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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注视 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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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黄揽月是被谭举望拍醒的,睁开眼的时候,舷窗外只剩几盏地勤的灯在黑暗中亮着。
下飞机、出机场、坐车、到酒店。黄揽月的记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只剩几个模糊的片段——出租车后座窗外的灯光、电梯里谭举望侧脸的轮廓、还有一张白色的大床。
他倒下去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落在眼皮上。他皱着眉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隔壁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早餐,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场地了,醒了给我发消息,我叫车去接你。早餐记得吃。”
黄揽月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裤兜里。
车子在约定时间准时到了。司机话不多,确认了身份就没再开口。黄揽月靠在车窗边,看着上海的街景从眼前流过——那些楼、那些桥、那些他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地名,现在都在他眼前了。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的扛着设备,有的抱着文件夹,步子都很快。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进门右拐,走到头有个电梯,上三楼。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的墙上挂着巨幅海报。黄揽月没多看,径直走到尽头。
门开着。
谭举望正站在里面,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像被谁按了开关,从“平时模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表情认真,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笑。
黄揽月站在门口,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谭举望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他对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走过来,“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中年男人也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伸出手:“你好,陈远周。”
黄揽月握了一下:“黄揽月。”
“揽月。”陈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了一眼谭举望,笑了一下,“好名字。”
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忙了。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跟谭举望确认流程,叫他“Moon老师”;有化妆师进来补妆,一边补一边夸他皮肤好;还有人一进门就握着他的手说“Moon你终于肯回来了”。
黄揽月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完全不了解身边的这个人。他认识的谭举望,是那个蹲在河边打水漂的谭举望,是那个在国道上唱歌跑调的谭举望。但这些人叫他“Moon”,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光,他们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跟他说话——那不是客气,是仰望。
黄揽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标签已经被他扣掉了一半。
谭举望送走那些人,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无聊了?”
黄揽月抬起头。
“Moon?”
“……这是我的ID。”
“我知道。”黄揽月顿了一下,“但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厉害的啊?”
谭举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解释,没有谦虚,就是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那种被真正在意的人夸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接的、笨拙的不好意思。
“走吧,”他岔开话题,“带你出去转转。”
商场很大,很亮,很安静。谭举望把他带进一家服装店,靠在门边的柱子上,说:“帮你挑几件?”
“我自己来。”黄揽月走进去,翻了翻,拿起一件深蓝色T恤的吊牌,看了一眼,放回去了。又拿起一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来来回回四五次,每一件都看了价格,每一件都放了回去。
谭举望靠在柱子上,余光跟着他。
“没有喜欢的?”
“有。就是——”黄揽月环顾四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太贵了。这不就是T恤吗?我们那边摆摊的,一模一样的,十五块钱一件。”
谭举望被他认真比价的表情逗笑了,学着他的样子悄咪咪地在他耳边喊他:“黄老师啊。”
“嗯?”
“你是不是算过这次出来花了多少钱?”
黄揽月没说话。
“你是不是打算回去之后列个Excel,交通、住宿、餐饮、门票,每一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然后把你觉得该你出的那份转给我?”
谭举望的语气不是嘲讽,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看穿了、一直没说的事情。
“没必要。”谭举望说,“我邀请的你,你没逼我。想送你的就是送你的。别想还的事。”
他转头对工作人员说:“把这位先生刚才看过的那些包起来吧。”
“诶等等——”黄揽月回过神,伸手拦了一下,“……我还没试呢。”
最后他挑了三件。两件T恤,一件薄外套。都是深色的。
谭举望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在前面。黄揽月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头发在商场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昨晚在酒店随便扒拉两下就出门的样子,和今天在场馆里被人叫“Moon老师”的样子,都是他。但此时此刻,他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的样子,和那个今天在手机上搜索到的在赛场上被人仰望的样子,是同一个人。
黄揽月发现自己好像才开始认识他。
吃过晚饭,从商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谭举望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了。
“黄老师,累不累?”
“还行。”
“先别还行,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穿过市区,从热闹的商圈开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楼不高,但很新。下了车,黄揽月站在一栋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哪儿?”
“我家。”谭举望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回头看他,“不是说要来看流浪狗的家吗?”
电梯停在十八楼。门一打开,是一个开阔的玄关,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
谭举望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拖鞋,放在他脚边。“没穿过的,我叫人提前拿出来晾了晾。”
房子比黄揽月想象的大,但不是那种空旷到让人不自在的大。客厅里有一张深灰色沙发,茶几上扣着一本书,烟灰缸干干净净。厨房不大,东西不多,但锅碗瓢盆该有的都有。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半扇,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黄揽月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种有人在这里生活、有人在这里呼吸、有人在这里等过什么的痕迹。
谭举望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玩儿。”
黄揽月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这句话。
谭举望也不在意,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等会儿你睡那间,床单换过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窗帘是深灰色的,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黄揽月洗完澡出来,谭举望还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他。
“早点休息。”
“好。”
黄揽月关了灯,躺在床上。被子很软,枕头不高不低,窗外的风吹着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手机震了一下。
谭举望:「晚安揽月小朋友」
黄揽月看着“小朋友”三个字,很惊讶自己居然没觉得讨厌。
他把自己那侧的灯关了,闭上眼睛。
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比他住了四年的教职工宿舍更让人安心。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这间屋子里有那个人的味道,还是因为在几千公里外的那个小镇上,那扇绿色的木门已经关了一年,而这里的门,是开着的。
他回了一个树懒系列的表情包:【晚安】
比赛是周六下午开始的。
黄揽月到得早,场馆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穹顶高得望不见顶,灯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照得整个舞台像一座玻璃铸造的宫殿。幕上是巨大的环形屏幕,此刻正循环播放着宣传片,光效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舞台中央是两支队伍的隔音房,透过玻璃能看到选手们在调试设备,表情专注。
观众席几乎坐满了,灯牌和荧光棒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ID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看得懂那种眼神——和休息室里那些人看谭举望的眼神一样,是仰望。
他在观众席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位子——当然是谭举望帮他安排的,靠过道,正对着解说席。椅子是黑色的,扶手上印着赞助商的logo,坐垫比他想象中的软。他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解说台。那里现在空着,桌上放着稿子和耳机,几瓶水码得整整齐齐。谭举望待会儿就会坐在那里。
“有请我们今天的神秘嘉宾,他会是谁呢!”
