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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光 修改内容 ...

  •   第十二章火光

      深夜,江逾白从一场混乱的梦里醒来。

      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纹。她盯着那道光纹,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梦而剧烈起伏。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下车库。红色的赛车,仪表盘幽蓝的光,林野的脸在屏幕上明明灭灭。她坐在驾驶座上,但方向盘不在她手里。握着方向盘的是另一双手——她的手,但不是她。

      “她”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冰冷、骄傲、从不示弱的眼睛。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江逾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水面下说话,声音被水吞没。她拼命想听清,但梦就在这时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即将传递出某个音符的瞬间,啪的一声断开。

      江逾白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掌心里全是汗。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自己打开了。光标在最底部跳动,一行字正在生成。字迹凌厉张扬,但笔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像一支在冰面上写字的笔,怕用力太大会把冰面划破。江逾白屏住呼吸。

      那行字只有四个字:【我见到佢。(我见到她。)】

      谁?江逾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碰。又一行字生成:【你阿妈。喺你梦里。(你母亲。在你梦里。)】

      江逾白的呼吸停住了。母亲。那个怀着她从香港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就消失的女人。“她”在梦里见到了她?还是“她”的记忆深处,一直保存着主人格无法触及的画面?

      【佢生得好高。长头发。笑起嚟右边面有个酒窝。(她长得很高。长头发。笑起来右边脸有个酒窝。)】

      江逾白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她”见过母亲而她没有?是因为“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阿妈唔系唔要你,佢生你嘅时候笑过——还是因为,“她”第一次主动和她分享一段记忆,一段不是关于杀戮和复仇、而是关于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人的记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佢叫咩名?(她叫什么名字?)】

      屏幕暗了。又亮了。【唔记得。太耐。(不记得。太久了。)】

      【但系你长得似佢。轮廓。】(但是你长得像她。轮廓。)

      江逾白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很轻,很淡。她长得像母亲。“她”在梦里见到母亲了,“她”告诉她:你阿妈生你的时候笑过,右边脸有一个酒窝。“她”不记得母亲的名字了,但“她”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笑,记得她长得像她。

      这就够了。

      江逾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发间。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沉默着,万千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见到佢。“她”见到了。“她”替她见到了。

      她打了一行新的字:【多谢你。同我讲。(谢谢你。跟我说。)】

      发送。

      屏幕暗了。过了很久,久到江逾白以为不会再有回应。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比之前所有的字迹都轻,都短:【唔使。我哋一齐。(不用。我们一起。)】

      江逾白看着那行字。我哋一齐。三天前,她在备忘录里写下“我哋一齐”。今天,“她”还给了她。不是重复,是回应。是答应了。从今往后,无论是去见母亲,还是去见秦峰,她们都会一起。

      ---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发来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江世荣档案,搵到咗。(江世荣档案,找到了。)】

      江逾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江世荣。她父亲的名字。三十年前香港赛车界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秦峰的第一个车队,是他帮秦峰建起来的。他发现秦峰的罪行,要举报,被秦峰杀了。母亲怀着她逃到内地,在孤儿院生下她之后离开。这些是林野在视频里告诉她的。但档案里会有什么?一个被谋杀的人,被伪装成车祸,三十年后还能留下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过嚟。(过来。)】

      沈知意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红色的蜡封,上面盖着香港警务处的印章。她在江逾白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呢份档案,系我托香港嘅旧同事由封存档案室调出嚟嘅。三十年前嘅案件,好多资料已经遗失或者销毁。但系命案档案会永久保存,所以仲留低一部份。唔多,但系足够。(这份档案,是我托香港的旧同事从封存档案室调出来的。三十年前的案件,很多资料已经遗失或者销毁。但是命案档案会永久保存,所以还留下一部分。不多,但是足够。)”

      她撕开封条,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几张发黄的纸。几张黑白照片。一份验尸报告。一份现场勘查记录。一份证人询问笔录。不多,但每一页都带着三十年前的灰尘和霉味,像一个被关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被放出来。

