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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揽月   谭举望 ...

  •   谭举望说“马上回来”,结果黄揽月在沙发上又眯了一觉他才到家。
      门锁响的时候,黄揽月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在看。谭举望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水果,另一袋也是水果。
      “不是去俱乐部了吗?”黄揽月看了一眼那两袋水果,“怎么还买了这个。”
      “路过水果店,”谭举望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递给他,“吃不吃?”
      黄揽月接过橘子,没剥,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你那些队友挺有意思的。”他说。
      “他们吵死了,”谭举望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另一袋水果也拆开,里面有草莓、车厘子,还有一盒切好的芒果,“没冒犯到你吧?”
      “没有。”
      谭举望把芒果盒子打开,用一根小叉子插了块递过来。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吗?”谭举望问。
      “好吃。”
      “那就行。”谭举望自己也叉了一块,靠在沙发上,腮帮子被芒果塞得鼓鼓的,像一只认真咀嚼的大型犬。
      黄揽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在出租车后座,自己问了一个问题。现在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问了,因为谭举望举动和平常一样,没有一点反常。他把那块芒果咽下去,又叉了一块。
      “谭举望。”
      “嗯?”
      “我昨晚……到底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谭举望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了才说:“没有啊。你就说了一句‘你好吵’,然后就睡着了。”
      黄揽月看着他。谭举望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不像真的。
      “就这些?”
      黄揽月问。
      “就这些。”谭举望把芒果盒子放下,站起来,“明天想不想出去玩?带你在上海转转。”
      他岔开话题的方式很生硬,但黄揽月没有追问。
      他看着谭举望走进厨房洗水果的背影,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那个人全程没有回头。
      黄揽月把手里的橘子放回果盘里。
      他们用三天时间,把黄揽月只在区域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图片一一走了一遍。
      第一天,谭举望带他去了外滩。黄揽月站在黄浦江边,身后是万国建筑群,对岸是陆家嘴的摩天大楼。他说这像两个时代的对视——近代史的伤疤和现代史的野心,中间只隔了一条江。
      谭举望说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上课的,黄揽月就笑了。谭举望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黄揽月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第二天,谭举望带他去了豫园。黄揽月在九曲桥上走了三个来回,说这座桥不是为了让你走得快,是为了让你走得慢,每一步都多看一眼。谭举望问他那你看了什么,黄揽月想了想,说假山的水是从后面泵上去的,不是真泉,但石头是真的,明朝的石头。
      谭举望说你不是地理老师吗怎么还懂石头,黄揽月说地理老师什么都懂。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翘,是那种很少见的、带了点骄傲的笑。
      谭举望看着他那个笑容,心想:值了。
      第三天,谭举望说带他去个远一点的地方。黄揽月问哪里,谭举望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一片巨大的停车场。黄揽月透过车窗看到远处那座灰蓝色的城堡,愣住了。
      “这是……”
      “上海迪士尼乐园。”谭举望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他,“你绝对没来过,我也没来过,我觉得你会想来,所以就来了。”
      黄揽月没动,看着远处那座城堡,像在看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谭举望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黄揽月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
      乐园里的人比黄揽月想象的多得多。到处都是小孩,到处都是彩色气球,到处都是米奇发箍和泡泡机。一个穿着艾莎裙子的小女孩从他们面前跑过,金色的假发拖在身后,她的爸爸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黄揽月侧身让了让,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
      他感觉到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
      “你以前没来过?”黄揽月问。
      “没有。”
      “为什么?”
      谭举望说,“17岁,我来上海都是在训练,打比赛,哪有时间?后来退役了,就到处跑,也没机会,觉得一个人来怪怪的。”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谭举望没有接话,但他的步子轻快了一些。
      他们先去了“翱翔·飞越地平线”。
      当座椅升起来、巨大的球幕亮起的那一刻,黄揽月的身体绷紧了。他不恐高,但那种悬空感让他的胃缩了一下。
      画面闪过长城、金字塔、伊瓜苏瀑布,风从面前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海水的味道。黄揽月的眼睛亮着,那种亮和他在教室里讲课时的亮不一样——在教室里的亮是从里往外透的笃定,此刻的亮是外面的光映进去的、被看见才有的光。
      “好看吗?”谭举望凑过来问。
      “好看。”黄揽月的目光还黏在地上。
      “比你想的好看还是比你想的难看?”谭举望问了一个他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我没想过。我不敢想。想又去不了,还不如不想。但是真的非常好看。”
      “不害怕了?”
      黄揽月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攥着扶手,攥得很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忍。他在忍那些从胸口涌上来的、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的东西。
      从飞越地平线出来,谭举望说去拿个 FastPass,让他在这等一会儿。黄揽月站在遮阳伞下面,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点开放大、放大再放大,看照片角落里谭举望被风吹乱的头发。
      “揽月哥?”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黄揽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认得这个声音,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这个声音了。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比记忆中胖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锋利了。他带着笑,笑容里有意外、有惊喜,还有黄揽月最不想看到的那种东西。
