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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火机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两天,谭举望没怎么见到黄揽月。

      不是不想见。是见不着。

      腊月二十九那天从桃花湖回来之后,黄揽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谭举望发过几条消息,问他“明天干嘛”、“要不要一起吃饭”、“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黄揽月回了,但回得很慢,隔两三个小时才蹦出一两个字——“探亲”、“不了”、“下次”。

      谭举望盯着那个“下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下次。那就是还有下次。

      腊月三十,除夕。谭举望一家在农家乐吃的年夜饭。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的锅铲声从下午四点一直响到晚上九点,院子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鞭炮声此起彼伏。谭举望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边吃鸡一边往厨房的方向瞟。

      黄揽月没有出现。端菜的是老板娘和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阿姨,厨房里偶尔传出老板娘用粤语喊人的声音,但那个低沉的、客气的、说普通话的声音,一直没有出现。

      谭举望问了老板娘一嘴:“姨,怎么没见到你那个儿子?”

      “阿月啊?去他外婆家了,”老板娘一边擦手一边说,“每年除夕都去,明天才回来。”

      谭举望“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鸡。

      他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大年初一,谭举望一家去了金龙洞。溶洞比桃花湖那个大得多,里面五光十色的灯光打在钟乳石上,红红绿绿的,像个地下宫殿。导游拿着喇叭讲解,声音在洞壁之间弹来弹去,吵得谭举望头疼。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个绿色的打火机。

      洞里也有钟乳石。也有石笋。也有那些要几十万年才能长成一米的东西。

      但没有人在他耳边说“它们没有别的选择”。

      谭举望觉得自己可能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想起一个人的病。看山想起他,看水想起他,看钟乳石想起他。连吃鸡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想起他端菜上桌时说的那句“白切鸡”。

      他以前没有得过这种病。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大年初二,谭举望一家去了大罗山。山不高,但路陡,爬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寺庙,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他妈拉着他去烧香,说“保佑你今年顺顺利利开开心心”。谭举望接过三根香,站在香炉前面,闭着眼睛想了三秒钟。

      他没有许愿自己顺顺利利。

      他想的是——希望黄揽月今年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许完愿他觉得自己有点蠢。人家跟他非亲非故的,他许什么愿。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身走了。

      从大罗山下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开始往山背后沉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橘黄色,把整个镇子照得像浸在蜂蜜里。

      谭举望他爸把车停在旅店门口,他妈说累了要上去睡一会儿,他爸说要洗车。谭举望一个人站在旅店门口,不知道该干嘛。他点了一根烟,蹲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排民居发呆。

      黄揽月家的门关着。门口的春联是新的,红纸黑字。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盆金桔,金桔小小的,橙黄色的果实在夕阳里亮得像小灯泡。

      他正蹲着抽烟,余光瞥见对面那扇绿色的木门从里面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黄揽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走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关门,而是侧身站在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句粤语。谭举望在浸潭待了这几天,多少能听懂几个词了——黄揽月说的是快点。

      然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门里蹦了出来。

      对,是蹦出来的。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熊。她一出来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看到了蹲在对面台阶上的谭举望,眼睛一亮,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哇舅舅,这个哥哥好帅啊!”

      黄揽月看了谭举望一眼,又看了女孩一眼,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女孩吐了吐舌头,笑着跑到了路边,蹲下来看那盆金桔。

      接着又出来了三个男孩。第一个跑出来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圆脸,大眼睛,一出来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弹力球。第二个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大包摔炮,脸上带着那种“我随时准备搞事情”的笑。第三个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像个网瘾少年。

      谭举望看到黄揽月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于是他就听话地过了马路,站到他的面前。

      “你们都过来,这个哥哥是我们家的客人,从外地来的。”黄揽月说,“来跟哥哥打个招呼。”

      那个弹力球——几个孩子中最小的那个,黄安阳看了谭举望一眼,没有怕生,朝他跑了过来,仰着脸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用粤语说了一句:“哥哥你好靓啊!新年好!”谭举望听懂了,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新年好,”谭举望用他蹩脚的粤语回了一句,发音歪得离谱。

      黄安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个满手摔炮的惹事精——黄子豪用普通话说了一句“新年好”,发音其实不太好,“你”字发成了“里”。

      “黄珂然,你有没有点礼貌,”黄揽月喊那个戴着耳机的网瘾少年,“来打个招呼。”

      黄珂然把耳机摘下来,看了谭举望一眼,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哥哥新年好。”发音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就是有点冷淡。

      “新年好啊。”

      黄珂然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把耳机重新戴上,靠在了门框上。

      扎马尾的女孩从金桔那边跑回来了,站在黄揽月旁边,仰着脸看了谭举望两秒钟,然后笑着说:“哥哥新年好呀,你就是我舅舅说的那个帅哥吧?”