      江逾白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站在一辆改装赛车旁边,穿着工装连体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他很高,肩膀宽阔,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他在笑。不是对着镜头摆拍的笑,是被人在工作的瞬间抓拍到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扭力扳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角弯着一个专注的、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业里才会有的弧度。右边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江逾白的手指轻轻触上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酒窝。母亲笑起来右边脸有酒窝。原来是从父亲这里遗传的。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但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江世荣,一九八九年摄于秦峰车队维修区。

      “佢生得好高。(他长得很高。)”江逾白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系。档案记录,佢身高一米八三。(是。档案记录,他身高一米八三。)”

      江逾白放下照片,拿起验尸报告。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她的目光跳过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直接落在最后一栏——死因鉴定。

      【死者江世荣,男,二十九岁。死因为机动车辆事故所致之颅脑损伤合并失血性休克。事故发生于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七日凌晨二时许,死者驾驶车辆沿大帽山道行驶时,疑因雨夜路滑失控,冲破护栏坠入山谷。车辆起火燃烧,死者被困驾驶座,当场死亡。】

      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七日。大帽山。雨夜。车辆冲破护栏坠入山谷。和三年期林野“坠崖”的场景一模一样。秦峰用同一种手法杀了江世荣,三十年后又用同一种手法让林野“坠崖”。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复刻。像一个收藏家,用同一种方式杀死父亲和女儿。

      沈知意从档案里抽出另一张纸。不是警方文件,是一张私人信纸,纸质比警方档案新一些,但同样泛黄。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

      【致香港警务处:我系江世荣嘅妻子,陈婉贞。我丈夫唔系死于意外。佢死前一个礼拜,曾经同我讲,佢发现咗秦峰嘅犯罪证据。佢话要去举报。佢死嗰晚,系秦峰叫佢出去嘅。我冇证据。我净系知,我丈夫系一个正直嘅人。佢唔会枉死。请你们查清楚。】

      信的下方有一行红色印章:已归档。无进一步调查。

      陈婉贞。她母亲的名字。陈婉贞。

      江逾白把信纸轻轻放下。母亲写了这封信。在父亲死后,在怀着她的時候,在一个人逃往内地之前。她去了警局,写了一封信,请求他们查清楚。然后她得到了一个红色的“已归档”和一行“无进一步调查”。然后她离开了。不是抛弃。是逃命。一个人怀着孩子,在丈夫被谋杀之后,发现没有人会替他伸冤,能做的只有逃。逃到秦峰找不到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继续逃。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把孩子留在孤儿院,自己去引开秦峰的追查。

      “佢可能仲活着。(她可能还活着。)”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江逾白抬起头。沈知意从档案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出入境记录。陈婉贞,一九九零年五月从香港出境,目的地澳门。之后经拱北口岸进入内地。记录到此为止。没有她离开内地的记录,也没有她在内地的任何后续登记。她像一条流入沙漠的河,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

      “我搵唔到佢嘅死亡记录。亦搵唔到佢之后嘅任何记录。佢换咗身份,或者去咗一个冇记录嘅地方。但系——冇消息,就系好消息。(我找不到她的死亡记录。也找不到她之后的任何记录。她换了身份,或者去了一个没有记录的地方。但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江逾白把母亲的出入境记录和父亲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张黑白照片,一张泛黄的打印纸。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一个她从未记住过的母亲。隔着三十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隔着整整一个被偷走的人生,安安静静地并排躺在桌面上。

      “多谢你。”她说。声音沙哑,但没有哭。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覆在江逾白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江逾白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沈知意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在地下车库检查赛车时被金属边缘划到的。划痕很新,还没有结痂。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沈知意的手。不是被握着,是去握。十指穿过沈知意的指缝,收拢,握紧。

      “我冇事。(我没事。)”她说,“我搵到佢哋了。(我找到他们了。)”

      不是找到人。是找到真相。知道父亲不是死于意外,是一个正直的人。知道母亲不是抛弃她,是一个人为她挡住了秦峰的视线。够了。

      沈知意看着她。江逾白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那里面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在她眼里出现过的东西——笃定。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之后,才会有的一种沉甸甸的、不动不摇的笃定。

      “你同佢真系好似。(你和他真的很像。)”沈知意说。

      “边度似?(哪里像?)”

