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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反悔 以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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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修改后的篇章,已删除所有关于“辞职”的内容,改为黄揽月只是趁暑假出游。整体情感线保持不变,仅调整了与辞职相关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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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宿舍的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刮。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几天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然后就开学了。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进了工作里。
班主任、地理课、年级组的杂事、学生的心理辅导、家长会的筹备——他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满到没有缝隙。早上六点十五到学校,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备课备到凌晨,改作业改到手酸,周末也不休息,不是在家访就是在办公室。
关系好的同事吴老师请他吃饭,问他“最近是不是拼过头了?”
他说“没有”。
吴老师说“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他说“天生的”。
吴老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黄揽月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但他不想解释。他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
因为他跟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像赶一只赖着不走的流浪狗。一开始很难。那只狗总是在半夜跑回来——在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在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在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那个人就会蹲在他面前,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笑着说“黄老师”。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仅仅认识几天的人会这么深刻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后来,慢慢地,那只狗来得少了,因为生活太忙了,忙到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备课、上课、改作业、开会、家访、处理学生纠纷、应付家长问责——这些事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让他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他又开始重新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走回宿舍,一个人在周末的下午坐在办公室里批改试卷,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挪过他的桌子,挪过他的肩膀,然后消失。他抬起头,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把红笔放下,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回宿舍。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跟他打招呼:“黄老师好。”他点了点头,学生习惯了,也不觉得他冷淡。
他在学校待了四年,大家都知道——黄老师话少,但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三月的某一天,他又往家里的那个账户打了钱,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很少。那边发来了一条问候信息,他看了那条短信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回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怕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双方都会沉默。他怕听到他妈的声音,会想起那天在院子里,他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的样子。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后悔,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所以他没打。
四月的某个周末,已经升上高三的林姿苒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舅父说你好久没打电话回去了」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回复:「忙」
林姿苒:「你再忙也不能不回家啊」
黄揽月:「嗯」
林姿苒:「你就只会说嗯吗」
黄揽月:「嗯」
林姿苒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然后又说:「外婆很想你啊」
黄揽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条:「知道,但是最近很忙」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批改试卷。
五月的某一天,他在办公室整理旧教案的时候,翻到了那个本子。教案本,封面上贴着标签纸,写着他的名字和年份。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那张纸还夹在那里。
“想去的地方”清单。
河南。西藏。新疆。青海。内蒙古。云南。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张纸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不想去了。
是早就不敢想了。
他把抽屉关上了。
六月,期末考试。
黄揽月忙得脚不沾地。阅卷、登记成绩、写评语、做学期总结——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他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不多,就是几滴,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红得刺眼。
他用冷水冲了冲,止住了。
然后他出门。
没有去医院。
因为没时间。
七月初,暑假开始了。
学校空了。同事们陆续回了老家,宿舍楼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地板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不知道该去哪。
回浸潭?不想回。不,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回去,就会看到那扇门,就会想起那个人蹲在旅店门口抽烟的样子,就会想起那个下午在河边,那个人说“你太在乎”。
他还是怕自己会后悔。
所以他没回去。
他在大良待了一整个暑假。备课、看书、跑步、健身、打游戏——打游戏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他坐在网吧里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的”,但他不让自己想太久。想完了,就关掉游戏,去做别的事情。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快得不像话。
九月,新的学期开始了。
新的班级,新的学生,新的课表。黄揽月还是和去年一样——六点十五到校,晚上十一点离开。备课、上课、改作业、开会,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转不到头的圆。
有人问他:“黄老师,你不累吗?”
他说:“还好。”
有人问他:“黄老师,你不谈恋爱吗?”
他说:“没时间。”
有人问他:“黄老师,你过年回不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不清楚”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疼了一下。很轻,像被针尖戳了一下。
他把那个疼压下去了。
他已经很擅长做这件事了。
十一月,已经在读大学的林姿苒寄给他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有几处漏了针,看得出来织的人手不太稳。但围巾很长,绕在脖子上能绕两圈,很暖和。
林姿苒发消息说:「外婆织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你过年回不回来她让我寄给你」
黄揽月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他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深灰色,和他那件旧卫衣很搭。很暖和。
他回复林姿苒:「收到了」
林姿苒:「你就说这个?」
黄揽月:「帮我跟她说谢谢」
林姿苒:「你自己跟她说」
黄揽月没有回复。
他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围巾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有一点点他妈妈做饭时身上会沾的那种油烟味。
他把围巾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十二月,大良的冬天来了。
不冷,但湿。空气里全是水汽,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一个星期都干不透,摸上去潮潮的。黄揽月把那条围巾拿出来戴上了,每天出门前围在脖子上,拉上去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在校园里,有学生说“黄老师你今天看起来很暖耶”。
他笑着点了点头。
“围巾好好看呀,是在哪里买的?”
