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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飞机 从阳朔出来 ...

  •   从阳朔出来之后,他们又往西走了一段。

      大理的风大,丽江的夜吵,玉龙雪山藏在云里露出一个灰白的顶。

      黄揽月站在草甸上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就没了下文。谭举望没追问,他看得出黄揽月心里装着别的事——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不紧,但一直在那儿。

      他们在云南只待了几天。出来大概一个多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黄揽月习惯每天早上醒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隔壁房间的水龙头声。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黄揽月去买水,谭举望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

      谭举望看了一眼屏幕,是陈哥——

      赛事主办方的负责人,圈子里老一辈的掌舵人,谭举望打职业那几年没少受他照顾。退役之后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总会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不长,就一句“最近怎么样”,谭举望回“挺好的”,对话就算完了。

      但陈哥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有事。

      “陈哥。”谭举望接了。

      “Moon,在忙?”陈哥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在外面。”

      “方便说话?”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陈哥说话从来不打腹稿,他停顿只说明一个问题——他在犹豫。

      “这周末上海有一场挺重要的比赛,”陈哥说,“老周那边临时出了状况,来不了。解说席空了一个位置,我想来想去,这个坑只有你能填。”

      谭举望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烧。

      “你知道我从来没做过解说。”

      “我知道。也知道你是前TWZ队长,也是威风凛凛的五冠王。”

      谭举望抽了口烟。

      他明白对面的意思。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陈哥说,“这周内能到就行。我跟平台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的时间他们配合。”

      不是“你必须来”,不是“只有你能救场”,就是一句“这周内能到就行”,后面全是他去协调。陈哥做事一向如此,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给足对方空间。

      谭举望转过头,透过服务区便利店的玻璃门,看到黄揽月正站在货架前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侧脸被日光灯照得很白,手里拿着一瓶水在看标签,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比价,又像只是单纯地走神。

      谭举望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陈哥,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陈哥没多问,“想好了给我电话。”

      电话挂了。

      谭举望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原地没动。

      服务区的风从空旷的停车场灌过来,带着八月末那种将散未散的暑气。远处有几辆大货车并排停着,司机们蹲在车旁边抽烟聊天,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几只飞虫绕着光打转。

      他脑子里有两股绳在拧。

      一股是陈哥。这个人看着他长大,从十七岁毛头小子到二十一岁退役,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他明白这通电话,不是施压,是信任,比任何催促都有分量。

      另一股是黄揽月。

      他们才出来一个多星期。从佛山到广西的溶洞,从阳朔的竹筏到云南的草甸,他花了很久很久才让这个人从“谢谢”“麻烦了”“不用”里面走出来一点点。黄揽月现在会在他开车的时候帮他连蓝牙听歌,会在吃完饭之后自然地递给他纸巾,会在看日落的时候不发一言地站在他旁边而不是保持那十五厘米的距离。

      如果他现在说出口,黄揽月一定会说“那你去啊”。

      他不会拦着任何人,他连自己的愿望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更不可能开口让别人为他留下。

      但谭举望不想听到“你去啊”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这三个字不好。是因为说了“你去啊”之后,黄揽月就会退回去,退到那间宿舍里,退到那些试卷和教案后面,退到那条“我只选BCD”的公式里。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人从里面拽出来一点,他不想就这么松手。

      谭举望站在原地,烟灰从指间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黄揽月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谭举望靠在车门上,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灭了的烟头,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是一种很想把一件事想清楚但怎么都想不清楚,皱着眉头的安静。

      黄揽月走过去,把一瓶水和一袋面包递给他。

      谭举望看着他,接过水,但没拧开。

      “黄老师。”他说。

      “嗯。”

      谭举望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解释,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黄揽月,说了一句完全不一样的话。

      “你想不想跟我去个地方?”

      黄揽月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一个有我的家的地方。”

      黄揽月看着他,看了两秒。

      “走。”

      谭举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问一下去哪?”

