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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离   大年初 ...

  •   大年初三,谭举望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黄揽月发来的:「起了吗」

      谭举望揉了揉眼睛,回复:「刚醒」

      黄揽月:「你今天有空吗」

      谭举望:「有」

      黄揽月:「镇上有个网吧要不要去上网」

      谭举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黄揽月会主动约他去网吧。他这几天确实该上线看看了——直播间那边的运营已经催了他好几次,说他再不上线粉丝要跑光了。

      他回复:「去几点」

      黄揽月:「十点我在门口等你」

      谭举望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黄揽月已经站在旅店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

      “早。”谭举望走过去。

      黄揽月抬起头:“走吧。”

      镇上的网吧在一个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里面装修老旧,墙纸起了皮,但电脑看起来还能用。上午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打游戏的大叔和一个看剧的大姐。

      谭举望挑了两台靠在一起的机子,坐下,开机。

      “你介意我开个直播吗?”谭举望看向黄揽月,“很短时间的。”

      黄揽月这边已经在准备登游戏了,听闻略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问什么:“开吧,不影响。”
      他登录游戏客户端的时候,消息提示音像炸了一样响了几十声。战队的私信、以前队友的消息、运营的通知,挤满了整个对话框。他一条都没点开,先去平台开了直播。

      直播间的人数从几百跳到几千,又从几千跳到几万。弹幕刷得飞快——“明月终于出现了”、“我以为你失踪了”、“过年放假也不能把我给忘了呀”。

      谭举望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过年好过年好,在广东呢,吃鸡。”

      弹幕又开始刷“吃鸡吃鸡”、“什么鸡”、“不能跳槽了呀官方会找的”“不会转战吃鸡了吧”“没关系,moon打什么我们看什么”“吃鸡吗!!我也玩!”。

      “什么鬼,是清远鸡啊,我怎么可能会跳槽。”

      “是一个清远的小镇子,这边的东西特别好吃啊!建议你们来,叫‘浸潭’。”

      “今天就播一小会儿,主要打游戏不看chat了,等会儿我还有事要忙。”

      谭举望点开排位,然后看向黄揽月的屏幕。

      旁边的黄揽月也登录了游戏——宗师,四百多分。他没有多看,怕自己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一起玩吗?”谭举望问。

      “不太敢,我会不会打得不好被你的粉丝们笑啊,大主播。”

      谭举望笑了起来:“开玩笑呢大神,你这个段位,他们打一辈子打不出来,怎么敢笑你的?他们笑你,我骂回去。”

      黄揽月也笑了笑:“那行吧,有点压力到我了。”

      “你打什么位置?”谭举望看了一眼chat窗,那里都在刷屏问他身边的人的身份。谭举望没理他们。

      “中单。”

      “双排?”

      谭举望笑了,给他发了组队邀请。

      第一局,谭举望打野,黄揽月中单。谭举望没有刻意去看黄揽月的操作,但余光里全是他的屏幕。那个人的中单打得干净利落,每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走位都像是在脑子里预演过一百遍。六分钟的时候对面打野来抓,他没有撤,把对面中单的血线压到斩杀线以下,假装后撤,在草丛里卡了一个视野死角。对面打野追进来的时候,他一套技能直接秒了一个,闪现躲掉对面中单的技能,回头再收一个。

      双杀。

      谭举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挖槽,深藏不露啊!

      他没有想到黄老师居然这么牛波一,甚至把自己的风头都抢过去了——

      他还想在黄老师面前秀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的?”他仿佛随口一问。

      “大学。”

      “有人教你吗?”

      “没有,我是独狼玩家。”

      谭举望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在网吧里被青训经理看中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打中单,操作不如现在的黄揽月。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要不要试试打职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了黄揽月之前说过的话——他想回来教书。职业选手的生活和这些完全不沾边。

      “怎么了?”黄揽月问。

      “没什么,继续。”

      他们打了三局,输是不可能的。谭举望关掉直播的时候,弹幕还在刷“再打一局”、“明月你今天话好少”。他没有理,说了个“拜拜,新年记得开心哈,晚点我在舰长群里发个红包哈”就直接关了。

      黄揽月也关了游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黄老师深藏不露啊。”谭举望说。

      “还行,但是没你厉害吧,大神。”

      谭举望笑了。

      他们走出网吧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橘黄色。谭举望走在黄揽月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去河边走走?”黄揽月忽然说。

      “好。”

      他们走到镇外的那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浅,冬天的枯水期让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大半,圆滚滚的,被水流磨得光滑。水声细细的,在夕阳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河边还是那棵老榕树。黄揽月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河面。

      河对岸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炸河水,看到黄揽月的时候就很用力的挥了挥手,他也笑着挥回去:“你哋小心啲啊!”

