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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遗嘱 你一定要我 ...

  •   两人在道边大约等了半小时,才等来周既宇,他接到消息也来不及多问就急匆匆赶过来,虽然早有猜测,可眼见为真,发现情况似乎比他预想得还要糟糕。
      “我哥怎么了,喝酒了?”
      “没,是我喝的,你先开车,送他去医院看看。”
      “……我想……回家……”
      “……你听话,咱们去医院打个吊瓶再回去好不好?”
      “吃药也是,一样的,回家……我有东西要给你。”周若珩据理力争,强撑着眼皮,“不是说好了,等过了年再手术……我想跟你,多待待。”
      纪行舟拗不过,只好让周既宇将车开回家。
      路上昏昏沉沉,进了家门,忙不迭抓着周既宇胳膊让他去给纪行舟看伤。
      “我皮糙肉厚,早习惯了。”纪行舟掸去周若珩外衣沾落的雪花,将围巾取下,拿出一套干净睡衣。
      正准备换上,又突然折回卧室,取了临出门脱下的那件套上。
      “别忙了……”周若珩叫住纪行舟,斟酌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换睡衣前纪行舟仔仔细细检查过周若珩的后背,好在只是挨了一下,纪薄言打到后面大约是有些累了,力道渐轻。
      只是红肿了一长条,纪行舟轻触边缘,周若珩敏感得像被触电。
      纪行舟只好缩回手,起身去取药膏。
      “阿宇,你坐近些。”
      纪行舟取完东西回来,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占了,而周若珩正攥着周既宇的衣料不撒手。
      他只好落座到偏一点的地方,屁股还没落下就被阻止,“阿宇,你去帮二哥涂点药,他自己够不到。”
      纪行舟看破他的意图,也只能干巴巴地问,“那你呢?”
      “你涂好药早些休息,让阿宇再陪我坐会儿。”
      纪行舟拿着药膏举目无亲地站在地中间,被派发任务的周既宇直愣愣拽进卧室。
      直到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周若珩才敢放松肩背,松一口气。
      按住狂跳的心脏,不轻不重地锤了好几下,卡在胸腔里的半口气终于吐出来,脑子却不太清醒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钟表安安静静地转着圈,一下一下比他的心脏还要尽职尽责。
      忽然听见从远处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周若珩不情愿地再次睁眼。
      只听见那声音远远传来,好像隔了层水雾,“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
      “……说什么胡话。”周若珩被戳穿了,于是心虚地掩饰。
      纪行舟将挡在前面的周既宇放到茶几另一端,坐到周若珩面前,“所以你害怕了吗?你要退缩了是不是?你为什么总要推开我?为什么每次都要通过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周若珩哑口无言:“……”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我一次次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你看,所以到头来竟还是抵不过旁人的三言两语是吗?”纪行舟神色痛苦。
      “……不是,我……”
      “你一定要我以命相抵才能相信我的真心吗?”
      “小舟!”周若珩扯着嗓子叫停,“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些都不是你所愿,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让我看啊!”
      “阿宇……”周若珩无可奈何,强行撑起半边身子,手臂虚软地指向窗帘后面的保险柜,“里面,有一个档案袋,帮我拿出来……”
      纪行舟脸色很僵,“那是什么?”
      “去拿……”周若珩眼神安抚周既宇。
      “哥,密码是什么呀?”