“买不到,我母亲给我织的。”
转机发生在次年一月。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刚结束,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终于快熬出头了”的懒散气息。教语文的王老师坐在他对面,抱着手机唉声叹气:“我参加那个摄影比赛,需要点赞助力,你们帮我点一下好不好?”
操作完别的老师的手机,王老师又把视线对向黄揽月。
“黄老师,你手机借我一下呗,我自己点。”王老师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他直接向黄揽月伸出手。
黄揽月把手机解锁,递过去,然后继续低头改卷子。
王老师接过手机,点开微信,点进朋友圈,找到那条参赛动态,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谢了啊。”
黄揽月接过手机,没在意,继续在电脑上改卷子。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安排下来的几百张卷子改完了,拿起手机准备看时间。
屏幕还停在朋友圈的界面。王老师刚才帮他操作完之后,没有退出去。
黄揽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正准备关掉,余光扫到了一个名字。
谭举望。
他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关掉。
他点了进去。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海边的照片,夕阳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红色,配文「这里的日落比昨天好看」。定位在海南。
他往下划了一下。
又一条——大前天的:一张路边摊的烧烤,炭火映在镜头上有一种暖黄色的光,配文「老板说他是这条街烤了二十年,我信了」。定位在湛江。
再往下划。
五天前的:一张民宿的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配文「它比我过得好」。定位在阳江。
黄揽月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茂名、北海、防城港、崇左、靖西、那坡……谭举望的路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沿着中国南部的海岸线和边境线慢慢往前走。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发一条朋友圈,有时候是风景,有时候是食物,偶尔有一两张自拍。自拍的时候他总是笑得很开心,露出那颗小虎牙。
但黄揽月注意到,他瘦了。晒黑了,轮廓更分明了,下颌线比以前更硬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们改卷子时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喧闹声。他就那样靠在椅子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到觉得有意思的就点个赞,看到觉得“这张拍得确实不错”的就多看两眼。
他翻过了几十条朋友圈。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还是一张照片,乍一看平平无奇——一个人蹲在河边打水漂,侧脸,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上有五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只是……
照片里的人是黄揽月。
拍摄时间是农历大年初三,下午四点多,在浸潭镇的那条河边。当时他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侧脸对着镜头,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应该是在用粤语给侄子讲解动作要领。
配文只有两个字:「高手」
黄揽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那天下午自己是这样子的。他只记得那天黄安阳学会了打水漂,高兴得跳了起来,抱住他的腿喊“舅父你睇”。他不记得谭举望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掏出手机的,不记得他有没有在那一刻回头看过那个举着手机的人。
他把照片放大了。手机像素很高,能看清他的侧脸、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把照片缩小了。
然后他点了个赞。
随即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谭举望:「你终于想起我啦」
黄揽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犹豫了一会儿,那条弹窗很快就消失在手机屏幕上方,他连忙往下一滑,点进了对话框。
下面那条信息是新发的,而正上面那条信息还停留在一年前——大年初六那天,他回复的“一路顺风”。
往上翻,是他们在浸潭那几天的聊天记录。不长,几十条,大部分是谭举望在说,他在回“嗯”、“好”、“知道了”。
一年了,原来。
他以为这段关系就像浸潭镇的那条河——冬天水浅,夏天水涨,但水流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但谭举望发来了消息。
「你终于想起我啦」
六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久前才见过面,像是这段时间的沉默从来没有存在过。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在外面?」
谭举望秒回:「在啊,在广西,准备去云南」
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你刚看到我朋友圈了?」
黄揽月觉得他的明知故问有点好笑,但他还是回复了:「嗯」
谭举望:「点了好多赞,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删了」
黄揽月看着“好多赞”三个字,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点了多少个。他往上翻了翻,发现自己从那条打水漂的照片一直点到了最新那条海边的日落——中间隔了几十条。
他回复:「怎么会」
谭举望:「那就好」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他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背后是日落,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谭举望:「黄老师看看,我瘦了没」
黄揽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复:「瘦了,也黑了」
谭举望:「哈哈哈哈哈哈广西太阳太毒了」
谭举望:「你呢?最近怎么样」
黄揽月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谭举望:「还行是什么意思」
黄揽月:「就是还行的意思」
谭举望:「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黄揽月:「最近很忙」
谭举望:「忙什么」
黄揽月:「带班,当了班主任」
谭举望:「哇你当班主任?你管得住学生吗?」
