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钟乳石   车子颠 ...

  •   车子颠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叶在车顶上刷刷地扫过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大扫帚轻轻地刷着车顶。刘女士终于消停了一会儿,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大概是刚才那一连串盘问耗尽了她的社交能量。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谭举望偏头看了一眼黄揽月。那个人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谭举望想找点话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太像相亲了。

      问“你们学校的学生乖不乖”?太像长辈了。

      问“你觉得我怎么样”?——疯了。

      他想了想,决定什么都不说。他把头靠在座椅上,也看向窗外。竹林过去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田野,田里有几头牛,懒洋洋地泡在水塘里,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个脊背。再远一点是山,不高,但层层叠叠的,一座叠着一座,最远的那一座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色,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前面那个弯过去就到了。”黄揽月忽然开口。

      谭举望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路在山腰上绕着,转弯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车子拐过那个弯,桃花湖出现在眼前。

      谭举望没见过这样的湖。

      不是那种圆形的、规规矩矩的湖,而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谁随手丢在山间的绸带。湖水是绿色的,不是那种人工的翠绿,是那种很深很沉的绿,像是把山上的所有树影都收进了水里。湖面上有几座小岛,岛上长满了树,树的倒影在水里一摇一晃的,分不清哪边是真的、哪边是假的。

      远处的山影在水面上铺开,和云的倒影叠在一起,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哇。”他妈在副驾驶发出了一声感叹。

      他爸没说话,但把车开得很慢,沿着湖边的路缓缓地滑行,像是在给全家人足够的时间看风景。

      黄揽月摇下车窗,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湖面上的风比镇上的凉,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鱼腥味。谭举望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凉飕飕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这里叫桃花湖,”黄揽月说,“但其实没什么桃花。”

      “那为什么叫桃花湖?”谭举望问。

      “以前湖边上有一片桃林,后来被砍了。名字留下来了。”

      “那现在还有什么?”

      黄揽月想了想:“有鱼,有鸟,有水。还有——那边有个溶洞,可以坐船进去。”

      “金龙洞?”谭举望记得他早上提过。

      “不是,那个是另一个。这个是桃花湖自带的,小一点,但不用门票。”

      谭举望他妈在后视镜里看了黄揽月一眼,眼睛里有那种欣赏。

      他爸找了一个宽敞的地方把车停下来。一家人下了车,站在湖边的一处观景平台上。他妈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拍照,拍风景、拍自拍、拍他爸、拍谭举望,拍完之后又觉得不满意,删掉重新拍。他爸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像领导视察一样看着湖面,一言不发。

      黄揽月站在谭举望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

      “你带学生来过这里吗?”谭举望问。

      “没有,”黄揽月说,“我自己的学生都在佛山,太远了。”

      “那你带谁来过?”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

      “就是随便问问。”谭举望说。

      “没带过谁,”黄揽月说,“要么就是自己来,要么就是带我那几个侄子来玩。”

      他们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步道是用石板铺的,不是很平整,有些地方长着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是一只小小的木船,船夫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撑着,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写字。

      刘女士走在他爸旁边,两个人在讨论“这个湖和杭州西湖哪个大”。谭举望觉得他妈可能把中国地图上的所有湖都要拿出来比较一遍。

      黄揽月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一吹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你小时候来这儿玩吗?”谭举望问。

      “当然啊,这边也没其他地方比较好玩了,”黄揽月说,“夏天来游泳,冬天来钓鱼。”

      “你还钓鱼?”

      “小时候嘛,什么都玩。”

      “现在呢?”