      “杨元。”黄揽月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真的是你啊,”杨元走近了一步,“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还以为是认错人了。你瘦了好多,现在在上海工作?”
      “旅游。”
      “一个人?”
      黄揽月没有回答。
      他看着杨元,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心,甚至没有太多厌恶。这个人曾经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人,他们在大学校园里牵手走过梧桐树下,在图书馆的角落共享过同一副耳机,在寒冷的冬夜里交换过彼此的体温。那些记忆还在,但那个人的分量已经不在了。
      像衣服上沾了很久的灰尘,拍一拍就掉了。
      “好久不见,”杨元又走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那种刻意的轻松,“你还在当老师吗?”
      “嗯。”
      “挺好的,”杨元点点头,“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
      黄揽月没接话。
      “那个——”杨元顿了顿,手里的奶茶被他捏得纸杯变形,“之前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黄揽月打断了他。真的没什么好说的。那些事他已经翻篇了,翻了很久了,翻到纸张都快磨破了,但翻过去就是翻过去了。
      “揽月哥,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很多事,”杨元的语速快了一些,“但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换了工作,更有前途了,我和那个人也断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们毕竟——”
      “杨元。”黄揽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现在跟谁在一起、做什么工作,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们的事,在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杨元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有很多话要说,又被堵在喉咙里。
      黄揽月觉得他比几年前更会演了,但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你变了。”杨元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黄揽月没有接话。他没有变。他只是把以前那些心软、那些不忍心、那些总想给别人找借口的坏习惯,都收起来了。
      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不再给不值得的人。
      “揽月老师。”
      另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黄揽月转过头,谭举望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的表情是黄揽月从没见过的——一种很淡的、但他能感觉到的冷。
      他的目光从黄揽月脸上移到杨元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看着黄揽月。那种冷消失了,换上的是一个很软的笑。
      “回来了?”
      谭举望走过来,一边喝自己手上的那一杯,一边把另一杯奶茶递给他。
      黄揽月注意到谭举望在看他,也在看杨元。他没有介绍。
      “这杯是你的。”谭举望说,声音不大,但刚好三个人都能听到。
      “谢谢。”黄揽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嘴唇贴上吸管,含住,吸了一口,然后松开,皱了皱眉。
      “没我想的那么好喝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他就是故意的。
      谭举望愣了一下,耳朵尖开始泛红。
      “能不能尝口你的?”黄揽月看着谭举望手里的那杯。
      谭举望把自己的那杯递过去,手指和黄揽月的手指碰了一下。
      黄揽月喝了一口,抿了抿嘴。
      “你这个更好喝。”
      他说,语气很认真,像在课堂上点评一个学生的作业。
      谭举望的脸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不知道黄揽月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你喝这杯吧,”他把自己的那杯塞到黄揽月手里,又把黄揽月那杯拿过来,“我喝你的。”
      整个过程中,杨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看看谭举望,又看看黄揽月,眼神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揽月哥,这位是?”杨元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假装的随意。
      谭举望正要开口,黄揽月先说了。
      “还不明显吗?”
      “我男朋友。”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很平,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谭举望愣住了。他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耳朵已经不是红的问题了,是快要烧起来了。他看着黄揽月,黄揽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杨元身上,表情淡淡的。
      杨元的表情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揽月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安静得像山里的潭水,但潭水下面有暗流,有那些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以为可以永远不拿出来的东西。他看着谭举望,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谭举望手里那杯快被他捏扁的奶茶拿过来,放到路边的椅子上,手指穿过谭举望的指缝,十指扣住。
      “我们不是已经确认关系了吗?你还没习惯吗?”他看着谭举望,歪了歪脑袋。谭举望现在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头发根,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抽回来还是握得更紧。他选择了后者。
      他握紧了。
      “嗯,马上习惯了。”他说。
      对面的人像被雷劈中似的,奶茶掉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椰果。
      “你是Moon吗?”杨元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用词和语气都带着那种看到本命才会出现的惶恐。
      谭举望没接话。他看了杨元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在约会,你还不走?
      杨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奶茶洒下来的污渍浸湿了鞋子还浑然不觉:“打扰了,你们……你们玩得开心。”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谭举望看着那个人走远,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黄揽月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指缝间。