黄揽月:「还行」
谭举望:「……你词汇量还是这三个词:还行、还可以、嗯」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一年前在浸潭,这个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蹲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活脱脱一个可怜巴巴的流浪狗。
他回复:「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好」
谭举望:「那当然,我以前靠这个吃饭的」
谭举望:「对了,你那张打水漂的照片我发朋友圈了,你不介意吧」
你都发了那么久了,现在才来问我。黄揽月在心里编排他。
黄揽月:「不介意」
谭举望:「那就好,那张我拍得特别好,可以拿奖的那种」
黄揽月:「嗯」
谭举望:「你又嗯」
黄揽月这下是真不会回复了,他随便点了一个树懒的表情包,本来是想点那个“点头”的,结果手一抖点成了旁边那个“困困”。
谭举望:「行吧,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吧」
黄揽月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他明天确实有早读。
他回复:「你也是」
谭举望:「我天天休息不用管我」
谭举望:「晚安黄老师」
黄揽月看着“黄老师”三个字,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飘了过来,落在他心上,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回复了一个树懒睡觉的表情包,旁边有两个卡通字——“晚安”。
从那天开始,他们又恢复了联系。
不是每天聊,但隔三差五就会说几句。谭举望到了一个地方就给他发定位,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这里的米粉比你们广东的好吃”,黄揽月就回一个“哦”或者“不信”。谭举望发来一张广西螺蛳粉的照片,问他吃过没有,他说吃过。谭举望问你觉得怎么样,他说还行。谭举望说你能不能对这个世界除了“还行”以外的东西有一点感情,他回复一个树懒冒爱心的表情包,谭举望就说这还差不多。
黄揽月发现,和谭举望聊天是一件很轻松的事。那个人不需要他找话题,不需要他热络,不需要他假装自己很有趣。谭举望一个人就能把天聊活,从路边的一只猫聊到昨晚做的梦,从昨晚的梦聊到他小时候偷他爸车钥匙的糗事。黄揽月只需要偶尔回一句“嗯”或者发一个树懒系列的表情包,谭举望就能接着说下去。
像一个不会断电的收音机。
他不知道谭举望其实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谭举望在外面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话并不多。他不喜欢寒暄,不喜欢客套,不喜欢没话找话,毕竟他干的那一行都是拿技术说话,他本人这个背景也不需要攀什么关系,一般都是别人攀他。
但和黄揽月聊天的时候,他怕停下来。怕停下来之后,对方就把手机放下了,就去做别的事了,就再也不回了。
所以他一直说。
说到没话说了,就说“你今天吃了什么”。
说到对方只回了一个“嗯”,他也觉得值得。
一月的某一天晚上,黄揽月改完作业,躺在床上,点开了谭举望发来的几张照片。那是云南的某个小镇,石板路,老房子,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歪歪扭扭的,但光线很好,有一种懒洋洋的、让人想打哈欠的舒服。
黄揽月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了一条消息:「你拍的照片挺好看的」
谭举望秒回:「真的吗!我好少被人夸拍照好看的」
谭举望:「以前他们都骂我拍得跟屎一样」
黄揽月:「以前确实是」
谭举望:「……」
谭举望:「你过分了」
黄揽月:「嗯嗯」
谭举望:「不过你说好看 那我以后多拍点」
谭举望:「对了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黄揽月:「还没想」
谭举望:「不出去玩?」
黄揽月:「没时间」
谭举望:「你又没时间」
黄揽月:「那就是懒吧」
谭举望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说真的,你羡慕吗?看我天天在外面玩儿」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嗯」
这是他说过的最诚实的一个字。
他羡慕。
羡慕得要死。
不是羡慕谭举望有钱,是羡慕他能去那些自己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地方,看那些自己只在梦里见过的风景。他抽屉最深处的那张清单,每一条都是他想要去但没去成的地方。河南、西藏、新疆、青海、内蒙古、云南……他在地图上用手指,在纸上用笔走过无数遍,但脚从来没有踏上过那些土地。
谭举望:「那我带你去呗」
谭举望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以为他在开玩笑。
「好」——他随口回了一个字。
他没当回事。
谭举望也没再提。
但他们继续聊着。
聊到了二月、三月……谭举望从云南去了四川,从四川去了贵州,从贵州又去了湖南。他的路线越来越乱,有时候一天换一个地方,有时候在一个小镇待上一周。黄揽月问他“你怎么不走了”,他说“这里舒服,不想走”。
其实不是不想走。是他发现,黄揽月好像更喜欢他待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待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他可以多发一些照片,多讲一些细节,多说一些“今天遇到了什么”、“今天吃了什么”、“今天看到了什么”。
而黄揽月会回更多字。有时候甚至回一整句话。比如:「那个看起来挺好吃的」或者「那只猫和你上次发的那只好像不是同一只」。
谭举望把这些聊天记录截图存了下来,存了好几十张,存在手机相册里,设了一个密码。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变态。
但他控制不住。
四月,黄揽月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
不是辞职,而是一个更远的问题——他到底想不想回浸潭。
这个念头从过年的时候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妈妈之前说的那句话——“西藏的孩子都有老师教了,我们这边的孩子还是那个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年。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他长大的地方,回到那条河边,回到那群孩子中间。他想回去面对父母。想回去告诉他们:我还是喜欢男人,这一点不会变。但我是你们的儿子,这一点也不会变。
但这只是“想”。真的要回去,要辞职,要离开这所待了四年的学校,要离开这群已经磨合好了的同事和学生——他还没做好决定。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六月,期末考试结束了。
黄揽月连续忙了两周,阅卷、登记成绩、写评语、开家长会。他累到每天回到宿舍只想躺着,连手机都懒得看。谭举望的消息他回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整天。谭举望也不催,就发一些“你忙你的”、“注意休息”、“记得吃饭”之类的话。