      “0205”
      纪行舟忽地抬头,探出半个身位,将自己的右侧肩膀垫到周若珩身下。
      周若珩好像终于落地,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笑了。
      周既宇拿出一个牛皮档案袋,按照周若珩的意思慢慢绕开线圈绳,将里面的东西完完本本递到周若珩手里。
      纪行舟见他没抬手去接,帮他展开里面的好几个小本。
      而后神色大变。
      周若珩波澜不惊地,“这是我在公司附近,新看中的一套公寓,地段很好,未来发展也会比这里好。”
      “如果以后有什么意外,你就搬去那里住。”周若珩而后有些抱歉地冲着周既宇笑,“对不起啊阿宇,本来那套房子是打算买给你的,后来想了很久,又担心让你哥继续住在这里平添心伤,就想着给他换个地方,所以就只能把这里留给你,虽然比不上那处,但是房间多,很宽敞,你以后要是结婚,也住得下。”
      “还有前些日子新提的车,不能留给你哥,他脾气急,容易跟人冲突,你多帮帮他,要是闲的时候多去陪陪他……”
      “还有我在庄周的股份,我立了遗嘱,都转给你,你多受累,帮我看着点你周叔,他年纪大了,别让他的心血被别人窃了去。”
      周若珩好像终于想起身边呼吸粗重的人,“剩下还有一点存款,你帮我花掉吧,要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开间咖啡厅或者小书店。”
      “……周若珩你是不是混蛋。”
      周若珩笑了笑,近乎惨淡地,“可能是吧,那怎么办呢,你就让让我吧,不差这一次啦。”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准备的这些东西。”纪行舟语气近乎凶恶,手上动作却越来越轻。
      周若珩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浸湿了,“每次想跟你说,你总是打断,这些事总要说清楚,用不上自然最好,至少不能让你一下子手忙脚乱。我从没想过要你以命相抵,反倒是我合该还你一片清净。”
      “还什么还!你还得清吗?”纪行舟想打又舍不得,“你就是个混蛋,大混蛋!”
      周若珩眼睛又要闭上了,嘴角还挂着没完的笑,“那你答应混蛋,行不?”
      纪行舟别过脸,顺手将周既宇探过来的头也掰到另一边。
      “我不赶你走,”周若珩只好继续哄道,“谁说要赶你走,我只是怕哪一天我先走了,你不好过……”
      “你想我怎么好过!”纪行舟低声骂着,“你把东西都甩给我们,自己去独自快活,你怎么想得那么美?”
      周若珩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时间好像被人按下暂停键,只剩下钟表的脚步声和被无限放大的疼痛。
      ……
      时间终于放过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周若珩拧在一起的眉毛稍稍舒展,纪行舟却再也不敢拗着他。
      周既宇跪在地毯上,眼眶通红,他没有推拒任何,“哥,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着了。你要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有我和周叔,你要养好身体,你好,二哥才能好。”
      “……”周若珩满意地点头,笑意几乎看不见了,不知不觉又出了一身汗,浅白的睡衣粘在皮肤上,隔着一层布料显出身体的轮廓。
      纪行舟却没有心思心猿意马,声音都放轻了,顺着他的意,“谁让你是我祖宗呢,你就是要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我也是要答应的。”
      “……谁要你脑袋……”
      “交代就只是交代,说清楚了以后就不许提,再拿出来说嘴我们两个谁也不依你。”纪行舟立马改口,像是个翻脸不认人的混账,“我去烧水,给你洗澡,然后乖乖睡觉。”
      “不洗了……”
      纪行舟忽然有些害怕,周若珩只好一如既往地耍赖,“困了,直接睡吧,明天早上再洗。”
      在他那里,周若珩的话就是圣旨。纪行舟先将心事重重的周既宇劝回房间,又将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周若珩抱进卧室。
      而这些辛劳,周若珩想帮也帮不上忙,这份劳累的背后全是因为他。
      或许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解脱,有些事纪行舟不会想,不敢想,周若珩却控制不住不去多打算。
      周若珩尽量将呼吸放缓放轻,可还是不免有克制不住的呼吸抑制。
      疼得狠了,人本能地会开始憋气,等缓过那阵又会粗重地吐出那口气。
      身体内部的反应全部会外显在体表,因此周若珩的丝毫变化都逃不过眼尖的纪行舟。
      他感觉自己在纪行舟面前像是在裸奔。
      “疼得厉害?”纪行舟几次反复躺下又坐起,“吃了药也不管用吗?”
      “……其实还好,没那么疼。”
      “我的祖宗,你知道我最不想听你说什么吗?”纪行舟自顾自说道,“能不能让‘没事’、‘还好’、‘不疼’这种噎人的东西滚出地球? ”
      周若珩被他逗笑,蜷在一起的身体被他强行掰开,被迫调整成半坐位,“那我要说什么?”