      谭举望看了黄揽月一眼。

      “新年好~你舅舅怎么说我的呀?”谭举望问。

      “说你长得很高很帅,还说你每天蹲在旅店门口像小狗。”女孩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脆脆的,像是有人在摇一串小铃铛。

      谭举望也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问。

      “林姿苒,”女孩说。

      “你普通话很好。”

      “那当然,”林姿苒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

      谭举望看着她。十七十八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和黄揽月长得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黄揽月像山里的潭水,安静的、深沉的;林姿苒像山间的溪流,活泼的、清澈的。

      “阿苒,别闹了,”黄揽月说,“去把袋子拿上。”

      林姿苒跑回门后面,提出来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各种烟花爆竹——小烟花、摔炮、擦炮、还有几根细细的窜天猴。她把袋子递给黄揽月,然后转身朝那几个男孩喊了一声:“排队啊!谁不排队谁不准去!”

      黄安阳第一个跑过来,站在林姿苒后面。黄子豪第二个。黄珂然最后一个,慢悠悠地走过来,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四个人排成一条直线,像一列被磁铁吸住的小火车。

      谭举望看着这一幕,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厉害。

      “你们这是要去哪?”谭举望问黄揽月。

      “后山,”黄揽月说,“带他们去放炮。答应了今天去的,再不去要造反了。”

      林姿苒转过头来,看着谭举望,笑着说:“哥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谭举望看了黄揽月一眼。黄揽月的表情没有拒绝的意思,也没有邀请的意思。

      “我帮你看着他们,”谭举望说,“反正我也没事。”

      林姿苒笑了,转头对黄揽月说:“舅舅,走吧。”

      黄揽月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他们从黄揽月家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往后山走。

      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矮墙和杂草,墙头上长着青苔,偶尔有一两株蕨类植物从墙缝里探出头来。黄安阳走在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但他不敢跑太远,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大部队还在。黄子豪跟在他后面,那个不安分的手时不时地往路边的草丛里抽一下,发出“唰”的声音。黄珂然走在中间,步子稳稳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但没有戴上。林姿苒走在黄珂然后面,手里没有拿书,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哼歌,谭举望听出来是某首粤语歌的调子,但他叫不出名字。

      谭举望走在林姿苒后面,黄揽月走在最后。

      “你平时在佛山读书,放假才回来?”谭举望问林姿苒。

      “对啊,”林姿苒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舅舅在佛山教书嘛,我高中就去那边读了,住学校宿舍,周末有时候去舅舅那里蹭饭。”

      “你舅舅做饭好吃吗?”

      “一般,”林姿苒笑着说,“但他煲汤很好喝。”

      林姿苒回头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对谭举望说:“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谭举望笑了。

      路越走越窄,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被随手扔在山间的绳子。两边的树越来越多,竹子、桉树、还有一些谭举望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交缠在一起,在头顶搭出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然后路突然开阔了。

      谭举望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山谷。不大,但很漂亮。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一个被山捧在手心里的碗。山不高,层层叠叠地往外延伸,最远处的那一层被雾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山脚下有一小片平地,长着齐腰的野草,草尖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一条窄窄的溪流从山谷中间穿过,水声细细的,在夕阳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溪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有一只蓝色的蜻蜓停在上面,翅膀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呼吸。

      “哇——”黄安阳第一个冲了出去,跑到溪边蹲下来,伸手去捞水里的什么东西。

      黄珂然走到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开始写东西。谭举望瞥了一眼,看起来不像是在写作业,更像是在写日记或者画什么东西。

      林姿苒没有去溪边。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对着山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下头开始修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看起来很专业。

      黄揽月走到溪边,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回头看了谭举望一眼。

      “发什么呆?”他问。

      谭举望站在山谷的入口处,看着这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空地,看着那五个大大小小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记住。

      “没什么,”他走过去,“就是觉得这里挺好的。”

      黄揽月从袋子里掏出几根小烟花,那种一根一根的、像棍子一样的手持烟花,包装纸上印着“满天星”三个字。

      “黄子豪!黄安阳!回来!”他喊了一声。

      两个小男孩从溪边跑回来。黄安阳跑得慢,被黄子豪甩在后面,急得直喊“等等我”。黄珂然放下笔和本子,走过来了。林姿苒收起手机,也走过来了。

      四个人排成一排。

      黄揽月一个一个地点火。嗤——第一根亮了。嗤——第二根亮了。嗤——第三根。嗤——第四根。

      四根烟花同时喷出金色的火星,在午后的光线里不算亮,但足够温暖。黄安阳举着烟花在空中画圈,金色的光圈一圈一圈地扩大,像是有人在空气里画棒棒糖。黄子豪举着烟花去追黄安阳的烟花,两根金色的线在空中交错、分开、再交错,像两条在跳舞的金蛇。黄珂然举着烟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火星一点一点地往下烧,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林姿苒没有举着烟花乱跑。她站在溪边,把烟花举过头顶,金色的光从上方照下来,照亮了她的笑脸。她对谭举望喊了一声:“哥哥!帮我拍张照吧!”

