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不是麻烦 我有点晕, ...

  •   周若珩是从阴暗又潮湿的地下室深处将纪行舟打捞起来的,他贴在他身侧,挡在前面,纪行舟还是止不住发抖。
      他的耳朵里到处都是声音,他看不清楚,也听不真切,模糊的视野里正在逐帧播放一场严苛的训练。
      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放映声色交叠的影片,下一秒,就是电击的刺痛,还有天旋地转的恶心与眩晕。
      刺痛,嘶吼,嬉笑,天昏地暗。
      感觉有无数双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触碰,记忆与现实搅缠在一起,不加节制地一股脑拍向纪行舟的气道。
      他的感官被剥夺,大脑迅速放空。
      紧随其后地,他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落在自己肩上。
      温和,带着安抚性,纪行舟本能地抵触,喉头再次泛起抵挡不住的干呕,却又控制不住向往那双手里钻,钻得再深些,直到将自己彻底隐藏。
      “小舟,我在这呢。”
      纪行舟的神智被带着诱惑的声音吸住,视线终于聚焦在周若珩身上。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拍回自己身体,心脏也不疼了。
      周若珩将纪行舟抱在怀里,遮住他的眼睛,也捂住耳朵,直到纪行舟的肩线松懈才放手。
      “我带你走,好不好?”
      纪行舟还是不动,失神地看着周若珩,眼睛里满是迷茫与试探。
      周若珩看得心惊,“跟哥哥回家。”
      他朝纪行舟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又退了一步安安静静等着,脸上挂着三分笑意,目不转睛盯着纪行舟看。
      终于,纪行舟抬手,将自己送到周若珩手里。
      周若珩立刻攥紧,将纪行舟揽进怀里,四指并拢虚遮住他的视线,单臂从他身后绕了一圈,下了台阶往外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个人并肩携手,如果不是收了全部电子设备,又不知要登上多少头版。
      周既宇立刻开门,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麻袋,扯着芙兮紧随其后。
      “我让你安排的房子怎么样了?”
      原本住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再回去就等于把自己完完全全暴露给纪薄言。
      他是跟着周若珩出国的动向一路追踪到这的,纪薄言算准了周若珩不会轻易出远门。
      能让他搭上半条命来见的,一定是纪行舟。
      阔别多年周若珩再也不是只会屈从,相信虎毒不食子的单纯孩童。
      周既宇在打电话,边联系边说:“房东那边没有问题,现在就能过去。”
      “直接去,”周若珩将纪行舟护进车里,坐稳,正准备关上车门,从另外一侧上车,却被纪行舟拉住。
      纪行舟:“一起坐,你脸色很差。”
      周若珩愣了愣。纪行舟的注意始终游离在云层以外,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纪行舟朝里侧挪了半个身位,将周若珩拉进去。
      周既宇联系了当地的包车服务,司机是一个热情的中国人,也是附近的向导。
      车内空间很大,芙兮与周既宇坐在第二排。
      “哥,你把座椅往后调调,靠着躺一会儿。”
      周若珩本想拒绝,结果直接天旋地转地仰靠下去,再一看,纪行舟正越过他的身体按着他这侧的调节按钮。
      纪行舟:“你睡一会儿。”
      周若珩:“还能听到声音吗?”
      纪行舟被点破,无所适从地盯着周若珩。
      “你的脑子里还能听到其他声音吗?”
      “我……”
      纪行舟不知该作何回答,他还是在逃避。
      “没关系,慢慢来。”周若珩张开怀抱,“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随时等着。”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纪行舟嗫嚅道。
      周若珩心脏抽痛一下,“没有,你不是麻烦,我来这里,是要带你回家。你的,我的,我们的家一起等着你呢。”
      “听话,从现在起什么都别想,你就跟着我,所有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不好……”
      纪行舟局促起来,“我太脏了,会把你一起带脏的。”
      “我不好的,我是精神病,很严重,治不好了。你带着我会很麻烦,你不能累着,会生病的。”
      周若珩再也忍不住,撑着皮椅坐起来,将纪行舟紧紧抱住,恨不得将对方嵌进骨头里。
      “谁跟你说的,不脏的,不麻烦。”
      “哥,这些设备里相关的视频我都删干净了,接下来怎么办?”
