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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体面 纪行舟,你 ...

  •   周若珩盯着桌上的食物陷入思考,自己面前放着的涂满奶酪的全麦面包片,热豆浆,还有刚刚的牛奶。
      每一样都精准踩在医嘱的雷区,这倒也不能怪纪行舟,毕竟他是按照记忆中的自己准备的。
      也难为他还记得。
      从前没有贫血一类的毛病,这些食物的确对心脏有益,只是时过境迁,许多事情到底还是不同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错过彼此这么多。
      那心意呢,是否也如习惯一般,全然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被新的什么人占据。
      方才已经开口问过一遍,他没有回应。
      或许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成年人之间还是应该留些应有的体面,要懂得适可而止。
      但周若珩就是不死心,如果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他何必冒着猝死的风险跑到异国他乡。
      “你怎么找到这的?”
      周若珩终于鼓起勇气,先开口的却是对方,依旧是那个问题。
      “……”周若珩无声无息卸出一口气,有些苦恼自己究竟为什么不管不顾直接飞过来,巴巴地蹲在人家门口,太奇怪了。
      纪行舟接着说道:“八千多公里,你怎么来的?”
      周若珩哑声,将头埋到玻璃杯底下。
      “先吃饭。”最终他妥协,放过浑身不自在的周若珩。
      纪行舟将还差几口吃完的芙希赶出去,好心地给她塞了满嘴的火腿。
      周若珩跟眼前的食物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最后饶恕式地端起豆浆杯抿了一小口,“有冰块吗?”
      纪行舟像是没反应过来,顺势指了厨房的方向,周若珩道了声谢端着杯子起身。
      等到纪行舟反应过来,周若珩已经将其改版成冰豆浆。
      轻一脚重一脚的脚步声夹杂着嘎嘣嘎嘣嚼冰块的声音,周若珩重新坐回饭桌。
      “周总您不能这样……”
      梁砚的话被周若珩未卜先知地堵回去,顺带将他支走出去买东西。
      他与纪行舟和周既宇不一样,不会一句话说个没完,毕竟只是主雇关系,没必要为此担着老板的不满。
      反正周若珩是这样想,孰不知梁砚也是个阳奉阴违的,出了门就拨出去一通电话。
      一下子只剩纪周二人,尴尬又慌乱地对坐,企图安置无家可归的视线。
      好巧不巧,眼神再次正面应上,若是刻意错开,又显得太过刻意。
      周若珩:“说点什么吧。”
      纪行舟:“说什么?”
      周若珩:“什么都行,我想听。”
      纪行舟:“……”
      周若珩:“见一面,挺不容易的,不是吗?”
      周若珩后知后觉,小舟或许就是算准了他受不了长途跋涉,才躲到这么远的地方。
      结果他还偏偏不知所谓地撞上来。
      纪行舟努力搜寻一些可能的话,自己的确是准备了好多想说的话,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们从前是怎么相处的,他要怎样开口合适?
      “吃完了?”
      纪行舟见周若珩喝完豆浆就露出一副恕难从命的为难表情,好像再多看一眼就要呕出去。
      不再强人所难,见周若珩准备离开餐桌,纪行舟如释重负,“那就走吧。”
      “……”周若珩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走去哪?”
      “回去,回到你来的地方,然后别再来了。”
      “你是说,让我再连续坐十一个小时飞机,原路返回,一无所获地回去?”
      “纪行舟,”周若珩一字一句反复确认,眼眶瞬间红了半圈,口型做得很夸张,却只发出极低的一声气音:“你想我死吗?”
      纪行舟心脏被一只手拧成了麻花,向四周无限泛溢酸水。
      迅速改口,像是猜错了谜底,“那就先不回去,我给你找家民宿,挑你喜欢的。”
      “很喜欢这?”周若珩开口打断他,不想在原有问题上过多纠缠,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从来都不重要的错觉。
      这感觉,他不喜欢。
      纪行舟斟酌着用词:“只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处理完之后呢,会不会回国?”
      “可能会,也有可能回不去了。”
      回不去,周若珩注意到,是回不去,而不是不回去。
      周若珩还留意到纪行舟并不是看向自己,而像是按照特定程序将眼珠“放”到自己身上,总像隔着一层雾,灰蒙蒙的。
      得不到回应。
      那种眼神很奇怪,很空。
      “我们的事,还记得多少?”
      “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周若珩:“……”
      他的勇气彻底消耗殆尽,再没力气支撑。
      都不记得了……
      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忆犹新……
      原来十几年朝夕相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周若珩撑起身子,收拾碗筷刀叉。
      漫无目的的捡起自己的餐盘,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企图回避继续这个话题,不想却被纪行舟追上来,“我真的记不清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关心我怎么来,为什么给我热牛奶?”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让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
      为什么!
