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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两次手术 先把我扎晕 ...

  •   手术一共进行了近十个小时,所有医护人员从手术台上下来之后,脱下来的衣服都能拧出水。
      手术还算成功,周若珩被送进监护室,周既宇趴在ICU的小窗口,被护士多次提醒也不敢走,季远就站在他旁边。
      两小时前
      季远始终打不通周若珩的电话,有些着急,本只是想互相道声“新年快乐”却迟迟等不来回信。
      他越想越急,立刻拨通视频电话。
      跟对面几分神似周若珩的少年大眼瞪小眼,季远不知所措。
      “你是谁?”
      周既宇问的问题,也是季远想问的。
      “我是周若珩的朋友,那你呢,你又是谁,怎么拿着他的手机?”
      如果不是周既宇看起来年纪小些,季远就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跟纪行舟一样的存在。
      “我是他弟弟,你有什么事吗?”
      “那你哥哥呢?”季远问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周既宇身后的背景,一片雪茫茫的白,还悬挂着什么注意事项,是医院肯定没错了。
      “你……是在医院?”
      “你有什么事情,我替你转达。”
      “哎别挂,别挂,你哥呢,在哪,我是他朋友,你跟他说一下,他认识我的。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心脏的问题吗?”
      “你怎么知道?”
      “他出什么事了,你是在急诊吗?我是他朋友,或许我能帮上忙,你相信我。”
      “我哥哥在做手术,我……”
      “只有你一个人在?姓纪的呢?他在做什么?”
      “二哥没在……”
      季远暗骂一声,又迅速冷静下来,“孩子别怕,好孩子,你用这个手机给我发一个定位,我陪你一起等好吗?”
      “你跟我哥哥很熟吗?”
      “我们是很多年的同学,也是朋友,我对你哥哥……”季远换了个说辞,“我不会害他,你可以相信我。”
      周既宇一直端着的肩膀松下,“我们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他刚才突然就昏过去了,然后就被推进去抢救,已经六个小时,现在还没出来。”
      季远那边摄像头剧烈抖动,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好孩子,别着急,你坐在椅子上自己待一会。”
      “如果有什么情况你立刻给我打这个电话,别哭,我马上就到。”
      季远光速推掉家庭聚餐,随便扯了个需要不得不去的理由从老家开车去市医院。
      随便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车,就往手术室跑,正好赶上周若珩被推出来。
      他只觉得扎眼,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视线,听医生说着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就眼看着他被转进监护室。
      “纪行舟那厮去哪了?平时不是看得死紧,这么大事他怎么不在?”
      周既宇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眨眼。
      “不在?他一直都没来?吵架了?该不会是他把若珩气进医院的吧?”季远越想越气,恨不得马上将巴掌扇到纪行舟脸上。
      周既宇连连摆手,按住季远,拿出同样的说辞,“他回家取东西了,可能马上就到了。”
      “上哪取东西这么慢,他去西天取经啊!”
      周既宇哑口无言。
      西天取经的那位此刻正与唐悦一起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纪行舟朝唐悦借了电话,简单问了情况,然后将周若珩从小到大所有的病历报告和就诊记录传到刘医生邮箱。
      然后就只能干坐着等消息。
      手术一直进行到凌晨,当天晚上开始出血,储血器快装满了,自体回输的速度就要赶不及。
      呼之不应,心率越来越慢。
      主刀医生当机立断,二次手术。
      迪尔教授已经回了酒店休息,接下来的手术只能本院的医生做。
      季远刚带着周既宇在医院附近吃了点饭回来,稀里糊涂又被叫到手术室门口。
      周既宇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循环,就在这么热热闹闹的团圆佳节,自己一遍又一遍在手术室和监护室之间周旋。