      周若珩始终抱着纪行舟,探出一只手,“再过两日,将这些寄到邮递局,设备上都有标识,让他们想办法。”
      “还有,你去问小琪安排的人到哪了,下飞机之后立刻去那个地方,给我查,我要证据,拍到证据,立刻发给我,你也跟着一起去。”
      纪行舟起先安静地听着,捕捉到什么之后又开始抖,周若珩捂住他的耳朵,安抚着,“我在这呢,小舟不怕,哥哥保护你。”
      “那个……”芙兮颤颤巍巍举起手,“我们手里有一些证据,但是纪哥一直拦着,不让发出去。”
      “为什么不发?”
      纪行舟开始挣扎,眼泪夺眶而出。
      周若珩将视线移回纪行舟身上,将其从自己的怀抱中解放出来,左拍右拍。
      “怎么哭了?好小舟,你看看我,没事了。”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把证据拿出来?”
      “很难看的,你不能看。”纪行舟捂住周若珩的眼睛。
      周若珩顺从地闭眼,抚上纪行舟湿凉的手指,“好,我不看,不看,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不好看的,你会讨厌我,”纪行舟又陷入某种执妄,眼神空洞地瞪着周若珩,旁边的座位扶手,“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能讨厌我。”
      “你如果讨厌我的话,”纪行舟的眼泪滚到周若珩的手背,滴答滴答一颗不落全部掉进周若珩干裂发疼的心脏。
      “你如果讨厌我的话,我真的会活不下去……”
      纪行舟哭得全身发抖,周若珩被人扼住了咽喉,好半天说不出话。
      只能徒劳地去摸纪行舟的脸,眼泪却越抹越多,最后弄了个满脸花。
      “哎呦呦,我的心肝,不哭了,不哭。”周若珩单手攥着前胸的衣服,将领口扯了又扯。
      前座的司机听到动静,开了半扇窗户,又降下挡板,声音被阻断在后座方寸之间。
      “你……你发烧了?”
      纪行舟终于回神,惊觉周若珩不正常的体温,手忙脚乱地上下乱摸。
      “你怎么办,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难不难受?你肯定很难受,我还给你找麻烦,对不起,你……别不要我,行吗?”纪行舟说完不敢抬头再看,手指抠得更深了。
      周若珩压着胸口,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哪能不要你,怎么舍得不要你。”
      “过来,让我抱一会,你别哭了,不哭我就不难受。”
      “……为什么?”
      纪行舟好像被蒙上一层脑雾,提取信息变得异常困难,周若珩就一句一句解释给他。
      “你哭得这么伤心,我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连安慰你都没办法,你说我这个哥哥当得是不是特别失败。”
      纪行舟每每听到周若珩说话,总下意识点头。又发现不对劲,立马摇头,“没有,我只是……”
      周若珩注意到他的犹豫,拦住他,“不想说就不说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给我听好不好?”
      “可是我……”
      “我打算以庄周的名义发布声明,同时公开了我们的关系,从此刻起,你的一切言行都由我来负责,你想要的可以随时来向我讨。林熙已经在来的路上,他现在是我们的心理顾问,你想不想见见他?”
      “不见……”纪行舟迅速躲进周若珩怀里,将脸埋进去。
      周若珩心脏又抽了一下,“好,不见,你说不见就不见。”
      “那我们俩的事……”
      “你想做什么?”纪行舟紧张起来。
      周若珩故作轻松地笑笑,“当年可是你主动向我讨名分的,怎么,出去跑一圈回来就想不认账。
      “哪有……”纪行舟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你要把那个发出去?”
      周若珩笑着点点头。
      “我都那样对你了,你怎么还留着。”纪行舟语无伦次地,“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们会笑话你,你会失望的,所有人都会对他失望。他很懦弱,没有那么好的……”
      周若珩敏锐地注意到,心一紧:“谁?”
