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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以身相许 我不守你谁 ...

  •   老太太中午做的手擀面,纪行舟力气大,被抓来做苦工,擀出来的面更好吃了。
      周若珩没吃太多,纪行舟却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看得老太太和周若珩都忍不住笑。
      周既宇那孩子不怎么爱说话,吃完饭默默进堂屋干活。
      吃完饭,老太太又开始使唤人。
      她从不把周若珩当病人看,每次回来都奴役他帮自己干活,烧柴劈柴这种活不行,那是纪行舟的专属。
      坐在院门口摘摘菜,分分稻谷就非周若珩莫属,老太太甚至有时候会故意将新收的稻谷留着,等周若珩回来分。
      “小珩,把门口那筐芸豆摘了,晚上炖肉。”
      周若珩应了一声,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搁着一个竹筐,里面堆着满满一筐芸豆。
      新摘的芸豆绿油油的,带着细小的绒毛。
      周若珩拿起一根,掐头去尾,扯掉两边的弦,掰成两段扔进旁边的盆里。
      纪行舟搬起凳子刚想挪到他旁边,被老太太一把拽住,“你,去后院把小宇劈好的柴抱过来,烧火去。”
      纪行舟乖乖去了,老太太坐在石桌旁,堆了满桌韭菜,一把一把择着。
      院门前拴着一只大黄狗,日头正好,懒洋洋地趴在窝里做美梦。
      “你跟小舟这些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周若珩掰芸豆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老太太:“现在上学不用考虑那么多,那等毕业之后呢?他家里不得给他安排结婚?到时候你怎么办?”
      “那也挺好的,”周若珩肺腑又抽痛一下,可能是先前在医院一直打止痛泵的缘故,刚出院就接二连三痛了好几波。
      “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他这样不过是担心我突然死了。”
      “你想清楚了?”
      “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我是说,你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他那个爹的确不是省油的灯,也未必对你有那个心。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怎么想。”
      周若珩压下情绪,“我没什么想法。”
      纪行舟从后院抱了满捧柴火出来,扯着嗓子朝周若珩招呼。
      周若珩别过身没理,听见老太太在身后极轻地叹气。
      纪行舟被无视了也没恼,蹲在灶台前,往里添柴,把里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春日正午的阳光晒得人骨头发软,周若珩靠着椅背,手里机械地一根一根择芸豆。
      眼睛却不自觉地放空,连带着盛芸豆的筐都在原地自转。
      一开始只当是犯困,周若珩眼皮开始打架。
      坐在太阳底下,暖融融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整个人兜在里面。
      手上还在机械地运作,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点几下又猛地抬起,撑个几秒钟,又慢慢垂下去。
      纪行舟蹲在灶台边注意到了,立马丢了柴火,跑出小院。
      “雪团子?”纪行舟轻轻喊了一声。
      周若珩手上动作彻底停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纪行舟嘴角挂着笑,“雪团子该不会要被晒化了吧?”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芸豆从周若珩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沾了满身的灰。
      周若珩重心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要倒,纪行舟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雪团子,怎么了?”
      周若珩顺势倒在他身上,纪行舟的心瞬间揪起来,下意识抚上额头。
      有点烫,他又发烧了。
      老太太也凑过来,一把接住从周若珩腿上往下掉的搪瓷盆,里面已经装了不少。
      纪行舟求助式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把搪瓷盆稳稳当当放在门框边,叉着腰仔仔细细打量歪在纪行舟身上的周若珩。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比他们刚进门的时候还冷。
      “先抱进屋。”
      纪行舟把人打横抱起,还是那么轻,随便摸一把都硌手。
      周若珩迷迷糊糊哼一声,又没了动静。
      纪行舟快步穿过堂屋,进了东边的卧室。那是周若珩的房间,别人不让进的。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被子抖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是刚晒过的。
      他把周若珩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周若珩似乎睡着了,无意识地抓着被角,肺里随着呼吸有明显的湿啰音。
      “没事……我没事……”
      纪行舟抓着周若珩的手,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搭在那。
      这是纪行舟看过许多次总结出来的经验,每每周若珩发高烧意识混沌,总要抓住些什么。
      心里明明害怕分别,又总要不遗余力地将身边人劝走。
      老太太端了杯加了秋梨膏的温水走进来,站在床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缩回去。
      “他说什么?”