      “现在没时间。”黄揽月说,“暑假要备课,寒假要过年。回来也是帮家里干活,没什么时间出来逛。”

      谭举望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没时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那你今天算是有时间了?”谭举望问。

      黄揽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吧,”他说,“托你们的福。”

      他们走到步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用木头搭的,有点旧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几艘小船拴在码头上,随着水波轻轻地晃着,船和船之间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要不要坐船?”黄揽月问。

      谭举望转头看刘女士。他妈正在和他爸研究湖边的一棵老树,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树上的牌子,好像那是一棵什么珍稀物种。

      “他们俩应该是不坐了,我们坐。”谭举望说。

      黄揽月走到码头边上,和船夫说了几句粤语。谭举望听不懂,但从船夫的表情来看,应该是谈好了价钱。船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几颗金色的假牙,看起来很和善。

      “上去吧,”黄揽月回头说,“绕一圈大概四十分钟。”

      谭举望先跳上船,船晃了一下,他赶紧抓住船舷稳住自己。然后他伸出手,想扶黄揽月一把。

      黄揽月没有接他的手。

      他自己跳上船,稳稳当当地坐到了船尾。

      谭举望把手缩回来,坐到了船中间。

      他妈和他爸还是上了船。刘女士坐在谭举望旁边,一上船就开始拍视频,嘴里念叨着“朋友们看看这个湖,美不美”,谭举望怀疑她正在往某个姐妹群里发实时报道。他爸坐在船头,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正在巡视领地的老船长。

      船夫撑了一竿,船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湖面上的风比岸上大一些,吹得谭举望今天早上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去理,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影。船身随着水波轻轻地晃着,一上一下的,像是被谁抱在怀里轻轻地摇。

      黄揽月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手指垂在水面上。船划过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船舷又弹回来,和后面的波纹撞在一起,碎成一片细密的水纹。

      谭举望看着他的手指。

      那双手不像他想象中老师的手。没有粉笔灰,没有老茧,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分明,骨感但不过分。手指垂在水面上的时候,像是某种水鸟的羽毛,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你看什么呢?”黄揽月忽然说。

      谭举望抬起头,发现黄揽月在看他。

      “看风景。”谭举望说。

      “你看的是我的手。”

      谭举望愣了一下。

      “你手下的水不也倒映着风景嘛。”他本来想说“我就是随便看看”,但觉得这个借口太烂了。

      黄揽月把手从水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看远处的山。

      谭举望松了一口气,但心跳快了不少。

      船拐进了一个小湾,水面变窄了,两岸的山离得更近,像是两堵墙把船夹在中间。山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和青苔,湿漉漉的,有几处岩缝里渗出水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水面上发出“叮咚”的声音。

      “前面就是溶洞,”黄揽月说,“船可以开进去。”

      船夫撑着船,慢慢地往一个低矮的洞口靠近。洞口不大,只够一艘小船通过,顶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有的尖尖的,有的圆圆的,像倒挂的竹笋。船夫弯下腰,从一根特别低的钟乳石下面钻过去,船上的几个人也跟着低下头。

      进了溶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变得潮湿而凉,带着一股矿物质的味道,像是把一块石头含在嘴里的那种感觉。船夫打开了一只手电筒,光柱在洞壁上扫来扫去,照出一片一片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的像竹笋,有的像瀑布,有的像一尊佛像坐在那里,面目模糊,但轮廓清晰。

      黄揽月忽然开口了。

      “这些钟乳石,”他说,“每一根的形成都要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他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着,带着一点回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更沉。刘女士和谭举望他爸也不拍视频了,安静地听着。

      “含碳酸钙的地下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水滴在洞壁上,水分蒸发之后,碳酸钙就沉淀下来,日积月累,从上往下长,就是钟乳石。”

      他指了指洞顶上一根细细的、还在滴水的钟乳石。

      “那种还在滴水的,说明它还在长。一滴水,大概能让钟乳石长……零点零一毫米。”

      “那得滴多少滴才能长到这么长?”好学的刘女士问。

      黄揽月想了想:“一毫米大概要一百年。一根一米的钟乳石,至少需要十万年。”

      十万年。

      谭举望看着洞顶那些垂下来的石头,忽然觉得它们不像石头了。它们像时间本身,一滴水、一毫米、一百年,以一种人类几乎无法感知的速度缓慢生长。在没有人看见的黑暗里,在这个溶洞还没有被命名的年代里,它们就在长了。

      “钟乳石和石笋是对着长的,”黄揽月继续说,“上面往下长的是钟乳石,下面往上长的是石笋。它们会在中间连起来,变成一根石柱。”

      “那它们什么时候能连上?”谭举望问。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

      “说不准,”他说,“可能再过几万年。也可能永远连不上——如果水流改道了,或者水质变了,它就停了。”

      永远连不上。

      谭举望看着洞顶那根细细的钟乳石,和地面上那根矮矮的石笋,它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只有几十厘米。几十厘米,在人类的世界里,是一个拥抱的距离。在它们的世界里,是几万年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它们不着急吗?”谭举望脱口而出。

      黄揽月转头看他。

      “什么?”

