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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命的温度 想做什么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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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珩感觉自己睡了好久,他很多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懒觉了,任凭纪行舟怎么叫也喊不醒。
茫茫然间总感觉有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在舔自己手背,湿湿嗒嗒不肯歇,周若珩迷迷糊糊想着自己大概是被什么狼犬叼去做果脯了。
吃便吃罢,周若珩实在累得很,没力气与其缠斗,要杀要咬随他去吧。
只是……
这厮怎地如此吵闹!
要舔就舔,为何还要吧唧嘴?
抽抽搭搭的,吵死了。
周若珩受不了了,猛地抽回手,当然只是自以为的假动作。
监护仪猝不及防出现红色数值,滴滴滴响了好几声,惊扰了哭得正伤心的纪行舟。
本也没想哭,只想聊聊天的,医生说多跟病人说说话,有助于病人尽早苏醒。
他说着说着,从初中球场说到大学宿舍,越说越伤心。
他痛恨忽然出现的文钰,也恨不知道反抗的周若珩,最恨什么都后知后觉的自己。
明明他才刚抓住幸福,本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往后都是坦途,转眼又把人折腾进医院。
医生说的话他听一半丢一半,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周若珩因为文钰病情加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明明前一天还躺在沙发,枕着他的肚子看电影,只一晃神的功夫就难受成这个样子,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他其实很少会哭,从小到大挨过纪薄言数不清的毒打,纪行舟从来不哭。
小时候听见纪薄言把纪夫人关起来打的时候没哭,纪薄言强行将家中大姐纪行诺嫁人的时候没哭,眼泪是这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软弱又无能,很难看。
他只在周若珩面前哭过几次,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心上。
可他也不想被周若珩发现,他的难过太沉重了,落在周若珩心上,他怕他承受不住。
所以就连表白都是小心翼翼,对周若珩,他从来都是谨小慎微。
纪行舟抬手按铃的功夫,眼睁睁看着周若珩不知道梦到什么,生生将手翻了个面,针尖立刻被挑出来。
血珠见缝插针地滚出来,溅了好几颗在雪白的被罩上。
“雪团子!”
铃还没按下去就见了血,纪行舟只好双手捧起周若珩针头挑开皮肉的手,故作安抚地拍了拍。
“不吵你,再睡会儿,别乱动。”纪行舟朝门外嚎:“医生快来——”
周若珩就是被他这一嗓子喊醒的,眼泪噼里啪啦跟下雨似的往他手上砸不说,话还如此多,叽里呱啦地扰人好梦。
可梦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快些,实际上周若珩并没有睡太久,在监护室等到各项指标不会危及生命就被转进单人病房。
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日光景。
在意识清醒之前更先感受到光亮,很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
纪行舟疯一样地扑过来,“雪团子,小舟在这呢,不怕嗷。”
我这是怎么了……
好像刚刚是在庄周,现在……
是在医院吗?
好疼……
手上怎么湿漉漉的?
输液管漏液了?
