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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为什么没有影子？ 季迦南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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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迦南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而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夹杂着“左边左边左边！你眼睛长哪儿了”的尖叫。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紫苑正飘在他的书桌前——不对，是坐在他的椅子上，腿盘着，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敲击，脸上表情比打总决赛还紧张。
“你在干什么？”季迦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打游戏。”紫苑头也不回。
“你用我的电脑？”
“我用你的脑子。”
“……什么？”
紫苑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嫌弃，“你的电脑那个配置，狗都不用。我是在用你的网线——不对，是你的网络信号打游戏。你手机昨天晚上没关热点，我连上了。”
季迦南沉默了三秒钟。
“鬼也能打游戏？”
“鬼也能上网冲浪，想不到吧？”紫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就是延迟有点高，毕竟要经过阴阳两界的网关。”
“…………”
季迦南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转头看向房间其他地方。小年正趴在他床尾，认认真真地翻着一本漫画书——不对，那本漫画书是他上周买的，放在枕头底下，根本没拆封。
“你也能翻书？”季迦南的声音已经麻木了。
“能啊，”小年笑嘻嘻地举起漫画，“就是翻得有点慢，手会穿过去，要多试几次。”
他话音刚落，手又穿过了书页，漫画啪嗒一声掉在床上。
“看吧。”
季迦南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认识这些鬼，他没有被鬼缠上，他还在做梦。
被子被人——不对，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住了，他掀不开。
“起床。”维利尔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不轻不重，但莫名有压迫感，“你手机响了几次了。”
季迦南猛地掀开被子。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八条微信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
他拿起来一看——
【李浩然:兄弟你还活着吗？？？】
【李浩然:你三天没回消息了】
【李浩然:我靠你不会真出事了吧】
【李浩然:季迦南你给我回消息！！！】
【李浩然:你再不回我报警了】
【李浩然:语音 00:43】
【李浩然:语音 01:12】
【李浩然:季迦南我求求你了你回我一下】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李浩然。
季迦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终于从“鬼”的模式切换回“人”的模式。
李浩然，他的大学室友，也是他毕业以后唯一还在联系的朋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加班到凌晨，但依然保持着一颗圣母心，每隔几天就要给他发消息确认他还活着。
“我没事。”季迦南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对方秒回。
【李浩然:你没事你三天不回消息？？？】
【李浩然: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打120了】
【李浩然:不对，我打了，人家说你不是这个地址的紧急联系人】
【李浩然:你到底住哪儿啊？】
【李浩然:算了不重要，你今天有空吗？出来吃饭】
季迦南犹豫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间里。
紫苑还在打游戏，小年还在翻漫画，沈渡缩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维利尔靠在门框上，白头发乱糟糟的，鬼的头发也会乱？
“看什么？”维利尔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你没梳头。”
“……我是鬼。”
“你不是说你也不是鬼吗？”
维利尔沉默了一瞬，抬手理了理头发，动作优雅得像在拍洗发水广告。
季迦南移开视线，继续打字。
【季迦南:今天不行】
【李浩然:为什么？】
【季迦南:……家里有客人】
发完这条消息，他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病。
客人？四个鬼算客人吗？
【李浩然:你家里有客人？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季迦南: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伤人】
【李浩然:我说的是事实啊，你除了我还有别的朋友吗？】
【李浩然:算了明天吧，明天周六，我下午来找你】
【李浩然:你别拒绝啊，我已经三个星期没见过活人了（除了同事）】
【季迦南:……行吧】
他放下手机，发现所有鬼都在看他。
“干什么？”
“你有朋友啊？”紫苑的语气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不能有朋友？”