      “你可以说‘很疼’、‘特别疼’至少不要骗我。”
      “那你帮我揉揉……”
      纪行舟愣住了,等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的手送到周若珩胸前,一下接一下从上往下捋。
      “好些了吗?”
      “简直就是灵丹妙药。”
      “……麻烦你骗人也编得像样点。”
      周若珩将脸埋进纪行舟肩颈,粗重地喘气,纪行舟身上的酒精散得很快。
      方才借着涂药的功夫,他将自己从里到外换了新衣服,又对着水龙头将冷水开到最大,反复冲到彻底清醒。
      “阿宇去睡了吗?”
      纪行舟将周若珩伸出外面的手重新塞进被子,“他应该睡不着了。”
      周若珩又笑,“是因为我……”
      “你就是个混蛋,瞧你给孩子整的,眼眶肿得跟灯泡似的。”
      “……那你呢?”
      纪行舟没好气地,“我什么?”
      “你会哭吗?”周若珩将脸转过去,紧盯着纪行舟的眉宇,“要是我死了,你别哭,行吗?”
      “送葬的时候我想让你站在第一排,或者其他人都不要来,我不想见人,就你一个人来送送我。然后我就把你身边的风一并带走,你好好活……”
      “你怎么那么残忍?”
      “我也知道我这样很过分,但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真的,挺疼的。我怕等上了手术台,就没机会跟你道别了。”
      周若珩一概不喜欢捶胸顿足的矫揉造作,此刻却松不开按在左肩的手。
      “认真道个别,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未解的思念……”
      思念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于是人们惯常将其寄托在某一事物,景象,季节,甚至味道。
      就像家的味道大抵就是妈妈包的三鲜馅饺子。
      “我不希望许多年后你回忆起的都是我生病的样子,我希望你的回忆是甜的,荔枝味棒棒糖,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就让它替代我留在你的记忆中。”
      “想我的时候,含一颗在嘴里,就当是我回来陪你了。”周若珩强迫纪行舟与自己对视,瞪着微红的眼眶,戳人痛处,“还好咱们快毕业了,没什么能让你故地重游的机会,只是毕业照估计是不全了,但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小学、初中、高中。其实这样想想,我们也在一起挺久了,够了,应当知足。”
      “你能不能老老实实躺下睡觉,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纪行舟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跳到地上发疯。
      周若珩抱歉地笑笑:“可是我很疼,睡不着怎么办。”
      他颤抖着手去扯纪行舟的小拇指,勾了又勾,他知道小舟不会拒绝他,他这个人坏得很,总是以爱相挟。
      “你陪我说说话,这样我就不疼了,好不好?”
      “偏要让我听你说这些没有用的废话?”