      “你不是说了吗?”黄揽月把后座的车门拉开,“有家的地方。”

      “走吧。”

      谭举望站在原地,看着他。

      “走啊,其实我很想看看你这只‘小流浪狗’的家。”

      谭举望忽然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虎牙,眼睛也跟着弯了。他把灭了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

      “走。”

      车子从服务区拐出来,上了高速。

      因为担心谭举望太累,黄揽月和他换了换。他坐在主驾驶上,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到了要干什么,只是跟着导航一味的开着。

      而谭举望把安全带的长度调短了一点,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转过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从密变疏,又从疏变密,偶尔用余光扫一眼主驾驶。黄揽月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一动不动。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

      谭举望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闷闷地压过来,又慢慢消失。

      “这是……”黄揽月看着航站楼明亮的灯光,终于开口了。

      黄揽月转头看他,“我们要坐飞机?”

      “嗯。”

      黄揽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

      不是坐不起,是没理由——或者说,他从来没给自己找过理由。

      “我身份证带了。”他说。

      谭举望笑了一下。

      他们下了车。谭举望从后备箱拎出两个人的行李,黄揽月把背包接过去搭在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航站楼。

      大厅里灯火通明,比外面亮了好几个度。黄揽月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些陌生的指示牌——值机柜台、安检区、出发层、到达层。他来过车站,没来过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太新、太亮、太安静了,连广播里传来的女声都带着一种他不太习惯的温柔。

      谭举望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几点的飞机?”黄揽月问。

      “还没订。”谭举望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说随时可以,他那边等我们。”

      黄揽月懵懵懂懂地跟在谭举望后面,去了值机柜台。

      谭举望把两个人的身份证递过去,报了目的地。工作人员低头操作,撕下两张登机牌递过来。

      “行李托运吗?”

      谭举望看了看黄揽月肩上那个背包。“他不用。”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大箱子,“我这个托。”

      箱子被送上传送带的时候,黄揽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箱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箱子跟了一年了。”

      谭举望愣了一下。“你也记得?”

      黄揽月没回答,把登机牌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安检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谭举望被安检员拦住了。

      “口袋里有东西。”

      谭举望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右边的裤兜——是那个绿色的打火机。他忘了拿出来。

      他被请到一边,打火机被没收了。

      谭举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绿色的打火机被扔进一个透明的大桶里,里面已经堆了十几个花花绿绿的打火机。

      他没说话,但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黄揽月一年前在浸潭借给他的那个,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走吧。”

      黄揽月刚刚没仔细看,以为只是什么普通的打火机。

      “到了上海再买一个。”

      “不一样的。”

      黄揽月其实没懂谭举望为什么那么沮丧。

      登机口在航站楼的尽头,要走很长一段路。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地排列着,机翼上的灯在夜色里闪着红色的光。

      黄揽月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窗外那些飞机。它们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大得多,大到他能看清机身上的铆钉和舷窗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看什么呢?”谭举望明知故问。

      “飞机。”黄揽月说,“我第一次这么近看。”

      谭举望放慢了步子,和他并排走。

      “你以前没来过机场?”

      “没机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某种更复杂的、被压了很久的情绪,像地下河的水,不往外冒,但一直在流。

      他们到了登机口,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黄揽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看停机坪上一架正在卸货的飞机。谭举望去买了杯咖啡,回来的时候递给他一杯热牛奶。

      “当我是小朋友啊?”黄揽月看向他。

      “对喽!揽月小朋友!”谭举望笑嘻嘻,“不想让你喝咖啡,感觉你喝的会回想起你批卷子的日子……”

      他还故作惆怅的叹了一声,“揽月小朋友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黄揽月斜睨着他,但还是接过了那杯牛奶。

      后来他们找了个位置并排坐着,候机厅里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座位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广播里偶尔传来一两条通知,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乐一样铺在空气里。

      黄揽月捧着那杯牛奶,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我们去哪儿?”

      谭举望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他。

      “不是不问吗?”

