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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路 溶洞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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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洞口的蕨类植物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谭举望站在洞口,伸手试了试雨。“不碍事,”他说,“广西的雨,下一阵就停了。”
黄揽月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站在他旁边。
山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比他闻过的任何一种空气都要干净。
“冷不冷?”谭举望问他。
“还好。”
“那就是冷。”谭举望从背包里抽出一件薄外套递给他,“穿上。”
黄揽月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谭举望。谭举望穿着一件长袖T恤,看起来确实不怕冷。
“你不穿?”
“我脂肪厚。”
黄揽月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穿上了。外套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才把手露出来。上面有谭举望洗衣液的味道,和那天在桃花湖船上闻到的是一样的。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雨渐渐小了,但没完全停,空气里的水汽浓得像雾,把远处的山罩得朦朦胧胧的。黄揽月走在前面,低着头看脚下的石阶,石阶被雨水打湿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有点滑。
“小心。”谭举望在后面说。
话音还没落,黄揽月的脚就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一抓,谭举望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谭举望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黄揽月也没有挣开。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像是给这一刻盖了一层纱。
“说了小心咯。”谭举望的声音很轻。
“……谢谢啊。”
黄揽月站稳了,谭举望才把手收回去。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谁都没再说话,但黄揽月发现自己的心跳比上山的时候快了不少。
回到民宿,黄揽月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他想说“外套还你”,又觉得现在说这个太刻意了。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去洗了个热水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气弥漫了整个浴室。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在溶洞里的事情——谭举望站在那根钟乳石前面,说“那如果连上了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谭举望扶住他的那个瞬间不想挣开。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在发生变化。而他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车去了阳朔。
从那个小镇到阳朔,开车不到一个小时。谭举望说可以走一段国道,风景更好。黄揽月说好。
国道沿着一条河蜿蜒向前,两旁是连绵的山峰,一座一座的,不高,但很陡,像是谁用刀在山顶上切了一刀,留下一个个尖尖的顶。河水是绿色的,绿得像一块不太透明的翡翠,上面漂着几艘小小的竹筏。
“那是遇龙河吧,”谭举望说,“比漓江安静。”
黄揽月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味道。他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山从眼前飞过去,一座接一座,每一座都不一样。
“你不拍照啊?”他问。
谭举望开着车,没动,开车不玩手机,他还是知道的。
到了阳朔,谭举望订的客栈在西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安静,和外面的热闹隔了一道墙。客栈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这地方好。”黄揽月说。
“那当然,”谭举望拖着箱子往里走,“我选的地方。”
黄揽月跟在他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放好行李,他们去了遇龙河。谭举望没有租那种带马达的船,而是租了一艘手撑的竹筏。撑筏的是个大叔,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你们两个坐好,我撑得稳当。
竹筏缓缓地离开岸边,往河心漂去。水面绿得发亮,竹竿插下去,带起来一串串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岸的山倒映在水里,上下两个世界连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黄揽月坐在竹筏上,手放在膝盖上,谭举望坐在他对面,翘着腿,姿态随意得多。
“你紧张?”谭举望问。
“不紧张。”
“那你坐那么直干吗?”
黄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太直了。他往后靠了靠,把手搭在竹筏的边缘上。
竹筏拐了一个弯,水面变宽了,山也退远了一些。撑筏的大叔哼起了一首山歌,声音不大,但很有味道,在两岸的山壁之间来回荡着。
“好听。”黄揽月说。
大叔回头冲他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对山歌能对一整天。”
“现在老了,嗓子不行咯。你们年轻人,会不会唱?”
黄揽月摇头。谭举望也摇头。
大叔笑了,“城里来的都不唱。”
竹筏继续往前漂,水面越来越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山、云、竹筏的影子都在水里,清清楚楚的,连黄揽月低头看水时自己的脸都能看到。
他看着水里自己那张脸,忽然发现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笑的。
“揽月老师。”谭举望喊他。
“嗯?”
“你觉得这里像不像你课本上的图片?”
“不像,没那么好看。”
“那是因为没有你。”
撑筏的大叔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们两个,然后继续撑他的竹筏。
竹筏漂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浅滩停下来。谭举望先跳下去,然后转过身来伸手。黄揽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谭举望的手很暖,握住他的手腕,稳稳地把他拉上了岸。
“谢谢。”黄揽月说。
“又客气。”
他们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黄揽月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但不冰,舒服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倒映在河面上的山的影子揉碎了。
“谭举望,”他说。
“嗯?”
“你为什么想带我出来?”
谭举望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因为你想出来。”他说。
黄揽月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被搅碎又复原的山影,觉得谭举望说得对。他确实想出来。
想了很久了。但他从来不会承认,因为承认了就代表他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而他不应该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不错的收入,有学生喜欢他,有家人需要他。
他应该满足。
但他不满足。
他想看那些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山和水,想去那些只在梦里去过的地方,想——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西街吃了啤酒鱼。谭举望点了一条很大的剑骨鱼,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鱼肉的香味混着啤酒和辣椒的味道,飘满了整条街。
黄揽月吃得满头大汗。
“喝水。”谭举望递给他一瓶冰的豆奶。
黄揽月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的,”黄揽月说,嘴唇辣得有点红,“我以前没吃过。”
谭举望笑了,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这几天把瘦的都补回来。”
黄揽月看着碗里那块鱼肉,低头吃了。
吃完饭,他们在西街上逛了一圈。西街很热闹,到处都是游客,说着各种各样的方言和外语。路边的小店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手工银饰、民族服装、织锦围巾、桂花糕、辣椒酱。
谭举望在一家卖手工银饰的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条银项链。项链很细,吊坠是一轮弯月,做得精致极了。
“好看吗?”他问黄揽月。
“还行。”
“又是还行,”谭举望笑了,推门进去了。
黄揽月站在门口等。透过玻璃橱窗,他看到谭举望和店主说了几句话,然后付了钱,把一个小小的纸袋揣进了口袋里。
出来的时候,谭举望问他:“你猜我买了什么?”
