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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震 修改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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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余震
江逾白出院那天,西山落了一场大雨。
陈景明开车来接她。五十多岁的车队经理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他帮江逾白拎着那个随身的行李袋,走到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瓢泼般的雨幕,叹了口气。
“这雨下得邪性。西山这地方,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场透雨,偏挑你出院这天。”
江逾白站在他旁边,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三天。她在医院里待了三天。沈知意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着案件进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她们没有聊什么特别的事。沈知意说张磊已经移交检方,周扬的U盘证据正在整理,秦峰的通缉令已经通过国际刑警发出。江逾白说车队在准备下一站比赛,陈叔每天打电话问她恢复得怎么样。
她们都没有提那晚在车库里发生的事。没有提“她”。没有提那只被握住的手。
但江逾白知道,沈知意每天来,不是为了跟她汇报案件进展。是来确定她还在。确定醒着的是她。
“陈叔。”江逾白忽然开口,“呢几日,车队有冇咩唔妥?(这几天,车队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陈景明想了想:“冇。周扬离职咗,话要返香港。我冇留。其他一切正常。(没有。周扬离职了,说要回香港。我没留。其他一切正常。)”
周扬走了。江逾白并不意外。他在她的车队里潜伏了两年,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也交出了他保存了十年的证据。他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佢走之前,有冇讲咩?(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陈景明沉默了一下。雨声很大,打在停车场的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佢话,对唔住。叫我同你讲一声。(他说,对不起。让我跟你说一声。)”
江逾白没有回答。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十年前被卷入张磊和林野的阴谋?对不起在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的深夜敲了她的车窗?对不起这两年来一直在暗中观察她、揣测她、判断她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另一个林野?还是对不起——他在知道了她的秘密之后,选择了沉默和离开?
都不重要了。周扬走了,带着他的对不起。张磊在拘留所里,带着他的供词。秦峰在某个时差之外的城市,带着他的通缉令。而她还站在这里,站在医院的屋檐下,等一场雨停。
沈知意的黑色奥迪从雨幕里开出来,车灯在密集的雨线里晕成两团模糊的黄光。车子稳稳地停在江逾白面前,车窗降下来。
“上车。我送你返去。(我送你回去。)”
江逾白愣了一下:“你唔系话今日要处理张磊嘅案卷?(你不是说今天要处理张磊的案卷?)”
“推咗。(推了。)”沈知意的声音简短。她的眼睛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雨刷左右摆动,把水流刮成一道一道的扇形。
江逾白没有再多问。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行李袋放在脚边。陈景明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雨中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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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没有送她回酒店。
车子开上了西山赛道方向的路。雨中的山路被浓雾笼罩,能见度很差。沈知意开得很慢,雨刷在最高档位疯狂摆动,依然刮不清不断涌来的雨水。
“我哋去边度?(我们去哪里?)”江逾白问。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用力。像一个在努力握稳什么的人。
“赛道。第七个弯。”
江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七个发卡弯。那是“她”练了无数次幽灵切弯的地方。护栏上有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旧路的入口在弯道前方的密林里。车库在密林深处。那是她和沈知意一起找到何耀成尸体的地方,也是三天前的深夜,沈知意握住“她”手的地方。
“点解要去嗰度?(为什么要去那里?)”
沈知意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转过一个急弯。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道白色的水墙。
“张磊嘅案卷我今朝睇完咗。佢交代咗一样嘢——西山废弃赛道嘅车库,唔止一个。旧维修区后面仲有一条路,通往一个地下车库。入口藏得好密,佢都系最近先发现。秦峰喺嗰度留低咗嘢。俾你嘅。(张磊的案卷我今天早上看完了。他交代了一件事——西山废弃赛道的车库,不止一个。旧维修区后面还有一条路,通往一个地下车库。入口藏得很隐蔽,他都是最近才发现的。秦峰在那里留了东西。给你的。)”
给她的。江逾白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秦峰三天前逃往迪拜,但他走之前在西山废弃赛道的深处留下了一样东西。给她的。
不是给“她”。是给江逾白。
“系咩?(是什么?)”