      没来由一种孤独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孤独之余,还有许多怒火,他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会让纪行舟彻底消失。
      二次手术虽然止住了血,但心率还是慢,紧接着又出现新的问题。
      周若珩开始发烧,温度直线飙到三十九度,人还没醒,免疫系统率先奋起反抗。
      即便睡在冰毯上依旧发热,足足在监护室住了一周才勉强被批准送进普通病房。
      来来回回折腾一大圈,终于把人弄醒,可他也只是转着眼珠扫了一圈,没找到意料之中的人影便又睡过去。
      季远前几日还一直陪着,后来干等不见人清醒,又联系不上纪行舟,只能先把周朗华喊过来。
      然后推着周既宇回家睡觉,季远每日中午来医院准时报道,周既宇和周朗华还有梅姨三班倒陪在医院忙活。
      初四那天周朗华破天荒地主动打来视频电话,那时候周若珩刚出手术室,周朗华看着手里屏幕里触手摸不到的苍白,吓坏了,火速推掉那边的生意连夜坐飞机回国。
      又破天荒地在医院陪着,只是那时候的周若珩昏昏沉沉。
      刚好错过了父亲迟来的爱。
      他又开始断断续续发烧,天一黑下来温度就升上去,又在第二天医生护士全部在岗的时候降下去。
      没了冰毯作伴,术后感染更加肆虐。
      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的日子又延续了一周左右,年都快过完了,周若珩一天还是清醒不上一个小时。
      季远看得心焦,刚去南华闹过好大一场,惊动了不少高层。
      纪薄言为了南华的声誉,将纪行舟的联系方式给了他——
      其实是唐悦的电话。
      拨过去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听,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发泄完了才空出心神等对方回应。
      但是对面那厮也不说话,只听出来十分嘈杂的背景音,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又像是在刻意捂住话筒。
      直到对面挂断,季远也没得到一句像样的人话。
      季远回到医院,只好让护士想尽办法把人弄醒。
      “好兄弟,你就看看我。”
      季远联合小护士将周若珩摇醒,他茫然地盯着季远看了许久,像认不出来一样,忽然笑了。
      “你怎么来了……”
      氧气面罩上呼出的白气很不明显,周若珩说不出来的话隐于面罩之后。
      季远猜不到他要说什么,紧锁着眉劝道:“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你这是怎么了呀……”
      周若珩没说话,就只是笑,还夹杂几分歉疚,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清。
      季远几次偏过脑袋,不忍心看,周若珩身上到处都是管线,夹着各种监护设备,还时不时就要报警。
      他不知道许多旁余的事,只当他是对老太太骤然离世耿耿于怀到一病不起。
      “你是不是太疼了,才这样的,我去找医生给你打止痛针,”季远哈下腰轻声说道,“周叔也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
      周若珩看清了,摇头拒绝,他谁也不想见。
      “你走吧,我很累了……”周若珩不想动,两只手都被针扎得青紫,动一下就疼。
      他本就血管细,埋了留置针也没好受多少,反倒容易感染发炎。
      旁人一根针能埋上三天,他却必须一天换一次,当天晚上必须撤下,否则第二天一早又会收获一只猪手外加人型暖气包。
      “手术很成功,你只要撑着三日之内不再发烧,病就能好了,出院之后想去哪都成,多自在。”季远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堆废话。
      周若珩抽动一下面部神经,“是嘛……”
      “你都不知道自己输了多少血,”季远见他有反应,得意忘形地喋喋不休,“伤口明明都要长好了,怎么就一直发烧呢?”
      周若珩架不住季远的嘴皮子功夫,眼皮又开始打架,他现在眼睛睁久了总是发酸。
      季远一个没看住,周若珩又睡过去,脑袋极轻地垂下半寸,压弯了输液管。
      当晚周既宇来换班,周若珩醒了一会,扯不下氧气面罩,就在周既宇手心慢慢写字,刚写了两笔就被周既宇抓住手指,他拿脚指头想也知道周若珩会问什么。
      “他有事要忙,你先养好身体。”
      周若珩不死心,“打电话……”
      周既宇欺负周若珩睡得昏天黑地,分不清时间,“没什么事,等你出院他就回来了。”
      “可我想见他……”
      周既宇:“……”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瞒我好不好?”