      “他是谁?”谭举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黄揽月从没听过的、克制的冷。

      “不重要的人。”黄揽月把吸管咬扁了一点。他看着杨元消失的方向,那个浅蓝色的影子已经被游客的海洋吞没了。胸腔里那个被他关了许久的小匣子震动了一下——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看到旧物件的恍惚:原来这个人长这样,原来自己曾经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过。然后匣子重新关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算不算波动。

      谭举望站在他旁边,没有追问。但黄揽月注意到他把两杯奶茶换到了同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一个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想握的拳头。

      “揽月老师。”谭举望喊了一声。

      黄揽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亮,但亮得很小心,像在试探一块冰的厚度。

      “你刚才说我是你什么人?”

      来了。

      黄揽月的心脏跳了一下,只是轻微的一下,但他感觉到了。

      他看着谭举望,那张脸上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认真到如果他不好好回答,那些光会碎。

      “……抱歉啊。”

      语气很轻松,轻松到他自己都觉得假,“抱歉让你当这个挡箭牌了,我也没有办法了,晚上请你吃饭呗。”

      谭举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像条件反射,但黄揽月看到那道光暗了一点——不是熄灭,是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等在那里。

      “哦。”谭举望说,只有一个字,但尾音拖得有点长。“这样啊。”

      黄揽月把那根咬扁的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手,只是一种本能,像动物感觉到威胁时会调整姿态,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把柔软的腹部藏起来。

      “那人是我前男友。”他说,“他之前……把我伤的很深。”

      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说出来,也许是因为谭举望的眼睛在问,也许是因为他自己需要说出来——把那个压在箱子底下的旧物拿出来掸掸灰,再放回去,确认它不会突然炸开。

      谭举望接话接得很快:“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很想合租的前室友。”很冷,冷到嘴角连一个象征性的弧度都没有。

      黄揽月被他这个形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什么比喻?”

      “不好吗?”谭举望耸了耸肩,“我觉得挺准的。”

      黄揽月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很甜,甜得发腻。

      他不知道谭举望在奶茶里加了多少糖,但他没有说,因为这种甜让他觉得安心,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他把自己的世界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到只剩下一条稳固的、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的公式——A是未来,B是孩子,C是家人,D是爱人。他只选BCD。

      但谭举望不在那个公式里。他是变量,是这个公式无法定义的、多出来的那个东西——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揽月老师。”谭举望又喊了一声。

      黄揽月抬起头,谭举望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些细碎的纹路,近到他以为谭举望要问那个问题了,近到他已经准备好了回答——“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

      但谭举望没有问。

      “这个气球,”谭举望指了指那个透明的、里面飘着一根羽毛的气球,“你刚才说想买。”不知道他从哪变出来的,透明的球体、亮晶晶的线,线的那一头系在他的手腕上。

      黄揽月看着那根系在谭举望手指上的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个人明明想问,但被挡回来了,不生气,不急,甚至不追问。他只是在旁边等着,手里还攥着一个气球,像一个不会走开的、安静的、不需要答案的回答。

      “你干嘛系自己手上?”黄揽月问。

      “怕它飞走。”谭举望说,“那我系在你手上?”

      “为什么?”虽然是这么问,但黄揽月还是把自己的手伸出去了。

      “也怕你走丢。”

      “……我又不是小朋友。”

      谭举望没有接话,伸手把气球的线从自己手上解下来,系到黄揽月的无名指上。

      系得很松,怕勒着他,又系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黄揽月抬起手腕,看着那根透明的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隐没在皮肤的颜色里。

      “系得很丑。”他说。

      “能飞就行。”

      气球飘在他们头顶,不高不低,刚好在谭举望伸手能够到的位置。他时不时地伸手拽一下那根线,像是在确认黄揽月还在、气球还在、这个瞬间还在。

      黄揽月看到了他的小动作,没有说破,也没有躲。

      他们走在城堡前面的那条大道上,太阳从城堡的尖顶后面慢慢往下滑,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柔和。整个乐园被镀上了一层橘红色,那些彩色的气球、闪亮的泡泡、奔跑的小孩,全都在那层光里变得不真实,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梦。

      谭举望走在黄揽月左边,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黄揽月的影子并排着,像两条平行的线。走着走着,那条线歪了一下——谭举望的影子歪过来,碰了碰黄揽月的影子,又歪回去。

      黄揽月看到那两个影子碰在一起又分开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幼不幼稚?”