      “没什么,”谭举望说,“就是觉得……它们挺有耐心的。”

      黄揽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谭举望记了很久的话。

      “它们没有别的选择,”他说,“只能慢慢长。长到有一天,连上了,就是连上了。连不上,就一直等。”

      船在溶洞里缓缓地穿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根又一根的钟乳石,那些沉默的、缓慢的、用十万年才能长成一米的东西,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存在着,不着急,不抱怨,也不放弃。

      谭举望坐在船上,看着那些石头,觉得自己好像也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连上的距离。

      船从溶洞的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光线一下子变亮了,谭举望眯了一下眼睛。湖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洞里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讲完了?”谭举望问。

      “讲完了。”黄揽月靠回座椅上。

      “你讲得真好。”谭举望说。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客套话。

      “我是认真的,”谭举望说,“你比我们以前的地理老师讲得好多了。”

      “你还记得以前的地理老师?”

      “不记得了。”

      “……那你拿我跟一个你不记得的人比?”

      谭举望笑了:“管他呢,反正就是好。”

      他没有说,他记住的不是那些关于碳酸钙和十万年的知识。他记住的是黄揽月在黑暗里说话的声音,记住的是他说“它们没有别的选择”。

      船在湖面上慢慢地漂着,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谭举望靠在座椅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可能会很长。

      长到足够发生一些事情。

      也可能很短。

      短到什么都来不及。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坐在这条船上,和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在一座几十万年才长成的溶洞里,听他说了那些关于时间和等待的话。

      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期一会。

      船绕了一圈,回到码头。谭举望他妈下了船之后,拉着黄揽月要给他拍照,说“我要发朋友圈,谢谢你小黄老师带我们玩”。黄揽月站在湖边,被刘女士指挥着摆了好几个姿势——手插兜、看远方、微笑、不笑、侧脸、正脸。

      谭举望站在旁边,看着他妈指挥黄揽月像在拍杂志封面,觉得好笑。

      “妈,人家又不是你的模特。”他说。

      “你闭嘴,”他妈头都没回,“你长得高了不起啊,人家小黄老师上相。”

      谭举望看了一眼黄揽月。

      那个人被他妈摆弄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有一点红。

      谭举望注意到,从码头到停车场的路上,黄揽月走在他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五厘米。

      谭举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挪过去的。可能是下船的时候,可能是他妈拍照的时候,可能是走回停车场的路上。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决定——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黄揽月没有躲开。

      也没有靠过来。

      他就那样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和谭举望保持着那十五厘米的距离。

      回到车上,黄揽月又坐到了后座。谭举望也跟着坐到了后座。

      他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切。

      车子开回镇上,黄揽月在家门口下了车。他站在路边,弯下腰朝车窗里挥了挥手,说“谢谢叔叔阿姨,玩得开心”。

      谭举望他妈在车里喊:“再见啊小黄老师!”

      黄揽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早上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

      谭举望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又不太稳了。

      “这个小黄老师真不错,”他妈在副驾驶上说,“有礼貌,有文化,长得也好看。”

      谭举望没说话。

      “你说是吧?”他妈回头看他。

      “嗯。”谭举望说。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还行。”

      他妈瞪了他一眼:“你学人家说话学得挺快。”

      谭举望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个绿色的打火机——透明的壳子,绿色的液体,里面那个小小的气泡还浮在最上面。

      他攥着那个打火机,觉得手心有点烫。

      不是因为打火机被体温捂热了。

      是因为他在想,下次见面,他要把打火机还给黄揽月。

      然后他就没有借口再留着它了。

      他把打火机重新揣回兜里。

      不想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钟乳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