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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在你身边。”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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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季迦南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李浩然:出发了】
【李浩然:你别睡过头了】
【李浩然: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睡】
【李浩然:季迦南!!!】
季迦南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脑子还没完全开机。
“他好吵。”紫苑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被子在说话。
季迦南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你们都在里面?”
“嗯,挤死了。”紫苑抱怨,“沈渡你能不能往那边挪一点?”
“我已经贴在边上了……”沈渡的声音从影子的边缘传来,微弱得像蚊子叫。
“小年呢?”
“在这儿呢哥哥!”影子脚后跟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还晃了晃。
季迦南又看了一眼房间。维利尔不在。
“维利尔呢?”
“老大说他出去一下,下午回来。”紫苑说,“让你别担心,他不会错过你朋友的。”
“我没担心。”季迦南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瞬间的空了一下。
妈的,习惯了有个人——不对,有个东西——不对,随便吧——待在房间里,突然不在,居然会觉得不对劲。
他迅速洗漱换衣服,把房间又检查了一遍。虽然昨天维利尔已经整理过了,但谁知道鬼的整理标准和活人是不是一样。
茶几上还有安眠药的空瓶。
季迦南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轻,但他盯着垃圾桶看了好几秒。
昨天他还跪在这里,握着这个瓶子,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他把瓶子扔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人生忽然有了意义,而是因为他现在没空想这些。
他有朋友要来,有工作要交,有一群鬼住在自己影子里,还有一个不是鬼的白发男人说会保护他。
人生忽然变得很忙。
忙到他来不及想死。
——
下午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季迦南按了开门键,然后站在门口等着。
影子里,紫苑在说话:“深呼吸,别紧张,是你朋友又不是你债主。”
“我没紧张。”
“你手心在出汗。”
季迦南把汗蹭在裤子上,“闭嘴。”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一步两个台阶,急得像后面有鬼在追——季迦南想了想这个比喻,觉得不太恰当,因为他身后确实有鬼。
“季迦南!!!”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楼梯转角冲出来,差点把季迦南扑倒。
李浩然比他高半个头,壮一圈,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爬珠穆朗玛峰,而不是来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做客。
“你瘦了。”李浩然松开他,上下打量,“不对,你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每次见面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见面你都比上次更瘦!”李浩然推开他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然后愣住了。
“你房间怎么这么干净?”
季迦南也愣了一下。他忘了这茬。他的房间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干净。
“呃……我收拾的。”
“你?”李浩然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不行吗?”
“你大学四年连被子都不叠。”
“人会变的。”
李浩然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耸耸肩,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行吧,变了好。我给你带了吃的,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塑料袋里是两个饭盒,一个是红烧排骨,一个是番茄炒蛋,还有一个保温桶,打开是米饭,还冒着热气。
季迦南看着这些饭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好像他真的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像样的、有人专门为他做的饭菜了。
外卖盒里的东西都是冷的、油的、一个味的。
“你做的?”他问。
“我像是会做饭的人吗?”李浩然翻了个白眼,“我妈做的,我说来看你,她就非要给你带。她还问你上次那个咳嗽好了没有。”
季迦南想了一下,上次李浩然妈妈知道他,还是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他感冒了,李浩然视频通话的时候被他妈听见了咳嗽声,非让他吃药。
他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好多了。”他说。
“骗人,你嗓子还是哑的。”
季迦南没反驳,坐下来开始吃饭。排骨炖得很烂,番茄炒蛋甜口的,米饭软硬刚好。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紫苑在影子里小声说:“看起来好好吃。”
季迦南差点呛到。
他忘了影子里还有三只鬼的眼睛在看着他吃饭。
李浩然在他对面坐下来,打开自己那盒饭,边吃边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三天不回消息,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就是……”
季迦南咬着筷子,想着怎么编一个合理的借口。
“工作太忙了?”
“嗯,忙。”
“你那个公司?广告公司能有多忙?”
“地产旺季。”
李浩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让季迦南心虚。李浩然认识他四年了,知道他说谎的时候会咬筷子。
“季迦南。”李浩然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季迦南的动作顿住了。
“犯病”这个词是他们大学时候的暗号。大三那年,季迦南有一整个月没去上课,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窗帘拉着,不吃饭,不回消息。李浩然撬了锁进去,发现他躺在地上,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季迦南第一次尝试。
后来他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被诊断为中度抑郁。吃药、复诊、停药、复发,反反复复,像一条永远靠不了岸的船。
李浩然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没有。”季迦南说。
“你没有你三天不回消息?”