“小…………”周若珩无力地撑开口型,被氧气面罩掩盖。
周若珩缓缓歪头,眼皮颤了又颤终于撑开,却没能如愿见到想象中的脸,反而是一群白衣天使,最后模糊成一团光晕。
好不容易撑开的眼皮再次合上。
我好疼啊,他想。
周若珩任由数不尽的手在自己身上反复摸索试探,操纵着各种管线仪器,半点力气也抽不出来。
等到终于把这帮人熬走,周若珩不知道又睡过去几次,再睁眼,周围安静了许多。
纪行舟目光灼灼地紧挨着自己,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周若珩手被禁锢着动弹不得。
小心翼翼扯动输液管却再次被纪行舟预判,连同留置针胶带一齐被抓过去。
“我……没事啦……”
周若珩企图通过行之有效的安慰获得自由行动的批准,可纪行舟及时止损并不上当。
纪行舟像安抚受惊的幼兽般念念有词:“还有哪里难受,你跟我说说,陪我说说话行不行。”
“我……”周若珩呼出一口热气全吹进氧气面罩,本来说话声音就低,一来二去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原本一直昏睡着心率还算平稳,清醒之后呼吸加快,心率跟着蹭蹭往上升。
扯拽得人头昏脑涨,周若珩眨了眨眼,他又困了。
“睡吧,再睡会儿。”纪行舟俯身逼近周若珩,手指轻覆上周若珩自然垂下的长睫毛,“你安心睡,我就在这。”
“你别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嘛……”周若珩将没在输液的手从被里摸出来,勾了一下,示意纪行舟坐在床边。
周若珩微乎其微摇头,眼睛眯着假装在笑,“不疼的……”
纪行舟双手握住周若珩的手捧在手心,趁周若珩眨眼的功夫抹掉眼角流出的眼泪。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嗯,”纪行舟拼命点头,“不生气。”
“太好了……”周若珩使出吃奶的劲堪堪攥住纪行舟一根手指,眼睛又闭上了,“那我就放心了。”
纪行舟在一阵心率警报声中嘶吼:“你放心什么了,你不许放心!”
“你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还没被你欺负够,说好等毕业我就带你和小宇离开这,我们一起去西西里岛看火山,你还说想看我蹦极,说好让我给你买一辈子糖的。你听见没有!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纪行舟将脸埋进衣袖与被褥当中,借以掩去再也忍不住的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不大,闷闷的。
“……好。”周若珩昏过去一瞬间再度清醒,目光游离涣散,“我天天骂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求你,再多骂骂我,我脾气很好的,不还嘴也不生气。”
周若珩想笑但笑不出来,不知道扯到哪根神经又开始疼,“那你应该是个小怂包。”
“是啊,没有你保护我,随便一只小狗都要欺负我。”纪行舟用粗粝的指腹摸索周若珩的手背,可是那些积年累月积累起来的针痕,早就抚不平了。
这倒也是实话,两人刚遇见那会儿,纪行舟已经有点被纪薄言管傻了,推一下动一下。
刚上学那年经常被小朋友嘲笑,后来是被周若珩慢慢养成现在这样,但好像有些过火了。
周若珩抽出手掀开被子,往床内侧动了动,“我好冷,你上来替我暖暖。”
纪行舟立马脱掉外衣上床,担在床边,小心翼翼避开各种监护仪器。他将周若珩虚揽在怀,刚长出来的胡茬蹭过周若珩的脸颊,痒痒的还有些疼,但他并不打算躲开。
随着病程恶化,周若珩对这副身体的掌控力越来越差,只有通过这种浅淡却有实感的疼痛告诉自己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还活着。
“多长时间没合眼了?”纪行舟靠坐在病床上听见周若珩这样问。
他不答,企图掩盖事实,可他们二人自幼长在一处,从撒尿和泥玩的年纪就待在一起,谁又不了解谁呢。
周若珩放空身心赖在纪行舟身上,“眼睛红成这样,谁还分得清你跟兔兄。”
“我在医院睡了几天,你就瞪着眼睛陪了我多久。”周若珩瞧他这样,心里酸涩地拧出一汪水,“难道你眼皮不错地看着我,我就能无药而愈?”
纪行舟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酝酿的无数句道歉,无数句伪装此刻都不作数,只有一块圆滑光泽的鹅卵石哽在喉间。
“不看了,睡一会儿吧,好吗?”