      纪行舟愣住了,不再言语。
      “他就是你,你是小舟,他也是小舟,你们都是我的小舟,是我爱的人。”周若珩将纪行舟的掌心贴近自己的心脏,“你一直在这里。”
      “还记得我们大三开学你跟人打架那次吗?就因为吕青山随口说我一句,你就把他按在地上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梅姨看见我都很别扭。你不允许其他人说我不好,一样的,我也不许,包括你自己也不行。你不是南华准继承人纪行舟,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是小舟,只是小舟。你说过的,要我长命百岁,一直陪着你,我好不容易活到三十岁,你要是先食言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纪行舟又不说话了,将头扭向另一侧,对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等到了地方,周若珩的精力彻底消耗殆尽,一下也动不了了。
      最后是被周既宇和纪行舟两个人架着扶下来的,房东太太一早等在门口。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自己一个人住着偌大的Bungalow,总想找个伴。
      起先也没想与人同住,但附近的studio没有特别合适的,就只有这一处合心意。
      环境好,装修也喜欢,与国内公寓那套房子风格差不多。
      所有的家具都是法式白色系,纪行舟这样的情况,适合待在相对熟悉的环境,这会给他一种自己很安全的心理暗示。
      看房源的时候周若珩一眼选中了这。
      “你就是小周吧?快进来,快进来。”房东太太接过周若珩的手,拉着他往里屋走。
      “这孩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心脏不太好呀?”
      周若珩笑了一下,有些意外。
      房东太太笑容有一瞬间凝固,“心脏可不是小问题,得重视啊。”
      “坐,我去给你们倒水喝。”
      周既宇和芙兮都听不太懂房东太太说话,纪行舟又拒绝跟除周若珩以外的人交流,只剩下周若珩一直在说。
      房东太太十分热情,越看周若珩越喜欢,握着周若珩就不放手,仍觉不够,随手顺了顺毛。
      纪行舟一直躲着,缩到周若珩身后。
      周既宇站桩似的杵在周若珩一侧,纪行舟还是不说话,安静地坐在周若珩不远处。
      “阿宇,”周若珩实在是头晕眼花,高烧让他的脑子异常混沌,“你先……带小舟去他房间看看。”
      周既宇不动,两只眼睛几乎要将周若珩盯穿。房东太太热络地牵过芙兮的手,要带她去房间。
      周若珩说了两遍,周既宇还是不动,站桩似的杵在身后。周若珩心里急,手臂撑着沙发扶手就要起。
      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原地晃了晃颓然倒地。
      眼皮一翻,烧晕过去了。
      带倒了一旁安静站岗的橡胶棕榈树。
      “哥!”
      周既宇用腿挡了一下,周若珩没摔到地上。
      地上铺得是大理石亮光瓷砖,远远望去亮亮的,很好看。
      可人要是直愣愣摔下去,估计会磕成脑震荡。
      纪行舟立刻从游离状态回来,眼里的光亮得诡异,扑到周若珩身前,咚得一声跪在地上。
      “你醒醒!”
      周若珩随着纪行舟的力道晃了两下,毫无反应。
      “哥!”周既宇也跪下来,伸手去探,周若珩躺得吓人。
      “怎么这么烫,哥,能听见我说话吗?”
      纪行舟无意识地抚摸周若珩,指尖探到颈侧的动脉搏动,跳得很弱,但是很快,快得出奇。
      他心里咯噔一下。
      “别晃他。”纪行舟按住周既宇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纪行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客厅的吊灯投下温和的光,落在周若珩脸上,却照不出半点血色。
      那张脸烧得泛红,唇色青紫,呼吸又急又粗。
      周既宇习惯性去摸口袋,“坏了,药都落在那边了,这可怎么办。”
      “周若珩。”纪行舟轻轻叫他,声音哑得厉害,“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纪行舟盯着看了几秒,手心汗湿了一次又一次。
      纪行舟抓起周若珩的手,那双手那么瘦,指节分明,血管隐隐透着青色。
      “你看看我,你不能这样的。”
      周若珩腕间的珠串松松垮垮的,随着纪行舟的动作,滑到手臂中央。
      一道触目惊心的白痕赫然撞进纪行舟的视线。
      “你又骗我——”
      昏睡的人浑然不觉,眉毛都拧到一处去。
      周若珩脸颊滚烫,胸廓也烫,四肢却很凉。
      血液供给不足,只够得上输到心肺。
      “他这样躺着不行,你把他抱起来,他呼吸太差了!”