      纪行舟如实回答:“想做就做了。”
      语气淡漠地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过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好,气压极低,压得他喘不上气。
      成摞的餐盘随之歪倒,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周若珩靠在洗手池旁勉强站稳。
      “你不能这样。”
      “我应该怎样?”周若珩忍无可忍,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爆发,“对你的忽然消失不理不问,还是做好一个将死之人的本分。”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故意刺我,”纪行舟眼神忽然清亮了许多,像是大梦一场终于清醒。
      那些不知所谓,不知由来的情绪彻底消散,他空洞地看着周若珩,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许就连自己对他而言也很陌生。
      “我故意刺你?你很在意吗?你还在乎吗!”
      纪行舟上前,企图帮忙将摔得七零八落的碗盘归位,被拒。
      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想来应该也是不重要的。”
      “许多年没回去,家里变化还挺大的。”周若珩强颜欢笑,却再次低头,“是你说的福祸与共,我好不容易才学会的,你还是在意我的,你心里还是怕我死的是不是,那你这又是为什么。”
      周若珩朝他伸手,企图去拉他。
      被纪行舟反应剧烈地挡开,他在发抖,周若珩感觉得到。
      “周若珩。”
      纪行舟站在远处,将一切隔绝在外,眼睛眉毛都在用力,“你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在强烈的情绪作用下纪行舟再次上前,将自己的脸无限放大在周若珩眼睛里,“你看清楚,你仔细看看,你眼前的究竟是什么。”
      周若珩:“……”
      纪行舟好像不是站在周若珩对面,更像是居高临下,正以第三视角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周若珩被他搞得心神不宁,逼退两步,错开距离勉力呼吸,掌心撑在洗手池边沿。
      手臂数次绷直,又忍不住打弯。
      “他狂妄自大,软弱无能,早就不是你当初喜欢的小舟。他对你只有欲,没有爱,他不过就是一汪成不了气候的血肉,注定没什么出息……”
      纪行舟声音越来越大,一句强过一句,情绪不受控制地无端外泄,周若珩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吵架,只能徒劳地堵住他的嘴。
      他们从来没吵过架。
      “你……先出去……”周若珩艰难找回声音,把纪行舟往外推。
      又不敢碰到他,因为纪行舟在抗拒肢体触碰。
      怎奈纪行舟像根电线杆子一样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原地。
      周若珩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吵架,他也不想吵架。
      小舟的状态更怪,他一时无法判断。
      周若珩试探性地将手落在纪行舟肩头,纪行舟浑身紧绷,猛地一颤。
      他只好改为向外推拒,却推不动,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碗还没洗,等收拾完再说……”
      纪行舟终被说动,上涌的情绪消下去两分,退出厨房的方寸之地,直直站在餐桌旁。
      几乎可以算得上呆滞,很奇怪,即便将情绪宣泄出来依然没觉得轻松,他甚至感知不到情绪。
      冰冷近乎麻木地漠然注视着一切,好像屋内有第三个人,超然于外,看着纪行舟发疯,看着周若珩伤心。
      纪行舟脸上始终没什么过分的表情,像是戴着一副假面,见到周若珩的瞬间,本能地像是程序操控般想要将他赶走。
      搜肠刮肚就想出这么个混账的招数,所剩不多的记忆告诉他,吵架会让他离开,所有人都会离开。
      于是纪行舟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毒刺狠狠扎向最爱的人,可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又觉得不忍。
      他分明不记得太多事,脑子里只有数不尽的实验与药瓶,可本能依旧在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
      其实很多次都是这样,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激烈的争吵,不是因为脾气好到不会生气。
      只是在望向那双眼睛的时候,我的心告诉我,他很难过。
      感官在抽离,纪行舟漠然地听着身体里若有似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的情绪。
      骨头缝里却像是油煎的蚂蚁,汩汩冒泡的开水,总有一种奇怪的异痒。
      眼前不断有画面闪过,餐桌残留的星点奶渍,无限旋转放大,变深变红。
      被周若珩无意识划过的皮肤表层、后知后觉又极限扩大的幻痛、还有被强制绷紧的大脑神经无理取闹般一拥而上。
      将纪行舟强行驻在原地,脚底像是生了根。
      这种感觉很熟悉,此刻却爆发得淋漓尽致,好像被人扯着脑皮,剐蹭在一面凹凸不平的水泥石墙。
      将人推出去之后,周若珩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收拾碗筷,而是攥紧了衣领,手指深深扣住水台。
      尽量克制不发出声音,脸涨得通红,忍耐着胸腔内部许久没有出现的爆发式的尖锐疼痛。
      周若珩强迫自己不去想纪行舟说的话,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一番轻描淡写的剖白如同魔音穿耳,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
      每想一遍痛苦便加重一分,却依然自我折磨般不肯遗忘,等到反应过来周若珩已经撑着碗柜跪到地上。
      手指依旧不认命般扣紧头顶的储物柜,跟他的主人一样,是个至死不改的拧脾气。