“我说了工作忙——”
“你工作忙的时候也会回消息,你只是回得慢,但你会回。”李浩然盯着他,“你不回消息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你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季迦南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哭声。
影子里也没有声音了。
“我没事。”季迦南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真的。比之前好。”
李浩然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最后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行,你说好就好。但你要是再敢三天不回消息,我就直接报警,然后让警察撬你的门,到时候你社死的场面我录下来发朋友圈。”
“……你还是人吗?”
“我是你爸。”
“滚。”
李浩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把隔壁的狗都吵叫了。
季迦南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小,但他确实在笑。
影子里,紫苑小声说:“你这个朋友不错。”
季迦南在心里回了一句:嗯,他是不错。
全世界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虽然他烦人、聒噪、说话难听、动不动就自称爸爸。
但他是唯一一个会在季迦南消失三天之后,发八条消息打三个电话的人。
——
吃完饭,李浩然开始翻他的冰箱。
“你冰箱里只有可乐和过期的牛奶?”
“牛奶没过期吧?”
“过期两天了。”李浩然把牛奶扔进垃圾桶,“你是真不怕拉肚子。”
“我肠胃好。”
“你上次吃坏东西进医院是谁半夜去接你的?”
季迦南不说话了。
李浩然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几盒包装好的菜,“这是我妈给你做的,放冰箱里,能吃几天。你别又放坏了。”
季迦南看着那几盒菜,忽然说:“浩然。”
“嗯?”
“谢谢你。”
李浩然愣了一下,然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干嘛?突然这么肉麻。”
“没有,就是……”
季迦南想了想,说:“就是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好的。”
李浩然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季迦南整个人歪了一下。
“有病吧你,”李浩然说,“突然煽情。”
但他耳朵红了。
季迦南看见了,没有戳穿。
——
李浩然待了大概两个小时,把季迦南的房间从里到外参观了一遍——虽然也没什么好参观的,十平米,一眼看到头。然后检查了他的药箱,确认没有过期的东西,又给他充了两百块话费,说是“免得你下次没话费又不回消息”。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季迦南问。
“没什么。”李浩然挠挠头,“就是……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呢。”
季迦南靠着门框,笑了笑,“知道了,爸。”
“滚。”
李浩然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季迦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朋友真好。”小年从影子里探出头来,眼眶有点红,“他像我妈妈。”
“你妈也这样?”
“嗯,我妈也老给我充话费。”小年说完,又缩回了影子里。
季迦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间十平米的屋子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有点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浩然:对了,你下次请我吃饭,别老让我请你】
【李浩然:你已经欠我十七顿了,我记着呢】
【季迦南: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维利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白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
“你去哪儿了?”季迦南问。
“查了一点东西。”维利尔说,语气很淡,但季迦南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虽然本来就很白,但现在是那种不正常的、像纸一样的苍白。
“你没事吧?”
维利尔看了他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
“没事。”他说,“只是有些地方,活人进不去,但幽灵进去也会消耗能量。”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维利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边,和季迦南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居民楼。
“你朋友走了?”他问。
“走了。”
“他说的那些话,”维利尔顿了顿,“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
“嗯。”维利尔转过头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那就好好活着。”
季迦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不用你说。”他小声嘟囔。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跑,远处有人在放风筝。
季迦南站在阳光里,身后跟着一群鬼,身边站着一个不是鬼的东西。
他想,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见,大概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但医生已经说过了。
所以无所谓。
“维利尔。”
“嗯?”
“你查到了什么?”
维利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有人在找你。”
“谁?”
“改你命数的那个人。”
季迦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知道你没死,”维利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季迦南的耳朵里,“他还会再动手。”
阳光还是那么暖,但季迦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过,”维利尔话锋一转,“他暂时找不到你。”
“为什么?”
维利尔指了指季迦南的影子。
“因为你影子里住了三个鬼,把你的命数气息盖住了。”
季迦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维利尔。
“那你呢?”他问,“你在我影子里吗?”
维利尔摇了摇头。
“我不在影子里,”他说,嘴角微微上扬,“我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季迦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耳朵已经红了。
妈的。
他一定是被阳光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