“我唔知。张磊唔知。佢净系负责将入口嘅位置话俾我听。秦峰吩咐佢,如果计划失败,就带警方去嗰个车库。(我不知道。张磊不知道。他只是负责把入口的位置告诉我。秦峰吩咐他,如果计划失败,就带警方去那个车库。)”
“佢想我睇到。(他想我看到。)”
沈知意没有否认。车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雨刷的节奏。江逾白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山林,灰绿色的树冠在雨雾里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秦峰留下了东西给她。在西山废弃赛道最深处的一个地下车库里。他不知道她会来——他预计的是张磊带警察来,警察带她来,或者警察直接发现那个车库和里面的东西。无论哪种方式,她最终都会看到。
那是秦峰留给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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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维修区在雨中像一座沉没的废墟。
沈知意把车停在旧路入口外,从后备箱拿出两把伞。递了一把给江逾白,自己撑开另一把。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
她们沿着那条被灌木吞没的旧路往里走。三天前,她们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是晴天,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现在大雨把整条路变成了一条泥泞的小溪,每一步都陷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江逾白的球鞋很快就湿透了,但她没有停。
她们经过那间车库——发现何耀成尸体的那间。卷帘门还保持着被第二人格掀上去的状态,雨水灌进去,在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见地面上还残留着鉴证人员用粉笔画出的标记线。
沈知意没有停留。她绕过车库,走向维修区更深处。那里的植被更加茂密,藤蔓从废弃建筑的墙壁上垂挂下来,被雨水打得不断晃动。她在一面长满青苔的墙壁前停下来。
“入口喺呢度。(入口在这里。)”
江逾白走近。乍一看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爬满了藤蔓,雨水顺着砖缝流下来。但仔细看,能发现藤蔓的叶片有一道垂直的断裂带——有人最近从这里进出过。沈知意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没有锁,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被剪断的挂锁。
张磊剪开的。
沈知意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被雨声吞没了一半。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水泥坡道,宽度刚好够一辆车通过。坡道深处一片漆黑,潮湿的、带着汽油和铁锈味的冷空气从下面涌上来。
沈知意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向坡道深处。坡道上有一道车辙痕迹——新鲜的,不超过几天。秦峰的车。或者张磊的车。
她们沿着坡道往下走。雨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被压缩过的寂静。脚步声在水泥坡道上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巨大的空腔上。
坡道尽头是一个地下车库。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不是废弃的、布满灰尘的车库。这里被人清理过。地面干净,墙壁上甚至装了几盏应急灯,只是现在没有通电。车库正中央停着一辆车。
一辆红色的改装赛车。
江逾白的脚步停住了。
那辆车的车身上印着她的白色火焰标志。不是被偷来拼凑的,是完整的一整套涂装——和她现在用的赛车涂装一模一样。车头、车顶、尾翼,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复刻。像一面镜子。
“呢部唔系我嘅车。(这不是我的车。)”她的声音发紧。
沈知意走近那辆车,用手电筒照向驾驶座。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白色的,被地下的潮气浸润得微微卷边。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打印体:
【江逾白,呢部车系送俾你嘅礼物。坐上去,打火。你会知道所有你想知嘅嘢。(江逾白,这辆车是送给你的礼物。坐上去,打火。你会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秦峰留给她的信。一辆车。
沈知意拉开车门,用手电筒仔细检查驾驶座。座椅、方向盘、仪表盘、踏板——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她蹲下身,检查座椅下方的轨道,检查踏板连接的机械结构,检查方向盘的转向柱。她是鉴证督察,不是拆弹专家,但她能看出这辆车没有被安装明显的□□或破坏性机关。
至少,不是物理层面的。
“你唔使上去。我可以叫拖车将佢拉返去,慢慢检查。(你不用上去。我可以叫拖车把它拉回去,慢慢检查。)”沈知意站起身。
江逾白看着那辆红色赛车。她的手电筒光柱停在车身上的白色火焰标志上。那是她的标志。她十九岁那年亲手设计的。一簇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线条张扬锋利,像一把从内向外烧穿的刀。秦峰复刻了她的车,贴上了她的标志,停在西山废弃赛道的地下深处,作为留给她的“礼物”。
他想让她坐进去。他想让她打火。他想让她知道什么。
“我要上去。(我要上去。)”
“江逾白——”
“佢留低呢部车俾我,唔系要杀我。系要话俾我知一啲嘢。如果我想知,就要上去。(他留下这辆车给我,不是要杀我。是要告诉我一些东西。如果我想知道,就要上去。)”江逾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知。(我想知道。)”
沈知意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江逾白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红色短发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曲,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惊人——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决心。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齐。(一起。)”