      疼到最后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阵强过一阵的黑雾全部笼罩,还有逐步被剥夺的感官。
      不该来的……
      又要让他担惊受怕了……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周若珩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周若珩再也抓不住,整个人毫无缓冲地倒在地上,发出不大的一声闷响。
      再次睁眼只看见纪行舟发了疯一般抓着自己的手往自己胸口捶打,力道之大足以把周若珩震醒。
      看得一阵心惊肉跳,“舟……”
      纪行舟毫无所觉,似乎根本注意不到周若珩睁眼。
      “……小舟。”
      周若珩拼出全身气力又喊了一声,声音依旧极其微弱,又一次被无情忽视。
      周若珩再度闭眼。
      在他倒地的瞬间,纪行舟挣脱禁锢般出现在周若珩目之所及,却只看见地上倒着好长一道人影。
      纪行舟目眦欲裂极速上前将人抱在身上,霎时间什么都忘了,只是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两指搭上周若珩跳得诡异的脉搏,一下一下数得认真。
      数着数着忘记自己数到多少,又重新开始,最后连时间都分辨不出。
      大脑过载导致纪行舟没有太多想法,只知道是自己将人气病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直直盯着周若珩起伏微弱的胸膛,他已经连哭泣都忘了。
      “你别生气,你不能生气的。”
      “你很疼,我又让你疼了是不是?”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答应你好不好,你怪我,你打我,我帮你打,你别跟我生气了。”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为什么不记得了,为什么,你告诉我,求求你……”
      纪行舟努力地搜寻混沌的大脑,企图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办法起身去开门。
      于是两人一躺一跪对峙着,周若珩说不出话,纪行舟也是一样。
      周若珩又被迫做了一整套拳击运动,身心俱疲,半眯着眼,一副随时能背过气的模样,“你先……放开我。”
      纪行舟倒是听话,瞬间退到两米之外,颓唐地跪在地上,眼珠都不怎么转了,精神抽离感越来越重。
      “我不疼的。”
      周若珩靠坐在水池柜,脑袋斜歪着。
      连抬胳膊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纪行舟神情恍惚似是陷入梦魇。
      他这个状态,太诡异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装进套子里。
      “小舟……你看着我……”
      周若珩忽然想起大学课堂里某个平静的午后,导师讲过的精神障碍案例,瞬间更加心慌,下意识用手肘撑住地面。
      却摸到了一手黏腻,低头一看,竟是血红一片。
      原来是方才打碎的餐盘碎片,从水池崩到地面,又被不慎倒地的周若珩逮个正着。
      其实并没有很疼,比起皮肉之痛,还是脏器的衰败更为紧要。
      但那抹猩红却刺痛了纪行舟,他像是被唤醒了,忽然上前,抓起碎片捏在手里,这样还嫌不够,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一块更大更尖锐的,往自己手上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做过无数次。
      “纪行舟!”
      周若珩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就连发怒也丝毫没有震慑力。
      “你过来……”
      自伤的人置若罔闻。
      血液滴答滴答地从指缝漏出。
      周若珩更急,努力调配各机体全部可支配的肾上腺素,依旧不足以支撑一个起身拥抱。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晕过去的时候,门外带着救赎感的声音响起。
      是梁砚带着有门禁卡的芙希回来了。
      梁砚开门就看见自家老板果然如副总所料,当即丢下几个塑料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急救药片塞进周若珩嘴里。
      周若珩终于缓上来一口气,推开梁砚,指向纪行舟。
      再看另一边,纪行舟发了疯一般,力气出奇得大,芙希加梁砚两个人也拉不住。
      “纪行舟!”周若珩还是站不起来,只是声音稍大了些。
      一连叫了十几声,被点名的人才慢慢回神,或者说是有了反应,“小舟,你是小舟,我在叫你。”
      “你过来,听话。”
      “把手里东西丢了。”
      周若珩观察到纪行舟眼睛灰蒙蒙的,像是在梦游。
      他对纪行舟这个名字的认同感很弱,只有在叫他小舟的时候会有轻微反应。
      而且在他无意间透过碗柜反光的柜门,看见自己时,几乎是弹跳式地别过头,仿佛遇上了什么洪水猛兽。
      是自我认知混乱。
      周若珩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这种症状老师在课上讲过。他想不通,这些年小舟究竟经历了什么。
      紧绷的身体被周若珩拉进怀里,却还在挣扎抗拒,周若珩半趴在纪行舟肩上,低声耳语:“别动,我挣不过你。”
      纪行舟听进去了,像被扎了镇定,他身体前倾跪在周若珩身前,成保护状,又刚好被周若珩护在怀里。
      “没事了,别怕……”
      周若珩情况稍缓,手臂暂时恢复自由,一手拍背安抚,另一只手从后护住纪行舟后脑,声音极具迷惑力,“我来了,不怕了,摸摸毛,吓不着。”
      不知道哄了多久,纪行舟终于安静下来,又被诱哄着让芙希帮忙包扎伤口。
      周若珩没有过多言语,他知道小舟一定发生了非常之事。
      在他没有参与的年岁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
      他们彼此都错过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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