      纪行舟反应慢半拍地,脑子里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房东太太抱着一个灰白色的医疗设备,是吸氧机。她蹲下来,将周若珩的脸掰正仔细打量,眉头皱紧了。
      “这孩子是不是贫血?”
      周既宇疯狂点头,仿佛看见救星。
      房东太太连忙打开医药箱取出听诊器,按在周若珩胸口。
      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他的心脏问题很严重啊。”
      房东太太手法娴熟得出奇,周既宇却来不及多想,只能尽全力配合,嘴上说着蹩脚的英语,并不确定能被听懂多少。
      房东太太把吸氧机的面罩扣在周若珩脸上,打开开关。
      机器嗡鸣声响起。
      “好孩子,要呼吸。”
      房东太太又探了探周若珩的脉搏。周既宇跪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做过医生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对这种症状再了解不过。”
      房东太太动作慢下来,对着周既宇解释。
      纪行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神色凝滞。
      面罩下,周若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周若珩?”纪行舟声音发抖,“你能听见吗?”
      周若珩还是没理他。
      纪行舟垂下眼,把周若珩又往怀里带了带。
      房东太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针管,不知往里面推了什么药,刺进周若珩的皮肤。
      纪行舟瞳孔骤缩,脑子里的声音更大了,他开始剧烈颤抖,几乎抱不住周若珩。
      怀里的人动了动。
      即便那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面罩下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纪行舟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你别怕……小舟……”
      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飘出来就要散掉。
      “我在。”纪行舟声音发哽,喉咙被堵住,“我是小舟,周若珩。”
      周若珩没再出声。
      纪行舟小心翼翼地把周若珩抱起来,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他记得周若珩始终没什么肉,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纪行舟抱着周若珩往里走,房东太太一路扯着线,抱着吸氧机,将他二人带到一间满是医疗设备的房间。
      他低下头,在那人滚烫的额角轻轻蹭了蹭,“我没事。”周若珩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若珩,你要好好的。”
      周若珩随着他的脚步摇摇晃晃,眼皮沉重地又闭上了,抓着纪行舟的手指微微松开。
      “你别睡,”纪行舟又慌了,“周若珩,你不许睡过去。”
      周若珩被他抖醒一瞬,想伸手去够,却找不到。
      浑身麻木的感觉不到任何存在,唯有一处拧劲似的疼。
      “我有点晕,就一会儿,睡一会……”
      周若珩被放到床上,后背垫起两三抱枕,却坐不住,摇摇欲坠往边上倒。
      “纪哥,你坐他背后,抱着他会不会好些。”
      房东太太将制氧机放到地毯上,又凑过来,轻拍周若珩的侧脸。
      多喊几声勉强能叫醒,只是反应迟钝。
      “你们可得注意,先想办法降温,一直这么烧着,很危险。”房东太太撸起周若珩的衣袖,“丫头,拿个毛巾,浸湿,记得要温水。”
      纪行舟眼见房东太太要解开周若珩的衣扣,迅速将毛巾夺到手里,抢先一步帮周若珩物理降温。
      房东太太脾气很好,吓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只是叮嘱周既宇,“待会他要是醒了,给他少喂些水,记得放一丁盐在水里。”
      周若珩醒的时候,四周安静极了。他又躺着缓了好一阵才攒出力气,取下脸上的氧气面罩。
      房东太太一人独居,住得又偏,家里怎么会备这种急救设备。
      床头放了好几颗糖,周若珩挑了一个味道还不错的,含在嘴里,才缓了心慌手抖。
      周既宇窝在床尾的懒人沙发上,应该是睡着了。
      窗外的夜色透进来,户外的灯很亮。
      卧室是露天建的,周若珩撑着两边起身,将正对着周既宇的落地窗关好。捉一床毯子轻手轻脚盖在周既宇身上,溜出门去。
      房东太太作息十分规律,此刻已经歇下了。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却总透着光。
      周若珩循着光,一路找到了旋转楼梯转角,台阶上的灯管亮着暖黄的灯。
      纪行舟正缩在台阶上,失神地看着什么,就连周若珩靠近都没反应。
      台阶上的小小身影蜷缩着,将脸深深地埋进去,在微微发抖。袖口半卷着,指尖用力抓挠两条露出来的手臂。
      “对不起啊……”
      周若珩扶着楼梯扶手,跌坐在纪行舟身侧,比他高一级台阶。
      纪行舟脑子没转过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本能地转向周若珩的方向。
      将脸埋进周若珩腿里。
      “怎么又哭了?”