      老太太上了年岁,耳朵不太好使,凑近了也没听清。
      纪行舟重复道:“不疼,他说他不疼。”
      “这孩子,”老太太声音忽然软下去,不像往常对周若珩招呼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他这个毛病。”
      纪行舟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也想知道。
      老太太目光落在被周若珩攥在手里的那只手,纪行舟显然也注意到了,想抽回来,被拦住。
      “别动他了,”老太太将水杯放在床头,“让他抓着吧,能睡得踏实点,他那个妈就是在他生病的时候走的。”
      文钰走的时候周若珩太小了,还没学会爱,就只剩下害怕。
      “小华工作忙,确实看顾不上他,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他要是不努力赚钱,这孩子可怎么办呐。”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手摸上周若珩的脸,又叹了口气,“小舟,你跟奶奶说实话,他是不是又住院了?”
      纪行舟心头猛地一颤,“奶奶……”
      “你别想着蒙我,”老太太掌心向外制止纪行舟,“我自己孙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你不能由着他胡闹。”
      纪行舟招架不住,一激动就什么都说了。
      老太太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这孩子……”
      “他那个病,发现得晚。”老太太说话语速很慢,似乎陷入了回忆,“四五岁了才发现不对劲,别的小孩满院跑,他跑两步就蹲在地上起不来。”
      她伸手把周若珩额前的碎发拨开,拧干一条毛巾敷上去,“怀他七个月的时候,就在他娘肚里待不住了,早早剖出来,只有四斤不到。刚满月又被家里亲戚摔过一回,身体总也不好。”
      “他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敢想。小舟,你要是真想让他好,就答应奶奶,你千万千万不能哪一日忽然离开,他受不了的。”
      纪行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郑重地点头。
      “他这孩子,问什么都说没事,小舟啊……”老太太欲言又止,“你要是有那个心,就耐着性子多问问,他心里是向着你的。”
      老太太那双浑浊的、被岁月磨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
      “老婆子一个人活这把年纪,早没什么遗憾了,但是小舟,你得答应奶奶,这话我也同样说给小宇。”老太太朝外屋瞥了一眼始终手里有活的周既宇,“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得看顾好他,这孩子重感情,就属在我身边待得最久。不能让他哭,他那个身子,哭不得。”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纪行舟没再说话,也没许下什么所谓的承诺,只是将周若珩冰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些。
      还真是个雪团子,连发烧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
      老太太把凉了的毛巾重新投一遍,拧干,敷在周若珩额头上。
      周若珩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看着他,我去把灶上的火起了。”老太太起身下炕,“他这样晚上肯定吃不下炖菜,我去给他熬点粥。”
      “奶奶,”纪行舟叫住她,“您别忙活了,等他醒了再说。”
      老太太摆摆手,“忙什么忙,闲着也是闲着。”说完就手忙脚乱地掀开帘子出去。
      纪行舟侧卧在周若珩身旁,单手支着头,看得出神。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温温和和的,像是一只糯米糍。
      纪行舟半撑起身体,去够被老太太放在床头的梨水,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涂在周若珩嘴唇。
      周若珩下意识抿抿嘴,似乎尝到了甜味,眉头松开些许。
      院子里传来沙沙沙的扫地声,像一首单调的白噪音。
      纪行舟听着听着,不自觉也开始犯困,他这几日总也睡不踏实,夜里也提着精神听着周若珩那边的动静。
      “你睡会儿吧。”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纪行舟猛地睁开眼,看见周既宇站在门口,想进门又不太敢的样子。
      “进来吧。”纪行舟没多想,只当这是小孩良好的家教素养。
      周既宇犹豫了两秒,跨过门槛站到床边,脊背挺得笔直。
      他开始看床上躺着的周若珩,不是那种带着审视的打量,他是真的在看,眼珠一下都不转地认真盯着。
      “他经常这样吗?”