      谭举望掏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她比了个耶,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拍好了吗?”她跑过来看,“不好看的话要重新拍的。”

      “好看的,”谭举望把手机给她看,“你自己看。”

      林姿苒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哥,你是不是在拍我舅舅?”

      谭举望愣了一下。

      “你刚才在后山入口的时候就一直看手机,难道不是在拍他吗?”林姿苒笑着说,那个笑容里有暧昧的意思。谭举望觉得她的这个笑容跟他妈的那个笑特别的相似。

      女人好可怕啊……

      谭举望张了张嘴,“我没有。”

      林姿苒笑了,没有拆穿,跑回去继续放烟花了。

      烟花放完了,黄子豪从溪边捡了一把扁扁的石头,分给大家打水漂。他给了黄珂然一块,给了黄揽月一块,给了谭举望一块,自己留了一块。黄安阳太小了,不会打,蹲在旁边当观众。林姿苒不打,她坐在石头上继续修刚才拍的照片。

      黄珂然第一个出手。他侧着身子,手腕一抖,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沉了下去。黄子豪在旁边“哇”了一声。

      黄子豪自己打了两下,石头跳了一下就沉了,他也不在意,嘿嘿笑着又去捡石头。

      黄揽月捡了一块石头,掂了掂重量,侧身,甩手——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下。

      “哇,舅舅厉害!”黄子豪喊。

      黄揽月嘴角动了一下,把位置让给谭举望。

      谭举望打水漂的水平中等,能跳三四下,不算差也不算好。他打了一下,石头跳了三下,黄子豪还是“哇”了一声——这个小孩对谁都捧场。

      谭举望退到旁边,把位置让给黄珂然继续。他站在溪边,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他在拍黄揽月。

      黄揽月正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给黄安阳示范怎么打水漂。他的侧脸对着谭举望的镜头,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低着头,表情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在用粤语给侄子讲解动作要领。

      黄安阳学着他的样子侧身,甩手——石头“咚”的一声直接沉底了。

      黄安阳瘪了瘪嘴,但没有哭。他转过身,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张不知道谁丢的糖纸,跑过去塞进了垃圾袋里。

      谭举望看着这一幕,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情景——黄安阳把包装纸扔在地上,黄揽月蹲下来,没有骂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边个丢嘅?执返。”

      黄安阳瘪了瘪嘴,但乖乖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全程没有哭闹,没有撒娇,黄揽月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谭举望觉得,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耐心,是那种——稳定的、不动的、不会因为情绪而改变的原则。

      黄安阳学会了打水漂——严格来说,是学会了一种“能让石头在水面上跳至少一下”的方法。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抱住黄揽月的腿,嘴里喊着“舅舅你睇!我打到啦!”

      黄揽月低头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谭举望按下了快门。

      他没有检查照片拍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张照片他一定会留着。不是因为他拍得好,是因为这个画面——黄揽月蹲在溪边,握着侄子的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黄珂然还在打水漂,他的纪录从四下提高到了五下。黄子豪在溪的另一头找到了一个小水潭,蹲在旁边往里面扔石子,听石子落水的声音。林姿苒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谭举望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哇,这张拍得好好看,”她说,“发给我。”

      谭举望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发朋友圈啊,”林姿苒理直气壮地说,“我舅舅难得有这么好看的照片。”

      谭举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发给了她。

      林姿苒收到照片,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谭举望说了一句:“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舅舅?”

      谭举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没什么,”林姿苒笑着说,她没有追问,转身跑回溪边,蹲下来和黄安阳一起打水漂。

      谭举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打火机,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黄揽月。那个人正站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教黄子豪调整打水漂的姿势。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谭举望把打火机攥得更紧了。

      他想起林姿苒刚才那个问题。

      喜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想听他说话,想看他教小孩,想看他蹲在溪边打水漂,想看他站在院子里收衣服。想看他做一切事情,哪怕那些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暗金色。山谷里的温度开始下降,风里带上了凉意。

      林姿苒从溪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黄揽月身边,用粤语说了一句话。谭举望听懂了——“妈打电话来了,叫翻去食饭。”

      黄揽月点了点头,然后朝溪边喊了一声:“执嘢,走啦。”

      黄安阳第一个跑过来,把手里的石头扔进垃圾袋。黄子豪也跑过来了,把散落在溪边的烟花棍子和包装纸捡起来塞进袋子。黄珂然把小本子和笔收好,走过来帮黄子豪捡那些他漏掉的碎纸屑。