      纪行舟哭得更凶了,波涛汹涌地拦都拦不住。
      周若珩轻咳两声,抱住纪行舟整颗头,任由他缠上自己的腰,“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本来一直好好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我就想流眼泪,可我明明不难过的,我也不知道。”
      周若珩将后背抵在墙上,任由纪行舟钻进怀里,连声道歉,“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这么问,你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我陪着你呢。”
      纪行舟赖了许久,情绪逐渐平稳些,抓着周若珩的上臂来回搓,“你怎么穿这么少?”
      周若珩身上穿的是纪行舟给他换的睡衣。
      “冷不冷,快回去。”
      纪行舟这么一说,周若珩才发现不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如遭雷击。
      “你给我换的衣服?!”
      纪行舟一脸懵地点头。
      “我怎么不知道……”
      “我还帮你擦身体了,毛巾都烫了,你也没退烧。”
      “还有呢?”
      “还有,”纪行舟努力回想,“你坐不稳当,你弟让我一直抱着你,你折腾了很久才睡熟。”
      “再然后……”
      “好,可以了。”周若珩当机立断拦住纪行舟,他不想再知道了。
      周若珩掩耳盗铃地摸向腕间的手串,将他禁锢在自己手腕处,莫名心虚。
      “不对啊,”周若珩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睡衣,“我哪来这么丑的衣服?”
      “你一直不退烧,你弟就回去取药,顺路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包括你这件丑衣服。”
      周若珩:“……”
      “你快回去躺着,这里冷。”
      纪行舟站起来去扯周若珩,手臂外侧的抓痕刚好暴露在他视线里,周若珩迅速抓住罪证,举到纪行舟面前:“这是什么?”
      周若珩对着纪行舟的胳膊反复看,左手臂可谓是伤痕累累,大大小小的针孔,青的紫的还有红的,跟自己病得最狠的时候天天扎针抽血的手差不多。
      他终于看清那隐在衣服内的字,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王”,有些红,边沿还带着红褐色的结痂。
      纪行舟想抽回手却不敢,只能畏畏缩缩地观察周若珩的反应。
      “你别生气……”
      周若珩没理,将他的身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有哪有伤?”
      纪行舟支支吾吾地,“不疼。”
      周若珩不信,近乎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襟,果不其然胸前有很多伤,是电击设备留下的。
      若是换做其他人,可能真就会被纪行舟轻描淡写的态度糊弄过去,可周若珩不一样。
      久病成医,他能清楚地知道每一条痕迹是怎么留下的,那有多疼,需要多久才能愈合。
      绝不是他一句不疼就能掀过去的。
      周若珩瞪着纪行舟不说话,纪行舟更害怕了,颤颤巍巍地:“你是在生气吗?”
      “我也想知道,该生谁的气。”
      纪行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反问周若珩腕间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他不敢上前要那个解释,于是只能低着头看周若珩脸上奇怪的表情来回变换。
      周若珩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自己,他一向是通透的,可事已至此,他做不到冷静自持。
      桩桩件件,究竟谁才是最终受益者,福利院还是纪薄言,好像大家都只是为了某些利益,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他又能去怪谁。
      谁才是将小舟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若真论起来,他是因为自己才向纪薄言妥协的,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周若珩心里乱极了,一遍遍抚摸纪行舟身上一道又一道伤痕。
      企图通过重复相同的动作让自己冷静再冷静,实则不然,他快要疯掉了。
      他连自己都劝不住,怎么有办法安慰纪行舟。
      那道疤横在手腕横纹,像一条干涸的白色河床,边缘参差不齐。
      白痕上还有几道竖纹,像叶脉般延伸,那是缝过针的痕迹。周若珩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痛苦以极慢的速度消解的过程,其中经历了数不尽的撕扯,崩裂。
      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无论是痛苦,还是幸福。在这场名为愈合的漫长拉锯战中,皮肤体表替他记住了那些苦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