“没有，就是觉得挺神奇的，”紫苑托着下巴，“你这种人居然还有人关心。”
“我哪种人？”
“社恐、死宅、穷、丧、长得也一般——”
“我哪里长得一般了？”季迦南炸毛。
“那你觉得你长得好看？”
季迦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底气反驳。他上一次照镜子还是三天前，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不太能看。
维利尔忽然开口:“还可以。”
房间安静了。
“什么？”季迦南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还可以，”维利尔面不改色，“至少比你那个朋友说的好。”
季迦南不知道李浩然说过他什么，但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个话题。因为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妈的，一个鬼夸他长得还可以，他居然会脸红？
他有病吧。
不对，医生已经说了他有病。
——
为了转移注意力，季迦南开始收拾自己。
说是收拾，也就是刷牙洗脸换件干净的衣服。他对着浴室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可能是安眠药的后遗症。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倒是刚洗过，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个没睡醒的高中生。
“哥哥，你朋友明天要来，我们要躲起来吗？”小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季迦南咬着牙刷拉开门，满嘴泡沫地说:“你们能躲起来？”
“能啊，”紫苑说，“我们可以躲进你的影子里。”
“……影子里？”
“对，你低头看。”
季迦南低头。
夕阳?不对，现在是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和他的影子。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发现影子的形状不太对。
比他本人胖了一圈。
“紫苑你是不是在我影子里？！”
“挤一挤嘛，沈渡也在呢。”
季迦南看向影子的另一边，果然又多了一个凸起。
“小年呢？”
“在这儿呢。”影子的脚后跟位置鼓起一个小包。
季迦南又看向维利尔。
维利尔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没有影子。
“你的呢？”
“我没有影子。”
他没有追问。
——
上午十点，季迦南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好像有工作。
不是好像，是他确实有工作。他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每个月工资刚好够交房租和吃饭。但上个月他请了一周的假——不对，是他直接没去上班，电话也不接，老板大概已经把他开除了。
他打开微信，翻到和老板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老板发的，时间是五天前。
【陈总:季迦南你还来不来了？不来就直说，别占着坑】
【陈总:你手里那个地产项目的文案还没交】
【陈总:语音 00:23（已过期）】
季迦南盯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你被开除了？”紫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后。
“你能不能不要偷看别人手机？”
“你手机屏幕亮着，我又不是故意看的。”
“你就是故意的。”
“好吧我是故意的，”紫苑理直气壮，“所以你到底被开除了没有？”
季迦南咬了咬嘴唇，“还没有。”
“那你还不回消息？”
“我不知道怎么回。”
紫苑翻了个白眼，她碰不到手机，所以她只是做了个抢手机的动作，然后大声说:“你就说‘陈总对不起我前几天生病了，文案今天补上’，很难吗？”
“我写不出来。”
“什么？”
“那个地产项目的文案，”季迦南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拖了半个月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房间再次安静。
小年从影子里探出头来，“哥哥，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不想写吗？”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季迦南把手机扣在桌上，“就是那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被掏空了一样。每次打开文档，盯着光标闪啊闪的，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在一群鬼面前诉苦说自己写不出文案？
这就像在重症监护室里说自己感冒了一样矫情。
但紫苑没有嘲笑他。
沈渡从影子里飘了出来，小声说:“我……我以前也这样。”
所有人看向他。
沈渡的脸又红了，“就是……家里让我学金融，但我喜欢画画。每次翻开课本，那些数字就像在骂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后来呢？”小年问。
“后来……”沈渡的声音更小了，“后来我就跳河了。”
沉默。
紫苑一巴掌拍在沈渡后脑勺上——她的手穿过了他的头，但沈渡还是配合地缩了一下。
“别什么都往死因上扯，晦气。”
“你自己先提的死因……”沈渡委屈巴巴。
季迦南看着这两个鬼拌嘴，忽然笑了。
“行，”他重新拿起手机，“我回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陈总对不起前几天生病了，文案今天补】
还没发出去，维利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加一句‘明天上班’。”
季迦南抬头看他。