江逾白看着她。沈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已经系好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手电筒被她关掉了,放在腿上。黑暗里她的轮廓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剪影。
“你唔使——”
“我应承过。下次,会握住你哋两个。(我答应过。下次,会握住你们两个。)”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稳,“你而家坐上去。佢如果出现,我握住佢。你如果惊,我握住你。无论边个,我都喺度。(你现在坐上去。她如果出现,我握住她。你如果怕,我握住你。无论哪一个,我都在。)”
江逾白的心口被一股热流狠狠撞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座椅是真皮的,带着一股新车的味道——不是化学清洁剂的味道,是真正的、从未被人坐过的新皮革味。这辆车是全新的。秦峰专门为她造了一辆车。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包裹厚度、材质纹理、甚至缝线的走向,都和她的保时捷一模一样。
秦峰研究过她的手感。
她闭上眼睛。手指沿着方向盘的真皮包裹慢慢滑动,感受那些和她自己的车完全一致的触感细节。然后她睁开眼,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钥匙是秦峰留在车里的,插在遮阳板上的卡槽里,一摸就摸到了。
她转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和她保时捷的引擎声几乎完全相同,只差了一个细微的共振频率——那是每一台引擎独一无二的“指纹”,无法复刻。
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幽蓝的光照亮了方向盘和她的脸。仪表盘上所有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稳定下来。然后,中控台的屏幕亮了。
不是导航界面。是一个视频播放器。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如果你睇到呢度,证明张磊失败咗。恭喜你,江逾白。你仲活着。(如果你看到这里,证明张磊失败了。恭喜你,江逾白。你还活着。)】
字迹停留了三秒,淡出。
然后,林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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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原本的长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脸颊比三年前削瘦,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干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背景是一面白墙,看不出在哪里。
但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带着香港口音的粤语,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逾白。如果你睇紧呢段片,噉我应该已经唔喺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咗。唔重要。(江逾白。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那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不重要。)”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头移开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又移回来。
“三年前大帽山嗰晚,你以为系你杀咗我。你嘅第二人格——唔使惊,我知佢嘅存在——佢约我去大帽山,用你嘅名义发短信俾我。佢剪断咗我嘅刹车线。佢企喺弯道睇住我冲落山崖。佢以为我死咗。但系我冇。(三年前大帽山那晚,你以为是你杀了我。你的第二人格——不用怕,我知道她的存在——她约我去大帽山,用你的名义发短信给我。她剪断了我的刹车线。她站在弯道看着我冲下山崖。她以为我死了。但是我没有。)”
江逾白的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三年前大帽山案的真相。“她”约了林野。“她”剪断了刹车线。“她”站在弯道看着林野冲下山崖。不是意外。不是秦峰的阴谋。是“她”做的。第二人格从一开始就想杀林野。
但林野没有死。
“秦峰救咗我。唔系因为佢好人心肠。系因为佢需要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咗’嘅人,帮佢做嗰啲唔见得光嘅事。我应承咗。因为我惊。惊你嘅第二人格会再搵到我,惊秦峰会将我交俾警方。所以我做咗佢嘅棋子。三年。(秦峰救了我。不是因为他心肠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答应了。因为我怕。怕你的第二人格会再找到我,怕秦峰会把我交给警方。所以我做了他的棋子。三年。)”
她伸出手,把一样东西举到镜头前。是一个U盘。和周扬那个一模一样的银色外壳。
“呢个U盘入面,系秦峰呢三年嚟所有犯罪嘅证据。操控比赛、走私、洗钱、教唆杀人。包括佢指使张磊杀苏曼嘅完整记录。我抄咗一份。周扬嗰份,系我俾佢嘅。佢唔知。(这个U盘里面,是秦峰这三年来所有犯罪的证据。操控比赛、走私、洗钱、教唆杀人。包括他指使张磊杀苏曼的完整记录。我抄了一份。周扬那份,是我给他的。他不知道。)”
她放下U盘。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江逾白。
“我唔系要你原谅我。三年前嗰晚,就算你嘅第二人格唔出手,我都会喺大帽山杀你。秦峰俾我嘅任务,就系制造一场‘意外’,令你消失。你嘅第二人格快咗我一步。佢救咗你一命。(我不是要你原谅我。三年前那晚,就算你的第二人格不出手,我也会在大帽山杀你。秦峰给我的任务,就是制造一场‘意外’,让你消失。你的第二人格快了我一步。她救了你一命。)”
江逾白的呼吸停住了。三年前大帽山那晚,林野的车冲向弯道的时候,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猎人。只是另一个猎人比她更快。
“呢三年,我睇住秦峰点样一步一步想摧毁你。佢惊嘅唔系你,系你身体入面嗰个人。佢知‘佢’喺度逐个数杀嗰啲伤害过你嘅人。佢知有一日,‘佢’会搵到佢。所以佢要先下手为强。张磊系佢嘅最后一步棋。张磊失败咗,佢就会跑。跑到一个‘佢’搵唔到嘅地方。(这三年,我看着秦峰怎样一步一步想摧毁你。他怕的不是你,是你身体里面那个人。他知道‘她’在逐个杀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他知道有一天,‘她’会找到他。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张磊是他的最后一步棋。张磊失败了,他就会跑。跑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林野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认命的东西。