最后一天家长会结束,黄揽月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谭举望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放假了吗」
黄揽月回复:「今天差不多刚结束」
谭举望:「那正好」
谭举望:「我们去玩呀」
黄揽月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了四月的那条聊天记录。
「那我带你去呗」
他当时回了一个「好」。
他以为那是客套。
谭举望不是客套。
他又往下翻了翻,发现谭举望这几个月一直在铺垫这件事。他说“云南这个时候天气最好”,说“贵州的夏天很凉快”,说“广西的山水你们地理老师肯定喜欢”。他当时没在意,以为谭举望只是在分享自己的旅行见闻。
原来不是。
这个人一直在等他放假。
黄揽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谭举望是认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他靠在床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谭举望:「你不会忘了吧你说过好的」
谭举望:「我可记着呢」
黄揽月没有立刻回复。
他想起一年前在浸潭,那个人走了。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没有下去送他——不,他下去了。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那条窄马路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那个人转身上了车,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他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但现在,那个人又发来了消息。
「我可记着呢」
黄揽月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没忘」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你打算带我去哪」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但那种感觉很好,像在沉闷的教室里待了太久,忽然推开了一扇窗,风吹进来了。
谭举望秒回:「你想去哪」
黄揽月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我想看喀斯特」
谭举望:「好」
谭举望:「还有呢」
黄揽月:「黄河、草原、大山、大厦,都可以」
谭举望:「行那我安排」
谭举望:「你什么时候能走」
黄揽月看了一眼日历。暑假还有一个多月,他有的是时间。
「随时可以,明天都行」
谭举望:「那就明天」
黄揽月以为谭举望会说明天在哪里碰头之类的话。
他没有。
他直接出现了。
那天下午,黄揽月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些期末的收尾材料。他已经放假了,但习惯改不掉,想把事情做完再走。手机放在桌上,震了几下,他没注意。
等他终于抬起头,拿起手机,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谭举望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下午三点十二分):「我到了」
第二条(下午三点十五分):「你们学校门口有个保安一直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像坏人」
第三条(下午四点整):「没事 你忙 我在门口等你」
黄揽月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谭举望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
他拿起手机,没有回复,直接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操场,经过教学楼,最后走出校门。那些关于这个校园的日常被他暂时抛在脑后——反正暑假结束他还会回来,还有的是时间慢慢告别。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引擎盖上坐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他的肩膀好像更宽了,晒得比一年前更黑了,头发也长了一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谭举望正低着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随即就抬起头。
看到黄揽月,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引擎盖上跳下来,笑了一下。
“忙完了,黄老师?”
黄揽月站在校门口,看着面前这个人。
两个多小时。他没有催他,没有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出来”,甚至没有发脾气。
他就那样等着,像一个不会着急的人。
“抱歉啊。”黄揽月说。
“多大点事儿~”谭举望边说着边帮他把那个不大的旅行背包放在后备箱。他看了一眼,问:“你就这点东西?”
“够了,又不是搬家。”黄揽月说。
谭举望笑了一下,没再问,转身拉开车门:“走吧,带你去吃饭。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黄揽月学着他的语气,“你又知道我没吃了。”
“你这种工作狂,忙起来连水都不喝,还吃饭?”谭举望从车窗里探出头,“上车啊。”
黄揽月上了车。
车子发动,从学校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外开。黄揽月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教学楼、操场、宿舍楼、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四年,每一天都走这条路,从来觉得它很普通。但今天,他觉得它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他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也可能不是因为那个。
“你怎么突然就来了?”黄揽月问。
“不是突然,”谭举望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计划好几天了。”
“计划什么?”
“计划来找你。”
黄揽月没有说话。
“你说随时可以走,”谭举望说,“我就来了。我怕你反悔。”
黄揽月转头看他。谭举望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像是好久不见,他学会了一些东西——比如把那些太满的情绪收起来,只露出一点点。
“我不会反悔。”黄揽月说。
谭举望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行。”他说。
车子拐上大路,往广州市区的方向开。黄揽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而谭举望呢,想起了去年在大罗山,他站在山顶的寺庙里,闭着眼睛许了一个愿——希望黄揽月今年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虽然不是在那一年。
但他觉得,这个愿望,他或许能给他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