      林姿苒站在旁边,没有动手,但她一直在指挥——“阳阳你那边还有一张纸”、“黄子豪你脚边那个棍子捡起来”、“黄珂然你帮阳阳拿一下那个袋子啦”。

      往回走的路上,黄安阳走不动了,伸手要黄揽月抱。黄揽月弯腰把他抱起来,小男孩趴在他肩膀上,眼睛慢慢闭上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扁扁的石头——大概是他在溪边捡的,舍不得扔。

      黄子豪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还在抽路边的草。黄珂然走在中间,耳机重新戴上了,但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大概也是累了。林姿苒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打字,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谭举望走在林姿苒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她在发朋友圈。配图是黄揽月的那张照片。

      谭举望愣了一下。

      “你发这个干嘛?”他问。

      “帮我舅找对象啊,”林姿苒理直气壮地说,“我舅都二十六了,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谭举望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舅知道吗?”

      “他不刷朋友圈的,”林姿苒笑着说,“等他看到的时候,点赞都过百了。”

      他们刚走到黄揽月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用粤语喊着什么。

      黄揽月的妈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看到谭举望,眼睛亮了。

      “哎呀,小谭也来啦?”她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快进来快进来,你爸爸妈妈在楼上了,阿姨今天煲了汤,你多喝几碗啊。”

      谭举望叫了一声“阿姨好”,然后被林姿苒拉着进了门。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碗筷已经摆好了。黄揽月的爸爸从厨房里端着一盘鸡走出来,看到谭举望,点了点头,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坐,吃饭。”

      谭举望说了声“谢谢叔”,然后被黄安阳拉着坐到了小孩那一桌。

      四个小孩,加上谭举望,小孩桌坐了五个人。黄揽月坐在大人那一桌,和他爸他妈和黄爸黄妈还有几个谭举望不认识的长辈坐在一起。两个桌子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但黄揽月的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

      谭举望被四个小孩包围着,左手边是黄安阳,右手边是黄子豪,对面是黄珂然和林姿苒。黄安阳不会说普通话,但他会用手指他想吃的菜,然后仰着脸看谭举望,等谭举望帮他夹。黄子豪话多,一边吃一边用他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林姿苒和谭举望讲学校的趣事,讲到激动处筷子都甩飞了。黄珂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用普通话给谭举望翻译黄安阳说的粤语。林姿苒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时不时地把屏幕转过来给谭举望看——“哥哥你看,这条朋友圈好多人点赞!”

      谭举望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已经有四十多个赞了,评论区有人问“你舅舅还是好帅啊”,有人问“你舅舅有对象没有了呀”。林姿苒一条都没回。

      “你不回复吗?”谭举望问。

      “不回,”林姿苒笑着说,“让他们猜。”

      谭举望觉得这个女孩的段位很高。

      饭吃到一半,黄妈妈端了一盘鸡过来,放在谭举望面前。

      “小谭,你尝尝这个,”她说,“这是阿月他爸做的,比我们店里的好吃。”

      谭举望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真的好吃。”

      黄妈妈笑得很开心,又给他夹了两块。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谭举望帮黄妈妈收了碗筷,被黄妈妈推着赶出了厨房,说“你是客人,不用你洗碗”。谭举望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嘛。

      黄揽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喝点茶,”他说,“暖身的。”

      谭举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一点苦,但回甘很浓。

      “你妈做饭很好吃。”谭举望说。

      “嗯。”

      “你爸做鸡也很好吃。”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他说,“听起来有点奇怪。”

      谭举望愣了一下,然后被逗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开玩笑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脚下是小孩们乱扔的拖鞋。院子里很安静,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黄妈妈洗碗的水声,还有小孩们在楼上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林姿苒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缩回去了。谭举望听到她在屋里说了一句粤语——“唔好出去住,人哋倾偈。”(别出去,人家在聊天)

      谭举望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感觉那股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到胸口。

      “黄老师,”他说。

      黄揽月看向他。

      “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黄揽月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手插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他说,“明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谭举望说,“可能就在镇上逛逛。”

      黄揽月点了点头。

      “那明天,”他说,“如果没事的话——”

      他停了一下。

      “算了,明天再说。”

      谭举望想说“明天我找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黄老师。”

      “嗯?”

      “那个打火机,”他说,“我找不到了。”

      黄揽月站在院子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块钱的东西,”他说,“没关系。”

      谭举望笑了一下,走出了那扇绿色的木门。

      他穿过窄马路,走回旅店,回房间,点开那张照片——黄揽月蹲在溪边,握着侄子的手,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按灭了手机。

      躺在床上,他把那个绿色的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透明的壳子,绿色的液体,里面那个小小的气泡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下去了,沉到了最底下,贴着塑料壳子的内壁,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要早点起来。

      万一他又出来倒垃圾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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