      “轮廓。同埋——”沈知意指了指江逾白右边脸颊,“笑起嚟,呢度有个酒窝。(笑起来,这里有个酒窝。)”

      江逾白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酒窝。没有人跟她说过。她在孤儿院不常笑。进了车队之后,笑是笑了,但没有人会仔细看她的脸,告诉她“你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只有沈知意。沈知意看过她笑。记住了她笑起来的每一个细节。

      “你点知嘅?(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知意低下头,把江逾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弧度。

      “你帮我换轮胎嗰日。你笑嘅时候,我睇到咗。(你帮我换轮胎那天。你笑的时候,我看到了。)”

      江逾白的手心被沈知意的食指划过,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又从手腕延伸到心口。她笑的时候,沈知意在看。从第一天起就在看。

      “沈知意。”她叫她的名字。

      “嗯。”

      “等呢单案完结,你可唔可以同我去搵佢?(等这个案子完结,你能不能跟我去找她?)”

      沈知意抬起头。江逾白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亮得像两簇刚刚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焰。她说的不是“帮我找”,是“同我去找”。一起去。

      “好。”她说。一个字。像她每一次答应江逾白时一样——简短,笃定,从不解释,从不犹豫。

      ---

      傍晚,王警官送来一份新的监控报告。西山废弃赛车场周边的路面监控拍到了一条新的车辙痕迹——不是张磊的银色本田,也不是秦峰已经出境的那辆黑色奔驰。是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斯巴鲁翼豹,在山路上反复出现,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沈知意把监控截图放大。白色翼豹,车身有明显的改装痕迹——宽体包围,尾翼加高,轮毂换成了竞技款的锻造铝圈。前保险杠右侧有一块明显的剐蹭痕迹。她把图片导入数据库,进行车型特征比对。三年前大帽山坠崖案,林野驾驶的正是一辆白色斯巴鲁翼豹。改装清单里,宽体包围、加高尾翼、锻造铝圈——全部吻合。前保险杠右侧剐蹭痕迹,也与林野当年在一场排位赛中留下的损伤记录一致。

      林野的车。那辆从大帽山峡谷底部消失的白色斯巴鲁翼豹。

      “佢喺度。(她在这里。)”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林野仲喺西山。佢冇走。(林野还在西山。她没有走。)”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的白色翼豹。林野在视频里说“我应该已经不在秦峰身边了,或者已经死了”。她没有死,也没有走。她留在西山,在深夜里开着那辆本该在三年前坠入峡谷的斯巴鲁翼豹,在山路上来回行驶。她在等什么?等江逾白找到她?等秦峰的人找到她?还是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结局?

      “佢喺等我。”江逾白说。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江逾白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辆白色翼豹,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冷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意看见她的右手微微攥紧了。

      “你点知?(你怎么知道?)”

      “佢留低U盘俾我。佢知我会睇到。佢知我睇完之后会搵佢。佢喺度等我。(她留下U盘给我。她知道我会看到。她知道我看完之后会找她。她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见她?”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钟。窗外夕阳正在沉入西山背后,把整条山脉染成一层一层的深紫和暗红。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沈知意。

      “系。但系唔系而家。(是。但不是现在。)”

      “几时?(什么时候?)”

