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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季迦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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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迦南这个澡洗了快半个小时。
不是他磨蹭，是热水器坏了有段时间了，他一直在冲凉水。凉水冲在身上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像是被冻住了，暂时安静下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看着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锁骨、胸口、小腹一路往下，最后汇入地漏。水声很大，大到可以假装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
但他知道外面有四个……四个鬼在等着他。
不对，维利尔说他不是鬼。
那是什么？
季迦南用力搓了搓脸，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从“平庸的悲剧”跳转到了“离谱的荒诞剧”。剧本谁写的？能不能出来挨打？
关掉水龙头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件怎么样？”
“丑。”
“这件呢？”
“更丑。”
“那你自己找啊，我又不知道他衣服放哪儿——”
季迦南猛地拉开门，头发还滴着水，裹着浴巾就冲了出来。
客厅里，紫苑正把手伸进他的衣柜，翻出一件皱巴巴的T恤举到眼前打量。小年飘在她头顶，一本正经地摇头。沈渡缩在角落里，好像随时准备逃跑。维利尔还是站在窗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而他的衣柜门大敞着。
“你们在干什么？”季迦南的声音有点发颤。
紫苑淡定地把T恤扔回去，“帮你挑衣服啊。你总不能裹着浴巾出来谈话吧？虽然我们也不介意——”
“我介意！”季迦南把衣柜门关上，用后背抵住，“你们是鬼！鬼怎么可以翻活人的衣柜？！”
“又没有隐私可言。”紫苑撇嘴，“你上次买的那箱纸巾放在床底下我都看见了。”
季迦南的脸瞬间涨红。
“那是擦——擦桌子的！”
“哦，擦桌子。”紫苑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飘到维利尔身后，一脸“我不说了你自己体会”的表情。
季迦南想死。
不对，他已经试过了，没死成。
小年飘到他面前，仰着脸真诚地说:“哥哥，穿那件黑色的吧，显瘦。”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你们面前换衣服了？”
“那你总不能一直裹着浴巾吧？”紫苑说，“虽然我们确实是鬼，但也是有节操的。”
季迦南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拖着浴巾钻进了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用后背对着所有人，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套上了一件黑色卫衣和一条运动裤。
转过身的时候，他发现维利尔正看着他。
那种很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但季迦南就是觉得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让人下意识地想躲。
“好了，”他故作镇定地走到床边坐下，这是房间里除了椅子以外唯一能坐的地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维利尔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顾了一圈。
沈渡立刻会意，飘过去把窗帘彻底拉开了。夕阳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季迦南这才意识到自己洗了多久，天都快黑了。
“你听说过‘锚点’吗？”维利尔终于开口。
“你之前说过一次，说我的灵魂比普通人更重。”
“对。”维利尔点头，“每个人的灵魂都有重量，大部分人的重量刚好够留在人间。太重的人容易招东西，太轻的人容易生病、走霉运、甚至猝死。”
他说“猝死”的时候，紫苑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的灵魂重量，是我见过最离谱的。”维利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季迦南总觉得他在憋笑，“离谱到什么程度呢？按理说，你吞了那么多安眠药，心跳都停了，灵魂早就该离体了。但它就是不走，死死地黏在你的身体上，像一块狗皮膏药。”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像502胶水。”
“更恶心了。”
维利尔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夕阳的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染出一层暖色，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里面有细碎的光在跳动。
季迦南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妈的，长得好看就可以随便放电吗？
不对，他是鬼，不对，他不是鬼，管他是什么呢，反正——
“所以你的意思是，”季迦南清了清嗓子，“我天生就是个招鬼体质？”
“可以这么理解。”维利尔敛了笑意，“但你活了二十四年都没见过我们，说明你的体质是被压制的。最近才被激活。”
“被什么激活？”
维利尔看着他，没有回答。
紫苑在旁边插嘴:“你猜？”
季迦南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安眠药？”
“不全是。”维利尔说，“安眠药是导火索，但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人在你的命里动了手脚。”
房间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像是不敢靠近这个话题。
季迦南坐在床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什么意思？”
“人有生死簿，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维利尔的声音很轻，“每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寿命就是定好的。有的人八十岁，有的人二十岁，各有各的命数。”
“但你的命数被人改了。”
季迦南愣住了。
“你的原本寿命，是七十六岁。但在你二十四岁这一年，有人把你的命数改成了——二十四岁。”
“也就是说，就算你不吃安眠药，今年之内，你也会因为别的原因死掉。”
“安眠药只是你潜意识里感应到了这件事，自己先动了手。”
维利尔说完这些话，就一直安静地看着季迦南。
窗外有鸟叫，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黄昏。
季迦南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年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边，小小的手悬停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握着他的手，又像是怕自己的温度会冻到他。
“所以，”季迦南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来找我，是因为有人要杀我？”
“有人已经杀了你一次。”维利尔纠正道，“你没死成，是因为你的灵魂太重了，重到连生死簿都压不住。”
“但现在对方知道你还没死，一定会再来。”
维利尔从窗边走过来，在季迦南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视线终于平齐了。季迦南看见维利尔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一张苍白的、带着水汽的、茫然的脸。
“季迦南，”维利尔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我们来找你，不是因为你被选中了。”
“是因为你在被追杀，而我们刚好需要一个活人做媒介。”
“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但在交易结束之前，”维利尔伸出手，像之前在绿荫道那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我会保护你。”
季迦南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了下去，房间陷入昏暗。
没有人去开灯。
季迦南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跪在这间屋子的地板上，握着安眠药，觉得人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现在他面前伸着一只手。
来自一个不是人的存在。
告诉他，你的命被人盯上了，但我可以保你。
季迦南忽然想笑。
他的人生果然是一出荒诞剧。连死都死不安生。
“行。”他伸出手，握住了维利尔的。
还是那么凉。
“交易成立。”
维利尔弯起眼睛，笑了。
“欢迎正式加入。”
紫苑在身后吹了个口哨，小年开心地拍手，沈渡也抬起头，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而季迦南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心想:
我一定是疯了。
但疯了也比死了强。
——
那天晚上，季迦南躺在那张刚被整理过的床上，第一次没有盯着天花板发呆。
紫苑占了书桌，说是要“监督他早睡早起”。沈渡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小年趴在他床尾，晃着两条小腿，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儿歌。
维利尔靠在窗边，白发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季迦南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但他知道维利尔在看自己。
“别装了，”维利尔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笑意。
季迦南睁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要你管。”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到季迦南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维利尔。”
“嗯？”
“你说有人改了我的命数。那个人……是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季迦南以为维利尔已经离开了，久到他准备放弃追问。
“明天告诉你。”维利尔说。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今天已经承受了够多的了。”
季迦南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那么脆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脆弱。
他脆弱到几个小时前还在吞安眠药。
“行吧。”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