“我想看着你。”
“我一直在这,睡醒了再看。”
“我怕……”
纪行舟刚一开口就又要哭,眼泪颗颗滴落在周若珩脸上,周若珩佯装无觉心却拧紧了,先一步预感到什么。
“不怕,小舟不怕。”
纪行舟不肯住口,痛彻心扉道:“我怕一觉醒来就再也看不见你,我怕你真那么狠心留我一个人,我怕我连你最后想些什么,有没有遗憾都不知道,我怕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坏,让我这么害怕,你能不能不让我这么害怕。你要是决心想走,能不能把我一起带走,我很好杀的,雪团子我真的很好杀的。”
“……你是不是傻……”
“是啊,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傻子,我还是胆小鬼,还是粘人精,你粘上了我就别想甩脱。”
周若珩开始发抖,听君一席话,如饮千万针。
他抬手带走纪行舟眼尾的湿润。
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流不净,好像要把身体里的水分一股脑全排出体外,周若珩只好强行咽下本来打算说的话。
反正也还没到穷途末路,能少说两句丧气话自然最好。
小舟这个人一向比自己更看重他这条命,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他哭过几次,次次都是因为自己。
纪行舟第一次哭是有一次偷溜进周若珩房间,本来打算捣乱玩闹,却正好撞见周若珩发病浑身煞白倒地抽搐。
登时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一手拖着他往门口拽,嘴里念念有词让他别死。
当时文钰刚走没多久,周朗华带着周若珩搬到新的住处,两个人起初也不是很熟,只是住处偏僻,方圆十里大约只有他们两个年纪相仿的孩童,于是在大人忙的时候互相托付到对方家中暂住一阵就成了两人的相遇。
那次意外吓得纪行舟做了一周噩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周若珩各种死法,天一黑就开始哭,谁哄都不好使,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人也瘦下去好大一圈。
最后还是被周朗华抱回自己家,让他贴着周若珩的体温才算勉强睡踏实。
然后纪行舟就开始了漫漫征程,自觉化身白衣天使,担负起在各种危急关头踹开阎罗殿的使命,直到如今。
“好好活……我们都要好好活……”
周若珩胳膊抬久了发酸发胀,晃晃悠悠垂下来,手上动作一停眼泪立马又滚出来好些。周若珩使不出力气,眼神示意纪行舟低头。
纪行舟弯下身子,周若珩吻上去,微凉的薄唇落在发红发热的眼角,中间隔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别再哭了,心要碎了……”
周若珩并没打算退开,反而加重了那个吻,直到把脸上的泪痕抹去,这才咬着嘴角收势。
纪行舟半点力气不敢使,完全顺着周若珩的意愿,面对周若珩的逾越靠近强忍心中悸动,半点心思也不敢动。
“你不爱我吗?”
纪行舟明知他是什么意思,偏头不去看,周若珩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打算,手指轻点在自己嘴唇,“你不想亲我吗?”
“……”纪行舟不说话不回应,只是一味躲避,隐在宽松衣摆下的手指蜷缩。
“想做什么就做,别让自己那么辛苦,什么时候都是一样。”
纪行舟掐住虎口,俯身含住周若珩微凉的薄唇,小心翼翼地不忘托住他的后脑。相比之下周若珩更加汹涌,近乎发泄式地狠狠咬在嘴唇里侧的嫩肉。
血腥味瞬间蔓延至二人唇舌之间,腥气浓重,直到喘不上气才放开,眼前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抽离。
唇齿相依的亲昵与皮肉外翻的锐痛一同裹挟着纪行舟,迫使他分身乏术,甚至忘了流眼泪。
舌尖不断涌出浓厚的铁锈味,那份带着疼痛的,夹杂痛苦的温存比起任何徒劳的安慰与毫无信服力的口头保证更有力量。
更能让人真切感受到眼前之人的存在。
苦难是双向的,一面磨炼人的意志,一面又让人忍不住回望从前美好的时光。
生命与苦难共生,一帆风顺很多时候让人如陷泥淖看不分明得失利弊,唯有痛苦催人清醒大彻大悟。
周若珩一贯都是这么过的,所以他比大多数人更能领会生命的真谛,许多旁人避之不及的事可能已是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做到的。
他正在通过激烈偏激的方式向小舟传递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