      谭举望着看着这一幕,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来。

      “黄老师,”谭举望开口,“那些小孩都认识你吗?”

      黄揽月嘴角动了一下:“其实我不知道,过年嘛,认不认识只要那些小豆丁嘴甜叫得好听,红包就给了。”

      谭举望笑了:“哇……你们广东这边是这样的吗?”

      “过来这边玩,陪他们放炮,陪他们上街,都要给钱的咯。”黄揽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宠溺的柔软。

      谭举望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但是装作很不经意的感觉:“你这么喜欢小孩,会不会想要一个?”

      黄揽月转过头来看他。

      “我,喜欢就想拥有吗?”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谭举望注意到他的语速慢了一些。

      然后他说了下一句话。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会有小孩的。”

      “因为我不会和女人相爱。”

      谭举望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惊讶——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话,应该惊讶才对。

      但他只是觉得心跳快了一些。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想回来吗?”黄揽月继续说。

      “嗯。”

      “在我回来之前,我得先做好一些准备。辞职不难,难在,我得和家人交代清楚。”黄揽月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你能明白吗?”

      谭举望没有接话。

      “当然,我也会告诉他们,让他们放心。”黄揽月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也不会和男人在一起。即使很喜欢,也不会。”

      河面的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谭举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在读研一的时候,”黄揽月说,声音很轻,“就已经看懂了。”

      “我的人生就是一道多选客观题。”

      他停了一下。

      “我的未来是A,这里的孩子们是B,我的家人是C,我喜欢的人是D。”

      谭举望看着他。

      “但是我没得选,”黄揽月说,“A不会在我的选择范围内。”

      “我不想做什么伟大的人,”黄揽月说,“但我至少不能耽误别人。你说是不是?”

      他转过头来看谭举望。

      “不然就太自私了。”

      谭举望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能这样定义‘自私’这个词。”

      黄揽月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看了谭举望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不耐烦。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冷了一些。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

      谭举望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黄揽月打断了他,“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认识才不到一周。对彼此最深的了解,也仅仅是个开头。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破事。我也不知道你的。因为这是没必要的事情。”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封了很久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是富少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就去哪。”黄揽月的目光落在河面上,不看谭举望,“就像你对这里,对这个小镇——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觉得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你还会记得这个地方吗?”

      谭举望想说“我会”,但黄揽月没有给他机会。

      “不管你会不会,”黄揽月说,“你都不会喜欢这里的。不是吗?这里太破了,太偏了,什么都没有。你来这里是因为你的母亲要尝尝鲜,你走了之后,你还会想回来吗?”

      谭举望没有说话。

      “而我不一样,”黄揽月继续说,“和你恰恰相反。穷,没内涵。爱,没资格。喜欢什么也争取不到,也懒得去争取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那种激动的低,是那种——说累了的那种低。

      “所以,我们就不是一类人。”

      “你不会理解我。就像我不会理解你一样。”

      谭举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无法理解我说的‘自私’。我也无法理解你说的。”

      谭举望没有回答。

      “我也想去很多地方。但我很难做到。”

      “黄揽月说,“以前是,以后可能也会是。我是走不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这就注定了我们两个不会一致。”

      谭举望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你眼里,”谭举望说,“我就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游手好闲的、钱多没处花的——”

      “我没这么说。”黄揽月打断了他。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黄揽月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河边的树。

      谭举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平时那种开心的笑,只是身体替大脑做出的反应。

      黄揽月转头看他。

      “你长很好看,”谭举望说,“从外面看着冷冷的,但其实是一个温柔体贴、招人喜欢的人。”

      黄揽月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你这个人,”谭举望继续说,“又倔强,又敏感,又……”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没找到。

      “又什么?”黄揽月问。

      “又让人敬又畏。”谭举望说完自己都笑了,“不对,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黄揽月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笑。

      “你和我说这些,”谭举望说,“不就是因为你太在乎了吗?”