      周若珩偏头,“这怎么能是废话……”
      纪行舟沉默许久,心痛如绞,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妥协,“我去给你倒杯水,喝完再讲。”
      纪行舟在水里放了少许止痛药,周若珩喝得出来,可是没什么用,微末的星光挽救不了破败凋零的草场。
      含量微妙的对乙酰氨基酚根本抵抗不了周若珩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造成的心肌损伤,他不仅心脏痛,心里也在痛。
      他们都是一样的。
      “小舟……”
      “你说吧,”纪行舟嘶哑着嗓子,强忍哭腔,“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再听听。”
      周若珩又笑,笑得停不下来,直到再次呼吸停滞,被不间断且层层加剧的疼痛打断。
      “我想葬在风景秀丽的地方,从小到大总在生病,坐不了长途,也上不去飞机,都没机会好好看看这大美山河。所以你要是果真念着我,能不能拜托你带我出去走走,隔几年就给我换个地方安家。我想看冰岛的极光、美洲的草场、想去西藏拉萨,想看三山五岳大漠风光……”
      “我想吹四季的风,回头想想记忆中永远只有温暖的日光。我想脚踩秋天落叶枯黄,闻到春天万物生长,接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还有夏天融化的冰激凌奶油,迎面吹来的高温热浪。”
      “当然啦,我这么爱你,自然不忍看到你为此奔忙,你要是偶尔想起我就任选一样替我去看,要是忙到被岁月冲淡那自然更好。我会永远爱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爱你。”
      “你就不怕我恨你?”纪行舟抽着鼻子,瓮声瓮气。
      周若珩收起那副笑着的腔调:“不要恨我。小舟,你不要恨我,一旦恨上我,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我明天就去找个姑娘,”纪行舟继续发狠,“转头我就结婚,将你抛得干干净净。”
      “……那你要记得对人家好,要跟人家坦白,不能瞒着……”
      纪行舟吃瘪,呼哧呼哧原地喘气。
      周若珩躺不住,怎么躺都疼,胸腔被压着喘不上气,又不敢闭眼,眼睛一黑就能看见纪薄言那张声嘶力竭的可怖面容。
      紧接着就会没来由地想起那些虽然难听但很现实的诘问,或许那个人是对的,总没有人会害自己亲儿子。
      窗外透进晨光,看起来漫无归期的大雪已经停下,除了地面积起的厚厚雪被,还有随处飘散的细碎雪花,再无痕迹。
      透过窗户照进来一束黑蒙的光,暗里透着亮,裹挟着新年的希望。
      “马上就要新年了……”周若珩抬手遮住微光,被纪行舟十指交扣攥进手里。
      “那我要许一个愿望,你帮我实现好不好?”
      周若珩手臂无意识地从纪行舟手里滑落,声音更低了,“只要遵循自然生长规律,我都帮你办到……”
      纪行舟不说话了,只是将周若珩抱得更紧。
      抽噎的声音小了很多,声音里带着哀求,“你闭眼睡一会儿好不好?我抱着你睡也行,我拍着你,悠着你,怎么样都行,但是你得睡觉。”
      “……你怎么不给我摇个秋千?”周若珩眼睛越睁越小,最后几乎眯成一条缝,声音几不可闻。
      “只要你能睡,我给你搭个摇篮床都成。”
      “不麻烦了……”周若珩似乎笑了一下,但是不明显,看在纪行舟眼里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你很累了,该歇歇了。”
      “周若珩。”
      “……”周若珩极轻地哼了一声,他很少叫他名字。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永远爱你,就算哪天真像你说的……”纪行舟换了一种说法,“分开了,我也还是爱你,所以我会完成你想做的事,等我把你的心愿了了,我再去陪你。”
      “到那时候你就再没理由回绝我。”
      纪行舟心知肚明,他不过是想给他找些事做,让他分散注意力,然后自以为聪明的,打着他说不定哪天忽然转性,变心爱上其他人的小算盘。
      他此一生都翻不过那座名叫周若珩的山。
      甘愿一辈子故步自封,画地为牢。
      纪行舟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绚烂,只想一辈子龟缩在方寸之间,固执到死。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会违背他的意思,他只盼着自己能快些,再快些,早些走过他提到的那些地方,早点再见到他。
      好奇怪,他们明明从未分开过,为什么单是想想就开始哽咽。
      这冗长一生,真心寥寥,如果只有回忆与心痛作伴,究竟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纪行舟支着腿将周若珩放在臂弯与双腿之间,像抱孩子那样左右摇晃着,结果居然真的把人晃晕了。
      等他回过神,再低头去看,周若珩已经睡着了。
      这下纪行舟连呼吸都不敢了,只能别过脑袋将呼吸放缓再缓,摇晃的幅度也丝毫不敢变动。
      纪行舟抽出半块手掌抚上他乱跳的心脏,像是对待自己不听话又舍不下狠手暴揍的逆子。
      分明次次都是它把小祖宗折腾得半死,他却还是得毕恭毕敬地孝敬他,轻轻拍拍,像是安抚。
      梦里的人似有所感,一直紧紧攥着被褥的手指松了,从胸前自然垂下,稳稳落进纪行舟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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