“看到了,”黄揽月说,“一轮月亮。”
谭举望愣了一下,“你眼真尖。”
“你站在那个位置,刚好在灯光下面,影子都映在玻璃上了。”
“是吗?”
谭举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黄揽月读不懂的东西。他把纸袋往口袋里塞了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黄揽月走在谭举望右边,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十五厘米。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时候会把他们推到一块儿,肩膀碰一下,又分开。
谭举望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摸到了那个绿色的打火机。
他带了一年。一直带在身上。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带。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不能丢。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一点了。谭举望说明天去漓江,坐船到兴坪,看二十块钱人民币的背景。
黄揽月说好。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点进谭举望的朋友圈。
今天没有更新。最新一条还是昨天下午在阳朔拍的——那张遇龙河的照片,配文是两个字:「好看」。
黄揽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隔壁房间传过来一点声音——好像是谭举望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就在黄揽月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谭举望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可以晚点起,船是十点半的。」
黄揽月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你睡了吗?」
「已经睡着了。」
「哈哈哈好吧,晚安。」
「晚安。」
黄揽月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被子很软,枕头不软不硬刚刚好,窗外有虫子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催眠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和谭举望那件外套上的味道很像。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半就醒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谭举望六点五十八分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去跑个步,早餐在桌上,你先吃。」
黄揽月愣了一下。六点五十八?
他洗漱完,推开房门,隔壁房间的门开着,谭举望的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角,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正从那个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光带。
桌上的早餐用保鲜膜包着,是肠粉和豆浆,还温着。
黄揽月坐下来,慢慢吃了。肠粉是蛋肉的,酱油不咸不淡。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这样的早晨,真不错。
没有改不完的试卷,没有备不完的课,没有处理不完的学生问题。就是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吃一份不赶时间的早餐,等着一个人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这个念头赶走。
他把这个念头留在了脑子里,让它待了一会儿。
谭举望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跑完步洗了个澡。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看起来干净得要命。
“吃了吗?”他问。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谭举望笑着摇摇头,“你就不能换个词?”
黄揽月想了想,“我总不能模仿那个树懒表情包给你看吧?”
谭举望笑出了声。
“其实没什么不行的。”
在收获了黄老师的一个斜睨后,谭举望大笑着说,“走了走了,去漓江了。”
车子从阳朔开到兴坪码头,不到一个小时。谭举望把车停好,去买了两张船票。船不大,是一艘那种可以坐十几个人的游船,但他们到的时候船上人不多,加上他们一共才六个人。
黄揽月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谭举望坐在他旁边。
船开动了,缓缓地驶离码头,往漓江深处去。两岸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陡,像两排巨大的屏风,把江水夹在中间。水是那种很深的绿色,深到看不透,像是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那边就是九马画山。”船长通过广播介绍着。
黄揽月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一面巨大的石壁上,岩层的纹理勾勒出马的形状,一匹一匹的,有的像在奔跑,有的像在低头喝水。
“你看到几匹马?”谭举望问他。
“三匹。”
“我看到两匹。”
“你眼神不好。”
“开什么玩笑?!”
谭举望不服气,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四匹!我看到第四匹了好吗!”
黄揽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船继续往前开,经过了一个村庄,江边有几棵大榕树,树下停着几艘竹筏,几个孩子在水边玩水,光着膀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
谭举望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了一句:“想不想玩水?”
黄揽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在江里扑腾的孩子。“现在?”
“对啊,现在。”
“这又不是游泳池。”
“江里怎么了?小时候我老家那条河,夏天全是人。”
黄揽月想了想,摇摇头。
“丢脸。”
谭举望笑了。
“黄老师怎么脸皮这么薄。”
“那当然,哪比得上你啊。”
船到了黄布倒影,就是二十块钱人民币背景的那个地方。船长把船停下来,说可以到甲板上拍照。
谭举望拉着黄揽月上了甲板。甲板不大,两个人站在上面有点挤。谭举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块钱,举在胸前,后面是那几座经典的山峰。
“帮我拍一张。”
黄揽月接过他的手机,帮他拍了一张。拍完谭举望看了看,晃了晃手机,“你也拍一张。”
“不用了吧。”
“拍嘛,难得来一次。”
谭举望已经举起了手机,对着黄揽月。黄揽月有点不自在地站直了,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插在了裤兜里。
“笑一个。”
黄揽月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你就这个表情吧,也挺好看的。”
拍完照,黄揽月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山。江风吹过来,把他的白T恤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腰身的线条。
谭举望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清清楚楚的,一根一根的,翘翘的。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谭举望。”黄揽月突然喊他。
“嗯?”
“你昨天在溶洞里问的那个问题。”
黄揽月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里面有山的倒影,也有光的碎片。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说,“但我没有忘记。”
谭举望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也不是那种逗他玩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似的。
“不急,”他说,“我又不赶时间。”
船开始掉头往回开了。谭举望站在甲板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绿色的打火机,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