“但系我知佢跑唔甩。因为你嘅第二人格,比我见过嘅任何人都要聪明。佢一定会搵到佢。一定会。(但是我知道他跑不掉。因为你的第二人格,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她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
她伸出手,按在镜头上。手指盖住了大半画面,只剩下一线光亮从指缝间漏出来。
“呢段片嘅最后,我想同你讲——三年前,秦峰之所以要杀你,唔系因为你威胁到佢嘅生意。系因为你老豆。(这段视频的最后,我想跟你说——三年前,秦峰之所以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他的生意。是因为你父亲。)”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父亲。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你老豆叫江世荣。三十年前,系香港赛车界最有名嘅机械工程师。秦峰嘅第一个车队,就系佢帮秦峰建起嚟嘅。后来秦峰开始操控比赛、走私、洗黑钱,你老豆发现咗,要举报佢。秦峰杀咗佢。制造咗一场车祸。你阿妈嗰时怀住你,走咗去内地,喺孤儿院生咗你之后就走咗。秦峰搵咗你廿二年。三年前,佢终于喺环塔拉力赛嘅转播里认出了你——你同你老豆,长得一模一样。(你父亲叫江世荣。三十年前,是香港赛车界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秦峰的第一个车队,就是江世荣帮他建起来的。后来秦峰开始操控比赛、走私、洗黑钱,你父亲发现了,要举报他。秦峰杀了他。制造了一场车祸。你母亲那时怀着你,逃到了内地,在孤儿院生下你之后就走了。秦峰找了你二十二年。三年前,他终于在环塔拉力赛的转播里认出了你——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林野的手指从镜头上移开。她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眼眶红红的。
“佢要杀你,唔系因为你威胁到佢。系因为斩草除根。你系江世荣个女。你活着,佢就永远唔会安心。(他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威胁到他。是因为斩草除根。你是江世荣的女儿。你活着,他就永远不会安心。)”
“对唔住。我当年知道呢件事,但我选择咗帮佢。因为我惊。我系一个懦夫。(对不起。我当年知道这件事,但我选择了帮他。因为我怕。我是一个懦夫。)”
她伸出手,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屏幕暗了。
车库恢复了黑暗。引擎还在低吼,仪表盘的幽蓝光映在江逾白脸上。她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父亲。江世荣。三十年前被秦峰杀死的机械工程师。她的父亲不是不要她,是在她还来不及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在秦峰手里。而秦峰找了她二十二年。三年前,他终于在环塔拉力赛的转播里认出了那张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脸。所以他要杀她。不是因为她威胁到他的生意,是因为斩草除根。
江逾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愤怒。纯粹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愤怒。不是为“她”杀过的人愤怒,不是为被嫁祸的罪名愤怒,是为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为那个死在秦峰手里的机械工程师。为那个怀着她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就消失的母亲。为那个在孤儿院铁丝网外面看着卡丁车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父亲、母亲、家——不是命运夺走的。是秦峰。是一个人,为了斩草除根,夺走了她本可能拥有的一切。
然后,她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
沈知意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不是握,是覆着。掌心贴着她发抖的指节,安安静静地覆在那里。
“江逾白。”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不是“江小姐”,不是“你”。是她的全名。像第一次正式认识她一样,念出这三个字。
江逾白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她不是一个人。沈知意在这里。和她一起坐在秦峰留给她的车里,和她一起看完了林野的视频,和她一起知道了那个被埋藏了二十二年的真相。
“我老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佢叫江世荣。(他叫江世荣。)”
“我知。我听到咗。(我知道。我听到了。)”
“佢唔系唔要我。(他不是不要我。)”
“系。佢冇唔要你。(是。他没有不要你。)”
江逾白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像溃堤一样,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二十二年来,她从来没有为“父母”这两个字哭过。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失去。是被夺走。她本来可以有的。一个做机械工程师的父亲,一个怀着她逃了那么远的母亲。一个不是孤儿院的、属于她自己的家。被秦峰夺走了。
“我唔会放过佢。(我不会放过他。)”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江逾白的手背上移开,然后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不是覆着,是握住。五指收拢,把她整只右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知。”她说。两个字。
江逾白转过头,在仪表盘幽蓝的光里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也红红的。不是哭,是忍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但她握着江逾白的手很稳,很暖。
“你喊咗。(你哭了。)”江逾白说。