      纪行舟看了他一眼,“你指的什么?”
      “生病。”周既宇低着头,手里捻着衣角,搓成长条又分开,接着再搓一次,“姥姥说他有心脏病。”
      “嗯。”
      “严重吗?”
      纪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养着就不严重。”
      周既宇点了点头,“有人这样守着,他就不会有事。”
      纪行舟有些意外,“什么?”
      “他知道有人在等着他,这很不一样。”
      “嗯。”
      周既宇没再多说,搓搓手出去了,继续扫地。
      日落西山的时候周若珩醒过一次,被老太太和纪行舟强按着喂进去半碗粥。
      夜里烧得更严重了,断断续续咳个不停,纪行舟给他喂了两遍退烧药,温度稍稍降下去些,却还是咳。
      咳得胸腔连着心肺,浑身都疼。
      身上又冷又热,周若珩呼吸不太好,眼见着一口气喘不上来。
      纪行舟连忙将他半抱起来,给他揉心口。
      “小舟……”
      纪行舟听见立马把自己凑过去,“怎么了?我在,我在这呢。”
      “你不用一直守着。”
      “你还是别说话了,”纪行舟堵住他的嘴,“我不守你谁守你,听话嗷,难不成你想让奶奶来守你?”
      周若珩不再说话,窝在纪行舟身上艰难倒气。
      纪行舟帮他擦掉额角滚出来的汗珠,“没事喽,汗发出来就好了,不闹你嗷。”
      周若珩迷迷糊糊又睡着,不知梦到什么,控制不住开始掉眼泪。
      眼睛半闭着,顺着眼尾往外淌水。
      “怎么了雪团子,梦到什么了,我帮你打跑他好不好,别哭,别哭。”纪行舟忙得不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给他擦眼泪,偶尔还要擦擦汗。
      折腾到后半夜,周若珩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彻底没动静了。
      第二天纪行舟是被一股香味馋醒的,睁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毯子。
      周若珩还在睡,但呼吸已经平缓很多。
      纪行舟把胳膊轻缓缓地抽出来,周若珩挣了一下,瞬间惊醒。
      眼神涣散地看着纪行舟,缓了好半天才聚焦。
      纪行舟的手已经伸过来,周若珩反应慢半拍地没躲开,“不烧了,你感觉怎么样?”
      周若珩听出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一直没睡?”
      “睡了,睡挺长时间呢。”
      周若珩没拆穿,“谢谢你。”
      纪行舟又恢复那张嬉皮笑脸,“一句谢就想把我打发了?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对我以身相许?”
      “小舟,你别闹。”周若珩别过脸,没像以往那般让他滚蛋。
      “老太太做的面挺香,你去尝尝。”周若珩往外推他。
      纪行舟穿鞋下床,“我去给你端进来。”
      他撩开门帘出去,正撞见老太太端着一大碗面从灶房出来。
      “醒了?”老太太脚步没停,端着面往堂屋走,“正好,过来吃。”
      纪行舟赶紧接过碗,“奶奶我给他端进去,您歇会儿。”
      “让他出来吃,醒了就动一动。”老太太说着就要进屋去叫。
      纪行舟犹豫着,“他刚退烧,正难受呢,要不让他再躺会儿。”
      “你让他躺他更难受,出来透透气,好得快。”老太太语气不容置疑。
      纪行舟折回去,不一会扶着周若珩从里屋出来。
      周若珩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不少。
      他面前的碗小一号,面也少一些,但荷包蛋多了一个。
      老太太说得果然没错,在她这养病好得确实快,没两日周若珩又能坐在院门前帮老太太择菜。
      每天太阳出来就搬个凳子往门口一坐,晒着太阳逗逗狗,再瞪两眼纪行舟。
      老太太一点都不心疼,该使唤照样使唤,刚退烧就支使他干这个干那个。
      今天一盆韭菜,明天一筐萝卜,东西不多,但总也不断。
      纪行舟就更忙了,劈柴烧火都被他包了。
      时不时还得联合周既宇给老太太做做反诈宣传,什么不乱点不明链接,不大批购进营养品……
      纪行舟乐颠颠地,忙完就往周若珩身边一待,周若珩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你又蹲这儿干什么?”周若珩头都没抬。
      “看你干活。”
      “干活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纪行舟理直气壮,“你干什么都好看。”
      周若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分嫌弃,七分无奈。
      纪行舟自动忽略那三分嫌弃,自动归结为雪团子喜欢被他黏着。
      “你那弟弟都不上学的吗?”