维利尔还是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变过，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你不能一直躲在这间屋子里，”他说，“你的命被人盯上了，躲着没用。越正常地活着，越安全。”
季迦南想了想，加了一句:【明天上班】
发送。
手机很快震动。
【陈总:行，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候，甚至没有“收到”两个字。
季迦南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恶意不止来自鬼怪。
来自老板的恶意更直接。
——
下午，季迦南试图写文案。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然后盯着空白的页面发呆。
紫苑在他身后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
小年在他床上翻漫画，时不时发出“哇哦”的声音。
沈渡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维利尔站在窗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季迦南敲了三个字，删掉。又敲了五个字，删掉。再敲一句话，读了一遍，觉得狗屁不通，全选，删除。
文档又变成了空白。
“你写什么呢？”紫苑头也不抬地问。
“地产广告。”
“房子？”
“嗯。”
“那你就写——‘这房子，死了都想住’。”
季迦南转头看她。
紫苑耸耸肩，“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根本不信你写的东西吧？你自己都不信，写出来当然像狗屎。”
季迦南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入职这家公司的第一天，陈总跟他说:“文案就是要把产品卖出去，不管用什么词，能卖出去就是好文案。”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他写不出来，是因为他不想骗人。
他不想告诉别人这个地段偏得要死、户型奇葩得要命、价格贵得离谱的房子是“理想的家”。
因为他的理想家不是这样的。
他的理想家……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的理想家是什么样。
“哥哥，”小年忽然开口，“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啊？”
季迦南想了想，“不知道。”
“阳光好一点的？”小年歪着头，“你说过你不喜欢黑。”
季迦南看了一眼被窗帘遮了大半的窗户。
“嗯，阳光好一点的。”
“有大窗户的那种？”
“嗯。”
“可以养狗的那种？”
“……嗯。”
“那你写这个呀，”小年眨着眼睛，“写你想要的房子。不是骗人，是你自己真的想要的。”
季迦南看着小年，又看了看屏幕。
他敲下一行字:
【我想要的房子，有阳光，有大窗户，可以养狗。】
然后他愣住了。
这句话放在地产广告里，根本不合格。没有卖点，没有煽动性，没有“限量发售”“最后机会”“错过再无”。
但他不想删掉。
他又敲了一行:
【你可能也想要。】
紫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太素了吧。”
“嗯。”
“但你写的时候没删字。”紫苑说，“刚才你每写一句话都要删三次，这次你一次都没删。”
季迦南低头看了看键盘，发现她说的是对的。
他保留了那两行字，又在下面加了几行正经的卖点——地段、交通、户型，都是从楼书里抄的，抄得心安理得，因为反正也没人会在意文案是不是原创。
最后他看了一遍全文，觉得前面的两行字像两块石头丢进了一潭死水里。
但至少水动了。
他把文档发给陈总，关上电脑。
“写完了？”维利尔问。
“写完了。”
“感觉怎么样？”
季迦南想了想，“不怎么样。但比之前好。”
维利尔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季迦南差点没看见。
“那就够了。”
——
晚上，季迦南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李浩然的聊天框。
【李浩然: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你那儿，你发个定位】
【李浩然:我给你带好吃的】
【李浩然:你别又鸽我】
【季迦南: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维利尔。”
“嗯。”
“明天我朋友来，你们真的能躲进影子里？”
“能。”
“不会被他发现？”
“不会。”
季迦南想了想，“那他走了以后呢？”
“出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季迦南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光下，维利尔的轮廓很模糊，只有那头白发是清晰的，像一团淡淡的银光悬浮在黑暗中。
“维利尔。”
“嗯。”
“你为什么没有影子？”
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迦南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维利尔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季迦南想问“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存在，可能比他还要孤独。
至少他还有李浩然，还有一群赖在他家的鬼。
维利尔什么都没有。
连影子都没有。
“那你慢慢想，”季迦南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想起来了告诉我。”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妈的，被一个不是鬼的东西盯着睡觉，他居然还觉得挺安心。
他果然有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