      周既宇别无他法,只好磨蹭着摸出周若珩的手机,自己的手机早已尝试过很多次,每次结果都是一样。
      他已经被他二哥拉进联系人黑名单,可能因为打过太多次,惹人烦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既定事实:纪行舟不是手滑删错了人,他就是有针对性地把他拉黑了。
      可究竟是为什么,周既宇想不通。
      明明前一秒还情真意切,为什么又在他哥做这么大手术的时候玩消失。
      他没见过纪行舟从前陪周若珩做手术的样子,于是本能地猜测他是有所图谋。
      周若珩使不上力,只能干巴巴瞪着眼睛看周既宇拨号。
      周既宇也试过换成周若珩的手机拨号,至少无论怎样,最多只是无人接听,不会被拉黑。
      嘟声之后自动挂断了。
      周若珩没死心,又发消息过去,周既宇心惊肉跳,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些。
      背过去不让周若珩看见,可他忘了窗户玻璃也能反光,成片的绿色泡泡,还有无法忽视的红色惊叹号还是折射进周若珩不太好使的眼睛。
      做完手术又睡了这么多天,周若珩的视力已经基本恢复了。
      所以格外眼尖地看见了周既宇企图隐藏起来的真相。
      “拿给,我看。”
      周若珩急切地几乎要爬起来够手机,但是架不住身体虚弱,浑身都软绵绵的,根本起不来。
      这几日接连高烧,烧得他一点精神都没有。
      周既宇只好上交罪证,他瞪着对话框,眼睛瞬间红了。
      要滴不滴地将脆弱憋回去,“发,信息。”
      短信显示:发送失败。
      周既宇手忙脚乱退出页面,紧张中手机掉到地上,发出巨大声响,连滚了两圈。
      好不容易捡回来,再回头只看见氧气面罩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周若珩剧烈呛咳,他分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要被迫止不住地咳。
      “哥,你冷静点,没事的,等你出院我带你去公司找他好不好?哥你别吓我,我真的……”
      周既宇抓着周若珩的手,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泪水,连日来的惊吓终于决堤在此刻。
      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周若珩满脸歉疚地看着周既宇的方向,想摸摸他又够不到,然后被不断冲进来的医护人员团团围住,开始电击。
      “能不能……”周若珩小声祈求,“先把我扎晕了,再电,太疼了……”
      医生哭笑不得,却不肯停下除颤的动作。
      没人理会周若珩的基本诉求,即便可能有撕裂伤口的风险,挽救生命也是第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重新归于平静,在周既宇的强烈要求下又给他上了止疼泵。
      周若珩睡熟了。
      在接到季远横加指责的电话时,纪行舟正与唐悦对着一桌丰盛的餐食难以下咽。
      二人被关在一间屋,唐悦也反抗不了父亲唐文寂的安排,就像纪行舟一样。
      她家中排行最小,上面有好几个姐姐都是相似的命运,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纪行舟得知周若珩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太好,立刻焦躁起来,他必须得去。
      他央求唐悦帮他录一段视频,手里拿着半截剃须刀片,狠绝又利落地对着自己左手很深很深划开一条足臂宽的口子。
      然后镜头无限拉远,对着纪行舟的脸晃了三秒钟,黑屏。
      点击发送,配上唐悦刻意惊慌失措的尖叫。
      “这能行吗?”
      “他只要不想让我死,就不会不管。”纪行舟面无表情,单手紧攥着手腕上几寸。
      纪薄言果然很快打来视频电话,“你是不是疯了!”
      “彼此彼此。”纪行舟冷硬道。
      “你要什么?”
      “我要见他。”
      “不可能。”
      “那你就等着给我收尸,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坏唐家的姑娘。”
      纪薄言咬牙切齿,“纪行舟,你能不能清醒点?”
      “我很清醒!我已经答应你,等他出院我不再见他,可他现在很难过,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你不让我陪他,出了什么事,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纪薄言缓了缓,“看了又能怎么样?生死有命,你又不会治病。”
      “那不一样!”
      纪行舟拿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镜头开始打晃。
      “就见一面。”
      “不行。”
      “那你就等着把南华捐给慈善机构吧。”
      纪薄言暴喝:“纪行舟,你别得寸进尺。”
      “记得给我选块山清水秀的地方,他喜欢。”
      纪薄言骂得很脏,原地深呼吸十秒,未能平复,“但你不能让他见到你。”
      “行。”
      “然后我会安排你们去到临市,接管南华分公司。”
      “可以。”
      “一年之内,我要见到孙子。”
      “……”
      “能做到吗?”