      住这几天,周既宇几乎没怎么出去过,总是在院里忙着干活。
      他们三聚在一起,抢着干活,老太太一天到晚都没事做了。
      周若珩点头,“听奶奶说,念到初二就不上了。”
      “为什么?”
      “你自己问去,我怎么知道。”
      纪行舟:“……”
      这种话他当然不好问,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让人开心的理由,哪里好问。
      周若珩显然也没深问过。
      “我爸死得早,”周既宇不知从哪听见了,手里抓着扫帚悄无声息站在二人身后,“我妈在那之后精神就不太好了,对我管得少。”
      “两年前她也没了,我就不上学了,被姥姥接过来住。”
      纪行舟被他突如其来的回应吓得整个人跳起来,就差扑到周若珩身上。
      周若珩伸出单根手指,十分嫌弃地往外推,“那你还想念书吗?”
      周既宇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不想?”
      “我没爹没妈,”周既宇继续扫地,背对着二人,用身体挡住扬起的灰尘,“去了学校见到那么多人,大家都一样,就我不一样,多奇怪。”
      纪行舟求助式地用眼神去找周若珩,后者起身将腿上刚分好的稻谷丢给纪行舟。
      “没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人,都是一个样。每个人又都是不同的个体,每个人都不一样。”
      周若珩扶着门框起身,周既宇年纪不大,却跟他一般高,还隐约有超越他的趋势。
      周若珩又是一阵心累,明明他也是一米八零的高个子,怎么身边人一个两个都比他高。
      这么一对比,刚油然而生那点过来人的心气瞬间被压没了。
      “你真这么想?”周既宇诧异道。
      周若珩:“不是我这么想,每个人都应该这么想。”
      “哥,”周既宇难得一笑,“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周若珩一掌拍在纪行舟肩上 “哪不一样——那上面还全是土呢,你就择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没来得及嘛。”纪行舟摸摸脑瓜,一手黑土插进头发里。
      周若珩不信,“你都准备放到干净堆了,还蒙我。”
      “阿宇,旁人的看法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怎么活。”周若珩被地上的灰呛了一下,想咳又不敢咳。
      他这几日养得肺里炎症彻底消下去,就是不能大声讲话或突然咳嗽,否则还是不大舒服。
      周既宇尽管已经用身体挡了大半,奈何周若珩身体敏感,见状立马停下手中动作。
      “要喝水吗?”
      周若珩咳了两下,朝周既宇摆手。
      纪行舟就要起来,被一把按下去。
      周若珩费尽千辛万苦压住咳意,“我可以帮你安排,你这个年纪想复学不是什么难事,至少先把初中上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既宇沉默半晌,“是姥姥让你来劝我的?”
      周若珩将双手摊开,没说话。
      “那你能不能……送我去学校?”周既宇思考了很久,极小声地艰难开口。
      他手里捏着扫帚,几乎要将其肢解。
      “我?”周若珩大为震惊。
      但再一细想,又觉得这个要求或者说只能算是请求,似乎很合理。
      “我跟你二哥一起去,”周若珩将半蹲在地上的纪行舟拍起来。
      纪行舟连忙点头,“啊对,我们一起送你,什么时候去,正好趁着这学期刚开学,明天就去报道行不行。”
      “明天周六。”
      “周六?”纪行舟刚燃烧起来的兴致又灭了,“那怎么办?咱周一下午是不是有课,得回学校了吧?”
      “学籍还没转到这边,你猴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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