      谭举望愣了一下。“什么?”

      “影子。”黄揽月朝地上努了努嘴。

      谭举望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你居然会注意这个?幼稚的是你才对吧。”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把那几缕被汗沾湿的头发拨到一边,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看到了啊。”他说。

      “那么大动作,谁看不到。”

      “那你呢?”谭举望看着他,“你有没有碰我的影子?”

      “没有。”

      “真的?”

      黄揽月没有回答,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点,只是慢了一点点,刚好够谭举望的影子追上他的。两条影子叠在一起,在橘红色的地面上变成一片更深的颜色,像一块被晒化的太妃糖。

      谭举望低头盯着那两片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堡。“揽月老师,”他说,“你刚才说你是……不得不这么说的。”

      黄揽月没有接话。

      “但你知道的,我不是随便听听的。”

      风从城堡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腻味道。

      黄揽月被那阵风迷了一下眼,睫毛颤了几下。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座城堡在夕阳里像一个巨大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把那根被咬扁的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个方向咬。

      谭举望没有再说话。他走在黄揽月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黄揽月注意到那只手了。他把自己的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

      不敢。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们走到城堡下面的时候,头顶的灯亮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全亮的,是一盏一盏地、像有人在弹钢琴一样,从左边亮到右边,从底下亮到顶上。整座城堡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些灰蓝色的砖墙在灯光里变成了紫色,变成了粉色,变成了童话里才有的颜色。

      黄揽月抬起头,仰着脖子看那座发光的城堡。城堡太高了,他仰到脖子酸才看到尖顶。尖顶上面的天空已经不是蓝色了,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紫,像一块天鹅绒幕布。

      “揽月老师。”谭举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黄揽月没有转头,他还看着那个尖顶。

      “嗯?”

      “以后你去哪里,我都想陪你去。”

      黄揽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心慌。

      这种话太满了,满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看着地面那些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他和谭举望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他说。

      “我没有随便说。”

      谭举望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黄揽月不敢看他。他攥紧了兜里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说。

      “天快黑了。”

      他们从城堡下面走过去,走进那条通往出口的大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橱窗里摆满毛绒玩具和发箍,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做气球的小丑,叽叽喳喳地吵。

      黄揽月走在前面半步,谭举望跟在他后面,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根气球的线从黄揽月的手腕上垂下来,拖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谭举望看着那根线,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黄揽月的手被拽得晃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干嘛?”

      “怕你走丢了。”谭举望松开线,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小心、试探。

      黄揽月转过头,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慢到谭举望不用加快脚步就能和他并肩。

      他又伸手了。这只手,这一次不是碰影子,不是拽气球,是直接握住了黄揽月的手。黄揽月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地分开,然后他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住。

      整个过程很慢,慢到黄揽月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但他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谭举望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把黄揽月的手整个包住了,像握着一件怕碎的瓷器。

      黄揽月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那只手心里慢慢变软。他应该抽出来。

      他和谭举望不是那种关系,他刚才还说了只是挡箭牌。

      但他没有抽。他让自己在那里多待了几秒,然后轻轻挣了一下。

      谭举望松开了。

      没有纠缠,没有追问,就是松开了——像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做完了,不管结果怎样,都可以了。

      黄揽月把手重新插进兜里。这一次不是攥成拳,是摊开的,掌心里全是谭举望手掌的温度。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谭举望。”

      “嗯?”

      黄揽月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看着前方那条被灯光照亮的、通往出口的路。那根气球的线从他手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那个气球,”他说,“不要让它飞走了。”

      都活到这个年纪了,有些话,不用说太满也能懂的。

      谭举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根在风中轻轻摆动的线。

      然后他笑出了声。

      “好。”

      “我绝对不会让他飞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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