      “可以。”
      “我安排人送你去,你先把手包上。”
      “不用你操心,没见到他之前,我不会死。”
      纪行舟迅速穿上像样的衣服,随便扯了块布裹上就要出门,被唐悦叫住。
      “你能行吗?”
      “嗯。”
      “至少先把伤口处理一下,我帮你。”
      “不需要。”
      唐悦拿出必杀技,“你这样子去,是想把他吓死吗?你是让人宽心,不是给人添堵。”
      “……劳烦你。”
      直到纪行舟坐到周若珩病床前,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纪薄言所言非虚,来了能起什么作用,即便面对面也挽救不了人微末的求生意志。
      他又不是医生,哪里能降温镇痛。
      除了在这磨时间,摸摸手,擦擦汗,谁都无计可施。
      他只能坐在周若珩跟前发呆,“又瘦了,怎么就这几日,又瘦了呢?”
      纪行舟起身要去倒水,周若珩猛地抓住他手腕,他心脏都停跳了两拍,迅速低头去看。
      那人依旧紧闭双眼,方才的动作不过是出于本能。
      医用术语叫做谵妄。
      纪行舟任由他攥着,始终没抽出被捏得渗血的手。
      病人又能有多大力气……
      他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又不敢用力,“我好不容易跑来见一面,你怎么也不睁眼瞧瞧我?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值得你生气的,又要让你伤心了。”
      纪行舟是溜进来的,一身黑衣服,扣个大黑帽,又遮住半张脸,若是此刻有人进门,定会将他当做小贼抓走。
      只是病房里哪有什么值得窥视的物件。窃财者没有,偷心者倒有一枚。
      偷了偏还不给人原原本本放回原位,就任由其半吊在空中,上不去,落不下。
      周若珩一直没醒,纪行舟心里却默默松了口气。
      他还是胆怯,害怕对上周若珩质问的眼神,怕他怪罪自己,更怕他笑着说没关系。
      纪行舟起身替他掖被,竟看见床单上隐约两点红星,心脏陡然被攥紧了。
      他比任何人都想长久陪着他,可他没办法,纪家势大,纪薄言更是心狠手辣。
      总有一日,或许总有一日,待他真正长成大人模样,待他接管南华,亦或是有与纪薄言一较的实力,他就可以回来。
      只是到那时,他怕是永远也得不到原谅。
      “小团子,你好好养着,”纪行舟轻轻拍拍周若珩的肩膀,那是为数不多没有接管子的地方,“认真吃饭,好好睡觉。”
      “可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了,雪团子,怎么办啊,再回来我就要变成让你讨厌的人了,小舟要被你记恨了。”
      “那天你问我,单独见老爷子的时候说了什么,我没跟你说实话,是怕你难过,你知道了又要怪自己,你对自己总是太过苛责。老爷子也是个拧脾气,但没我倔,纪薄言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被逼着结婚,然后有了我,他或许也是在报复吧。可我不像他,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娘,可他却忘恩负义,在坐收名利之后将我娘圈养在家里,成了配合他演恩爱夫妻的金丝雀。”
      纪行舟蹲在床头边,将脑袋塞进周若珩躺着的枕头上,把脸埋进颈窝里蹭了蹭,熟悉的温度和触感让周若珩放松了些,竟睡熟了。
      “我那日跟他做了笔交易,不依赖联姻,只凭自己,不将女子作为扩大家族企业的登天石,我也一样可以证明。老爷子答应我,只要我有能力做得比纪薄言更好,他就不插手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的事。所以我接受他的安排,时至此刻我才明白,生在纪家我根本没得选,这个名头不是我想不要就能舍弃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更高的地方,让纪家给予我的一切成为不值一提的装饰。我知道这很难,你也觉得我异想天开是不是,可我还是觉得,你如果知道也会支持我,但我不敢跟你说,只能趁你睡着了悄悄讲。”
      周若珩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心率陡然升高,纪行舟将声音放得更轻,慢慢拍着,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哄着劝着。
      “所以啊,我可能走了就回不来了,你之前总说,没有谁会一辈子念着谁的,我当时听得咬牙切齿,越想越气,现在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我可是很记仇的。”
      “你再睡一会儿,睡好了就醒来,别赖床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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