      “等佢准备好。佢而家仲喺度兜圈,就系仲未准备好。等佢停低嘅时候,我就去见佢。(等她准备好。她现在还在兜圈,就是还没准备好。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我就去见她。)”

      沈知意没有再问。江逾白说等,她就陪她等。林野的车在西山深夜的山路上兜圈。每一圈都离那个废弃赛车场更近一点,每一圈都在同一个弯道——第七个发卡弯——停留的时间更长一点。她也在靠近。用自己的速度,绕着自己的轨道,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她害怕又不得不去的终点。

      江逾白把父亲的照片从桌面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照片里江世荣握着扭力扳手,额头上有汗珠,嘴角弯着一个专注的笑容。右边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我老豆系一个正直嘅人。(我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

      “所以我都系。(所以我也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知意。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上,瞳孔里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沈知意忽然觉得,江逾白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补上了身上一直缺的那一块。以前她的明亮是浮在表面的一层光,底下是空的。现在底下有了东西。有了江世荣和陈婉贞,有了一个被偷走但终于找回来的来处。她的明亮不再是没有根的火,是有了燃料的火焰。

      “我相信你。”沈知意说。三个字,很轻。江逾白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把沈知意的脸映成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她一向清冷的五官在这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动不摇的、像深水锚一样的笃定。

      江逾白弯起嘴角。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没有保留的笑容。是一个很轻、很小心、像怕惊醒什么似的笑容。右边脸上,那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酒窝,第一次被她自己感觉到——像一小片温暖的凹陷,在脸颊上轻轻漾开。

      “我知。(我知道。)”

      ---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沈知意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国际刑警组织巴黎总部的联络官,内容只有一行:【秦峰已入境法国。目的地:勒芒。】

      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的举办地。全球最负盛名的汽车耐力赛事之一。三天后,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将正式开赛。秦峰逃往迪拜,再转巴黎,最终目的地是勒芒赛场。他不是在逃亡,是在布局。他把最后的战场选在了勒芒——全世界赛车手的圣地。江逾白还没有赢过勒芒。

      “佢想喺勒芒了结一切。(他想在勒芒了结一切。)”沈知意说。

      江逾白看着那条信息。秦峰,勒芒。他杀了她的父亲,逼走了她的母亲,偷走了她二十二年的人生。现在他站在勒芒的赛场上,等着她。不是逃避,是宣战。

      “噉我哋就去勒芒。(那我们就去勒芒。)”

      她用的词是“我哋”。我们。

      沈知意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江逾白的声音很稳,“佢喺度等我。我老豆喺上面睇住。我妈喺某个地方活住。我冇理由唔去。(他在那里等我。我父亲在上面看着。我母亲在某个地方活着。我没有理由不去。)”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警司。我系沈知意。秦峰已经确认喺法国勒芒。我要求启动跨境联合行动机制,同国际刑警协调,喺勒芒赛场布控。系,我亲自去。(李警司。我是沈知意。秦峰已经确认在法国勒芒。我要求启动跨境联合行动机制,和国际刑警协调,在勒芒赛场布控。是,我亲自去。)”

      她挂断电话,转向江逾白。

      “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三日之后开赛。参赛名单已经截止。但系有一个外卡名额,喺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手里。我帮你争取。(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三天之后开赛。参赛名单已经截止。但是有一个外卡名额,在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手里。我帮你争取。)”

      江逾白看着她。沈知意说“我帮你争取”的时候,语气和她答应“我会帮你搞清楚”时一模一样——简短,笃定,从不解释,从不犹豫。

      “你识得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嘅人?(你认识法国汽车运动联合会的人?)”

      “唔识。但系我会搵到。(不认识。但是我会找到。)”

      江逾白笑了。这一次是她真正的笑容——明亮,坦荡,带着阳光的温度。右边脸颊上那个酒窝深深地漾开。

      “我信你。(我相信你。)”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西山。远处的盘山公路上,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斯巴鲁翼豹正在第七个发卡弯缓缓减速。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照亮了护栏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车子停在弯道入口处,熄了火,车灯熄灭。黑暗重新合拢。车窗无声地降下来,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护栏上那些凹痕。那是“她”练了无数次幽灵切弯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林野——三年前本该死去的那个雨夜,被另一个人抢先一步的起点。

      林野收回手,关上车窗。引擎重新发动,白色翼豹缓缓驶离弯道,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夜色深处。她要等的那个人,已经决定去勒芒了。她也该准备出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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