      “现在想问了。”

      谭举望想了想。

      “上海。”

      黄揽月点了点头,没什么反应。过了一秒,他又点了点头。

      他这个呆愣愣的样子看得谭举望简直心痒痒。

      黄揽月说,“上海在长江入海口,是中国的经济中心。”

      谭举望笑了。

      “你背书呢?”

      “职业病。”黄揽月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层白色的奶渍,他没注意到。但谭举望看到了,没提醒。那种白白的、小小的痕迹,落在他有点干的嘴唇上,看起来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上海最高的楼有多高?”黄揽月问。

      “六百多米。”

      黄揽月想了想。

      “那我到时候站远一点看,不然脖子疼。”

      谭举望笑出了声,有点夸张。旁边一个打盹的大叔被吵醒了,瞪了他们一眼。

      黄揽月低头喝牛奶,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广播响了,通知他们的航班开始登机。

      谭举望站起来,黄揽月也跟着站起来,谭举望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他也把空了的牛奶杯扔进去,转身的时候,谭举望已经拿好了两个人的登机牌,正在核对登机口。

      “走咯,揽月小朋友。”谭举望把登机牌递给他。

      他们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小孩大概六七岁,手里攥着一个毛绒玩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谭举望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又看了看黄揽月。

      “干嘛?”黄揽月问。

      “看你紧不紧张。”

      黄揽月斜睨他一眼。

      说实话,真的很紧张。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扫了登机牌上的条码,“嘀”的一声,闸机开了。

      黄揽月走进去,沿着廊桥往机舱里走。廊桥是封闭的,看不到外面,但能感觉到脚底下微微的震动——飞机引擎已经在预热了。

      走进机舱的时候,黄揽月闻到了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新东西的味道,也不是旧东西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了空调制冷剂、地毯清洁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味道。

      他的座位靠窗。谭举望把他的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舱,侧身让他进去。

      黄揽月坐下来,把安全带扣好。

      他扣得很慢,一个头一个头地对准,然后用力按下去,听到“咔嗒”一声才松手。

      谭举望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差点笑出声。

      飞机开始滑行了。

      黄揽月透过舷窗看着外面。

      航站楼的灯光在缓缓后退,一架又一架飞机从窗外闪过,地面上的引导车亮着黄灯,在机头前方慢慢开。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谭举望靠在座椅上,故意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怼到黄揽月的肩膀。

      “你干吗?”黄揽月往窗边缩了缩。

      “活动一下筋骨。”谭举望笑嘻嘻的,“怎么了,紧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抓着扶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黄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他松开了,但手指在膝盖上摊开又攥住,摊开又攥住,像两条不知道该往哪放的鱼。

      “我跟你说个事,”谭举望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比你夸张多了。”

      黄揽月转头看他。

      “真的,”谭举望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全是笑,“我那时候十七岁,一个人从成都飞上海打比赛。登机之前我问我爸,飞机起飞的时候是不是跟坐过山车一样,我爸说是。我就信了。”

      “然后呢?”

      “然后起飞的时候我全程闭着眼睛,双手抓着扶手,嘴里还念经。”

      “你念什么经?”

      “我念‘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我是独生子’。”

      黄揽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谭举望看到他笑了,自己也笑了。

      飞机拐上了跑道,引擎的声音从闷闷的低吼变成了尖锐的轰鸣。整个机身都在颤抖,舷窗外的灯光开始快速向后飞掠。

      黄揽月的表情收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两只手又重新抓住了扶手——这次抓得比刚才更紧,指节白得像要透出来。

      谭举望没再逗他。

      “黄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跟刚才开玩笑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黄揽月没应,眼睛盯着窗外加速掠过的灯光。

      “揽月小朋友。”谭举望又喊了一遍,伸手过去,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黄揽月的手是凉的。谭举望的手是热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在灰色的扶手上,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黄揽月没有抽开,也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盯着窗外,但攥着扶手的力气慢慢松了一点。

