞机失事的消息。
在自己短短的二十四年人生里，父亲只出席了七年，2817天，连一半的时间都没有，但却最让他印象深刻。
谭清遇安静地听喻知眠和他絮絮叨叨。他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即使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但他还是无法做到。十七年来他一直在想要是那天他没有说希望父亲回来，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出来后，两人在车上坐了会喻知眠才发动车子。
“刚才说要告诉我的事想好怎么说了吗？”
听到这话，谭清遇一下子坐正，将玩偶放在腿上：“妈，真的要今天说吗？”
“说呀，等下次你就要给我扯东扯西了，再说我能逮得到你？”
他犹豫：“我说了以后还可以进家门吗？”
喻知眠疑惑：“怎么，你杀人放火啦？要真是违法乱纪我现在就给你踹下去。”
“不是。”他不知道喻知眠怎么会想到这些，但这件事的严重性可能也不比这些低，“要不然先找个地方停一下吧。”
大概是他的语气严肃，喻女士也不再逗他，按他的话找了附近的一个商场，然后停在地下车库。
“说吧，什么事儿这么严重......”
“我喜欢男的。”
随着话音落下，车里霎时陷入安静。
谭清遇忽然紧张起来：“我知道今天说不合适，但...”
“别说了。”喻知眠冷声打断他，“有没有照片？”
他很听话的闭上嘴，接着拿起放在扶手箱的手机，摁亮，递过去。
锁屏是一张横版的照片，画面里大部分是一个白白净净长得和高中生似的孩子，他的表情有些懵，看上去十分乖巧，而左侧的一小部分是谭清遇腿上的白色玩偶。
“比你小？”
“几个月。”
“住哪？”
“…我家对面。”
“在一起了吗？”
“没。”她问什么谭清遇答什么，两人一来一回和快问快答一样。
喻知眠把手机甩他怀里，“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顺手也解开了副驾驶的安全带：“下车，现在立刻马上超市走一趟。”
“？”谭清遇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
“谁是你妈，真搞不懂你怎么和你爹一样，人都在眼前了居然不追，你等着过年给我表演追人吗？”她说着就要去开门，“我告诉你啊，我一天没见到我儿媳你就一天不是我儿子。”
“妈...”喻知眠瞪他一眼，“...喻女士，您这样会吓到他。”
喻知眠开门的手一顿，她觉得有道理，且不说自己过分热情会不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在阴阳怪气，就看照片里这孩子的长相也可以看出来是那种特别乖、特别内向的那种。她收回要开门的手，又把安全带扣上，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睨了谭清遇一眼：“看什么看，安全带系上，咱回头找你爸去。”
“...？”
“这么大的事刚才也不说，就瞒着你爸是吧？我要给你爸告状。”
谭清遇：？？
他微微皱眉，不理解为什么自家母亲的第一反应是不早点说：“你不生气？”
“生气？为什么？”喻知眠看着前面的道路问，“因为你喜欢男生？”
谭清遇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我天，都什么年代了。”喻知眠说完叹气，“喜欢什么人，是男生还是女生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你是为了你自己活，而不是为了我。所以你和谁在一起，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你已经二十四了，又不是四岁十四岁，你可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妈妈不会干涉你，我的要求就是你们两个都不要受伤、你自己觉得幸福就够了。”她说完话锋一转，“当然不可以违法乱纪。”
这番话令谭清遇眼眶一热。
“但下次回来不带上我未来儿媳你也别进家门了。”
“......”不感动了。
*
回去之后，喻知眠又拉着他问了很多。两个人平时都比较忙，谭清遇也很少回来，所以每次他都会在家里待一个周末陪妈妈说说话。
不回家倒不全是因为工作，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他自己在逃避。事情发生过后的这十几年，他其实比喻知眠更放不下过去。
时间过得异常快，不知不觉中太阳被拉了下去，但谭清遇并没有感觉到。看时间已经不早，喻知眠停下话题把他赶回房间睡觉。
他的房间就在主卧隔壁，正对客厅的位置。与喻知眠互道晚安后，他走进屋，轻轻带上门。房间看上去和上次回来时没什么区别，但谭清遇知道喻女士会在他每次回来前小小变动一下它的样子，比如衣柜上多出来的小鱼挂件。
这还是在他八岁之后才有的习惯。
站在门口，他倏地想起前段时间梦到的那个少年，他身上的淡绿色校服看起来和自己高中时的一模一样，应该是当时和自己同班的同学——他不觉得自己高中的时候会和别班的认识，更别说记得对方——虽然仅仅是背影。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最下层的抽屉，里面的东西不多，只有两张毕业照和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他把东西全部拿出来，又抽出高中的毕业照：照片上有四十多个人，他先看向自己周围一圈的人，并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甚至大部分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但他看到了池阳，而在池阳边上的这个人却是模糊的。
谭清遇把照片翻到背面去看名字，却发现池阳边上的这个名字被涂黑了。
谭清遇不自觉皱眉。
这一看就不是他会干出来的事，且不说他高中的时候没有招惹过人，就算真有，那也不可能把对方的名字给抹去。
而且名字可以涂黑，那前面模糊的人影怎么解释？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是模糊的？
疑点实在有点多，但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只好把东西放进包里，准备明天一起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