伴随着主持人的悬念,在灯光暗下来那一刻,全场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几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黄揽月自己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心跳。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来,聚光灯打向解说席,他看到了谭举望——他坐在解说台正中间,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西装,显得他更修长。头发仔细打理过,不是平时随便拨两下就出门的样子,侧背头,露出漂亮的额头,干净利落。他正对着话筒,表情是一种让黄揽月感到陌生的、专业的、专注的表情。
“哈喽大家好,我是Moon。”
全场沸腾了。尖叫声、掌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潮撞上看台又弹回来。黄揽月坐在那片声浪中间,没有鼓掌,也没有尖叫,就只是看着那个解说席上的人。那个人正在笑,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笑他见过,在后山的溪边,在服务区的便利店,在飞机上他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但此刻的笑被放大了无数倍,被几千个人的目光托着,几十台摄像机捕捉着,传递到场馆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寒暄后,比赛开始了。
谭举望的解说很专业,和选手的操作一样快。打野路线、前期节奏、资源置换,他条理分明,该快时不拖,该慢时不急。他从不念数据,却在镜头扫过的每一个瞬间都能精准指出关键。最妙的是他的分寸感——作为传奇选手,他太清楚自己的话会被怎样解读了。所以他不谈争议,不踩任何人,甚至刻意把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
第一波团战结束,大屏幕回放,旁边的解说问:“Moon,你觉得这波团战的关键点在哪?”
谭举望顿了顿,语气平静:“关键点其实不在操作,在判断。对方ADC的处理没有任何问题,换作任何一个顶级选手,在那个位置也只能打出同样的操作。真正改变战局的是打野在三秒钟之前做出的那个决定——他放弃了守龙,选择绕后。这不是操作层面的差距,这是阅读比赛的能力。能在那个位置做出那个判断的人,我觉得整个联赛不超过三个。”
旁边的解说笑着接了一句:“我记得你当年也是这种打法。”
谭举望摇摇头,笑得很淡:“我当年可没有他这么稳。”
“少贫啦Moon神,这位选手可是你的忠实粉丝,据我所知你以前的比赛录像他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呢~”
谭举望得体的笑了笑:“那现在我也可以是他的粉丝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黄揽月的手机震了一下。
谭举望:「怎么样?」
黄揽月看了那行字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特别棒,Moon神。」
可能是被他的调侃吓到了,过了好一会儿谭举望才发来信息:「搞什么了啦!不要和他们一样叫我了啦!]
黄揽月笑了:[你很机车诶]
对面回复:[靠北啦,其实是选手打得好了啦,我只是在旁边动动嘴皮子哈哈哈」
黄揽月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了一眼解说席。谭举望正在低头看手机,耳朵上还挂着监听耳机,侧脸被舞台的余光映出一道暖色的轮廓。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似的,他忽然抬起头,朝观众席第三排的方向扫了一眼。
隔着几千个人,隔着满场的灯牌和荧光棒,他不知道他看不清看不清黄揽月。但黄揽月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又低下头把手机放好,去翻稿子了。
比赛打到第四局,局势一度胶着。双方在龙坑附近拉扯了将近两分钟,谁都不敢先动手。解说席上的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旁边的解说语速越来越快,谭举望却一直没怎么开口,偶尔说一两句,语气还是那个节奏。然后红方打野犯了一个极小的失误——走位偏了零点几秒。
“可惜了。”
话音刚落,己方中单一套连招精准命中,对方打野的血条瞬间蒸发。全场哗然,旁边的解说瞪大了眼睛:“Moon,你这嘴是开过光吧?”
谭举望笑了:“不是开光,是他那一步走得有问题。能抓到这个机会,是中单的意识和操作足够顶级。”
弹幕大概在狂刷,黄揽月看不到。但他看到身边那个举着灯牌的男生激动得把灯牌举得更高了,嘴里喊着“Moon你是我的神”。
比赛结束,蓝队三比一获胜。屏幕上回放着最后一波团战的慢动作,谭举望在做总结。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一层薄薄的水铺在整个场馆里。
“今天的比赛很精彩,选手们都发挥出了很高的水准。胜者值得掌声,败者也值得尊重。感谢两支队伍为我们带来的视觉盛宴,也感谢各位观众的陪伴。我是Moon,我们下次再见。”
全场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黄揽月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身边全是兴奋的观众,三三两两讨论着刚才的团战、选手的操作。
有人提到Moon,说“Moon今天状态真好”,说“Moon那句‘可惜了’简直太帅了,好苏啊”。黄揽月听着那些话从耳边飘过去,每一个句子里都有“Moon”,每一个“Moon”后面跟着的都是夸赞。
有人在看台上远远喊了一声“Moon!看这边!”他抬头,看到谭举望站在解说台旁边,正在收拾桌上的稿子。听到喊声,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整理。
黄揽月站在通道口,看着那个人把稿子塞进包里,把耳机绕好放回桌上,和旁边的解说击了个掌,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正在散场的人群,找到了黄揽月所在的位置。
他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对粉丝,不是对镜头,只是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