      黄揽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太投入了。投入到你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动摇,所以你先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死。”

      黄揽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就这样吧,走吧,该回去了。”

      谭举望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他看着黄揽月的背影,看着他在夕阳里被拉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很长很长,像一只手伸出来,在等另一个人去握。但那只手随时会缩回去。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绿色的打火机。

      透明的壳子,绿色的液体,里面那个小小的气泡沉在最底下。

      他把它攥得很紧,紧到手心生疼。

      但他没有站起来。

      大年初六,谭举望一家准备离开。

      他爸在收拾行李,他妈在跟黄妈妈道别,两个女人站在农家乐门口,手拉着手,说了好几分钟还没说完。谭举望站在旅店门口,手里攥着房卡,不知道该干嘛。他把房卡还给旅店老板,说了声“谢谢”,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到车旁边。

      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合上盖子。

      然后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这根烟。可能是想拖延一点时间,可能是想看看那扇门会不会打开,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黄揽月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没有外套,看起来像是从屋里直接出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那条窄马路对视着。

      谭举望把烟掐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揽月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表情很平静。但谭举望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大概过了五秒钟,也可能是十秒钟。谭举望不知道。他只觉得那段时间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可以把黄揽月的脸刻进脑子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颜色、眼睛里的光。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两个人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

      谭举望怕对方自己一挥手,就会跑过去。

      车子发动,从那条窄窄的村道往外开。谭举望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小镇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黄揽月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谭举望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绿色的打火机。

      透明的壳子,绿色的液体,里面那个小小的气泡还沉在最底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黄揽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大良”,黄揽月回复“一路顺风”。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按灭了,揣回兜里。

      什么都没有发。

      黄揽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妈妈从院子里走出来,喊了他一声,他都没听见。

      “阿月?”他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揽月没有回头。他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扇门里。

      他妈妈在院子里收拾桌椅,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小谭佢哋走啦?”

      “嗯。”

      “那个后生系几好噶,(那个年轻人是挺好的)”他妈妈说,“又识讲嘢,又有礼貌,刚刚他中塞俾我好多嘢咧。(又会讲话,又有礼貌,他刚刚还给我塞了很多东西呢)”

      黄揽月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红纸屑。

      “妈咪,我也要翻去了,临走前,”他说,“我同你讲个嘢。(我和你讲个事)”

      他妈妈抬起头,看着他。

      “你唔使操心我嘅拍拖了。(你不用操心我谈恋爱了)”

      “点解啊?(为什么啊?)”

      黄揽月沉默了两秒钟。

      “我中意男仔。”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他就那样说了出来。

      他妈妈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愣住,从愣住变成了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黄揽月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他转身走进屋里,上楼,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和行李箱,下了楼,走出那扇门。

      他没有回头。

      黄揽月回到大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学校,穿过操场,走到教室宿舍楼楼下。上楼,开门,开灯。房间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桌上堆着书,墙上贴着地图,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他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侄女林姿苒发的消息:「舅父你翻到未?」

      他回复:「到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信息,似乎在犹豫。

      林姿苒:「其实今日我睇到了,你同婆婆讲咗嗰件事。(其实我今天看到了你和外婆了讲那件事。)」

      黄揽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姿苒:「佢冇嬲你,佢就系有啲伤心。佢话,你走太快啦,有啲修好嘅嘢你冇攞走,有啲话都冇同你讲。」(她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有点伤心。她说你走的太快了,有些收好的东西你没有拿走,也有一些话没有跟你讲。)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这个小侄女心思细得很,真实情况肯定不是这样的。

      但他回复:「好的,你回去前这几天帮我关照一下他们。」

      林姿苒:「舅父,你仲好唔好啊?」(舅舅,你还好吗?)

      黄揽月:「没事」

      林姿苒:「你别骗人。」

      黄揽月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了,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突然想起那棵榕树,想起那条河,想起那个人蹲在旅店门口抽烟的样子。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

      没有打火机。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一个人的声音。

      “你和我说这些,不就是因为你太在乎了吗?”

      那时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得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沙沙作响。

      他想,如果那个人再问一次。

      他可能还是不会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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