沈知意没有否认。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江逾白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擦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灰尘。
“我替你喊。(我替你哭。)”
江逾白的心口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我陪你哭”,是“我替你哭”。她哭不出来的时候,沈知意替她哭。她撑不住的时候,沈知意替她撑。她握不住方向盘的时候,沈知意替她握。
她伸出左手,握住了沈知意替她擦眼泪的那只手。两只手都在沈知意手里了。一只被握着,一只握着别人。
“沈知意。”她叫她的名字。不是“沈督察”。是她的全名。
“嗯。”
“多谢你。”
沈知意看着她。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她们的眼眶都照得亮晶晶的。
“唔使多谢。”她说,“我应承过嘅。(不用谢。我答应过的。)”
江逾白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来,顺着沈知意的拇指流进她的掌心。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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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地下车库里待了很久。
雨停了之后,沈知意打电话叫了拖车和王警官。红色赛车被装上拖车拉回鉴证中心,林野的U盘被装进证物袋。秦峰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成了呈堂证供。
江逾白站在地下车库入口外面,看着拖车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雨后的山林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水汽。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山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野佢……而家喺边度?(林野她……现在在哪里?)”她问。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唔知。张磊唔知,周扬唔知。佢录完呢段片之后,就同秦峰切断咗所有联系。可能走咗,可能被秦峰……仲查紧。(不知道。张磊不知道,周扬不知道。她录完这段视频之后,就和秦峰切断了所有联系。可能走了,可能被秦峰……还在查。)”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林野说“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她录那段视频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她用了三年时间做秦峰的棋子,然后在最后关头,把秦峰所有的犯罪证据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周扬,一份留在了这辆车里。她不是想赎罪——她说“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她只是想在做了一辈子懦夫之后,最后做一件不懦夫的事。
“如果佢仲活着,”江逾白说,“我想见佢。(如果她还活着,我想见她。)”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江逾白的红色短发上,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映得像一簇刚刚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焰。
“做咩?(做什么?)”
“同佢讲,我唔原谅佢。但系我唔会杀佢。‘佢’都唔会。(跟她说,我不原谅她。但是我不会杀她。‘她’也不会。)”
沈知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江逾白说的是“我哋”——“佢同我”。“她”和我。不是“我阻止她”,是“她和我一起”。她开始相信“她”会听她的话了。不是通过沈知意转达,是直接的。
“你点知‘佢’会听?(你怎么知道‘她’会听?)”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被沈知意握了很久,现在还残留着隐隐的温度。
“因为‘佢’同我讲咗‘好’。(因为‘她’跟我说了‘好’。)”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江逾白的右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个包裹住。把她那只还残留着自己温度的手,重新握回自己的掌心里。
“噉就好。(那就好。)”
她们站在暮色里,看着拖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知意。”
“嗯?”
“我老豆……江世荣。你可唔可以帮我查佢?(我父亲……江世荣。你能不能帮我查他?)”
沈知意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已经叫人去查咗。三十分钟前,喺车库里。(我已经叫人去查了。三十分钟前,在车库里。)”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她。沈知意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但她握着自己的手很暖。
“你查到咩,都同我讲。好嘅,唔好嘅。全部。(你查到什么,都跟我说。好的,不好的。全部。)”
“我应承你。”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沈知意旁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整座山染成深蓝。她的手在沈知意掌心里,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
父亲。江世荣。三十年前香港赛车界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秦峰的第一个车队,是他帮秦峰建起来的。他发现秦峰的罪行,要举报,被秦峰杀了。母亲怀着她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离开。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父亲。现在她知道了。他叫江世荣。他是一个好人。他没有不要她。
他死了,但她还活着。她会替他去见秦峰。替他去问一句——三十年前,你杀的那个人,他的女儿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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