      “你恐高?”谭举望问。

      “……没坐过。”黄揽月的声音有点紧。

      “没坐过跟恐高是两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恐不恐高。”

      “那你现在知道了。”谭举望笑了,但他把黄揽月的手握紧了一点,没松开。

      飞机加速到了极限。引擎的声音盖过了一切,那种力量感透过座椅传遍了全身,像有一双巨大的手把整架飞机托了起来。黄揽月感觉自己的后背离开了椅背,胃里有一瞬间的悬空——然后窗外的灯光开始往下掉,地面倾斜了,机头抬起来了。

      他们离开了地面。

      黄揽月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变小,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光一点一点地拧灭。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手上的力气又回来了。

      谭举望感觉到他的手指缩紧了,但没有抽开自己的手。他就那么覆着,拇指在黄揽月的虎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抬起来了一点,”谭举望说,语气很轻松,像在解说一场球赛,“现在离地面大概……你猜多少米?”

      “……不知道。”黄揽月的回答很简短,像是在咬牙。

      “一百米。”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黄揽月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紧张、有无奈、还有哭笑不得。谭举望对着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一点点。

      “两百米了,”谭举望继续解说,“窗外能看到整个机场了。你不好奇吗?”

      黄揽月犹豫了一下,把脸转回去,看了一眼窗外。机场的灯光铺成一片巨大的光毯,跑道的灯勾勒出几条笔直的线条,远处的高速公路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向看不清的远方。

      “你看,”谭举望的声音在他耳边,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引擎的轰鸣,“是不是没那么可怕?”

      黄揽月没说话,但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能呼吸了。刚才那几秒,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飞机继续爬升。

      窗外的光毯慢慢缩小,从一个完整的形状变成一小块,最后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

      黄揽月看着那片云从机身下面飘过去,忽然觉得自己轻了。

      不是因为失重,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从进机场就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他飞起来了,而他还好好的。

      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谭举望感觉到他手上的力气彻底松了,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收回去。收的时候,指尖在黄揽月的手背上轻轻滑了一下,像不小心,又像故意。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谭举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沙发上。

      “我没说我不紧张,”黄揽月的眼睛还盯着窗外,“我当时没说话。”

      “有什么区别?”

      谭举望歪头看了他一眼,“行吧。”

      他又笑了,“那揽月小朋友,你现在承不承认你紧张?”

      “有点。”

      “有点是多少?一分?两分?”

      “五分。”

      “才五分?”谭举望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刚才抓扶手那个力度,我以为至少八分。”

      “那是因为你说了过山车的事。”

      “所以怪我?”

      “不然怪我?”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黄揽月的笑声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似的,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种从紧张里释放出来的松弛感,比他平时生动了不知道多少倍。

      谭举望心想:他真好看。

      飞机平飞了。

      窗外的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上面的天空是那种只有在万米高空才能看到的深蓝色,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宇宙的边缘。

      黄揽月靠在舷窗边,借着机舱里昏暗的灯光,看着外面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谭举望。”他说。

      “嗯?”

      “外面的天是黑的,但云是白的。”

      “因为有月亮吧。”

      黄揽月转过头来,“你看到了?”

      “没,”谭举望笑着说,“我猜的。你不是叫揽月吗?月亮肯定会来找你的。”

      黄揽月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窗外。

      谭举望把外套盖在自己身上,闭上了眼睛,“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黄揽月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云和天,看了很久。直到那片深蓝色里真的出现了一弯细细的月亮,他才把手机拿出来,想拍一张。但手机拍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亮斑。

      他把手机放下,在心里记住了。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谭举望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不像那个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从容不迫的人,倒像十七岁那年独自坐飞机去上海打比赛的少年。

      黄揽月看了他几秒,把自己那边的阅读灯关掉了。

      机舱里更暗了。空调的风声均匀地响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呼吸。黄揽月闭上眼睛,感觉到飞机正在穿过一层薄薄的云,机身微微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再紧张。

      因为刚才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那个温度,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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