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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千七麻烦打我卡上 季迦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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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迦南第一天回公司上班,就迟到了四十分钟。
不是他故意的。昨晚维利尔说完“我在你身边”之后,他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这句话,像卡碟了一样。
“我在你身边。”
妈的,一个不是鬼的东西说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季迦南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一定是太久没跟人——不对,太久没跟任何活物交流了,才会因为一句正常的话失眠。
一定是这样。
所以他凌晨三点才睡着,早上闹钟响了五次都没听见,最后还是小年从影子里爬出来,趴在他脸上喊“哥哥起床”,才把他叫醒。
季迦南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年的脸距离他的脸不到五厘米。
“哇啊——!”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哥哥你终于醒了。”小年笑嘻嘻地飘回去,“你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哦。”
季迦南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
上班时间是九点。
“……操。”
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出家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面包是李浩然昨天带来的,已经不太新鲜了,但比他平时吃的外卖强。
紫苑在影子里喊:“你跑慢点!颠得我想吐!”
“你是鬼你吐什么吐!”
“鬼也有胃好不好!”
“你不是熬夜打游戏猝死的吗?你的胃早就不在了!”
“你闭嘴!!!”
季迦南一路狂奔到公交站,刚好错过一辆公交车。他站在站台边喘气,影子被早上的阳光拉得很长,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三个鬼。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影子里乱动?”季迦南压低声音,“别人会以为我的影子有毛病。”
“谁没事看你影子啊。”紫苑说。
季迦南环顾四周。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确实没人注意他。
但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维利尔。维利尔今天早上又不见了,只说了一句“去查点东西”就消失了,连个具体回来的时间都没说。
那道视线来自别处。
季迦南转头看向马路对面。
什么都没有。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影子里三个鬼安静下来,大概是怕被其他人发现——虽然正常人根本看不见鬼,但鬼自己似乎有一种本能,在人多的场合会自觉地收敛存在感。
季迦南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倒退。
这座城市他住了两年,但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每天就是出租屋和公司两点一线,偶尔去趟超市,偶尔被李浩然拽出去吃饭。他认识的路不超过五条,知道的外卖店不超过十家。
窗外有一家新开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金黄色的可颂。
“那个看起来好好吃。”小年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委屈。
季迦南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鬼不能吃东西。
小年死了四年了。四年来,他只能看着活人吃东西,自己什么都尝不到。
“等你的事办完了,”季迦南压低声音说,“你投胎以后,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季迦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
——
公司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白天也很暗。
季迦南爬楼梯的时候,紫苑说:“你们公司连电梯都没有?”
“没有。”
“你工资多少?”
“……三千五。”
“三千五?”紫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三千五你干个屁啊!我活着的时候打游戏代练都不止这个数!”
“你代练一个月能挣多少?”
“八千。”
季迦南沉默了。
他在想要不要跟紫苑请教一下代练的门路。
“但你猝死了。”沈渡小声提醒。
“那是因为我连打了三十六个小时!正常人不会这么干!”
“你就是不正常。”
“沈渡你是不是想打架?”
“打不着……”
季迦南听着影子里两个鬼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推开公司的大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季迦南?你还活着啊?”
“……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来了吗。”
“陈总在办公室等你,”小姑娘压低声音,“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小心点。”
季迦南深吸一口气,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公司的格局他很熟悉:前台、开放式办公区、茶水间、会议室,最里面是陈总的独立办公室。办公区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摸鱼刷手机。
他经过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人说话。
季迦南在这个公司待了一年半,跟同事的关系只能用“存在但不熟”来形容。他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午饭一个人吃,团建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坐在角落玩手机。
不是他高冷,是他真的不知道跟别人说什么。
“季迦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季迦南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嗯?”
“你那个地产文案我看了,”女生推了推眼镜,“前面那两句话是你写的?”
季迦南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昨天写的那两行——“我想要的房子,有阳光,有大窗户,可以养狗。”
“是。”
“写得挺好的。”女生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季迦南站在原地。
影子里,紫苑吹了个口哨。
“有人夸你哦。”
“闭嘴。”
季迦南继续走向陈总的办公室。门没关,他敲了两下。
“进来。”
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肚子大得像怀了六胞胎。他抬头看了季迦南一眼,没有让他坐。
“病好了?”
“好了。”
“那我们来算算账,”陈总把一张纸推到桌面上,“你请了七天假,没有请假条,没有医院证明,按公司规定算旷工。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你自己算算要扣多少。”
季迦南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实去医院了”,但医院的证明上写的是“药物中毒洗胃”,他不太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我昨天交了文案,”他说,“今天也来上班了。”
“那是你今天的事,上周的事还没完。”陈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季迦南,我当初招你进来是因为你面试的时候说你能吃苦。结果呢?迟到、早退、交稿拖延、动不动就请假。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养老的?”
季迦南没说话。
影子里,紫苑在骂脏话。沈渡在发抖。小年缩成一团。
“这样吧,”陈总拿出一份文件,“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这个月工资扣一半,写一份检讨,以后老老实实上班。第二,你直接走人,我找别人。”
季迦南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很乱。
他需要这份工作。不是因为三千五的工资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件事情来维持自己“正常活着”的状态。维利尔说了,越正常地活着,越安全。
但他也不想写检讨。他二十四岁了,写什么检讨?
“我选——”
“他选第二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迦南猛地回头。
维利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白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陈总。
“你是谁?”陈总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维利尔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然后放下。
“季迦南不干了,”他说,“但你欠他的工资,一分不能少。”
陈总的脸色变了,“你谁啊你?保安!保安!”
维利尔转头看向季迦南,微微一笑,“走吧。”
季迦南站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来。
“走啊,”维利尔说,“你还真想写检讨?”
“不是,但是我——”
“你那份地产文案,地产公司那边已经通过了,你猜他们给了多少钱?”维利尔说,“一万二。你老板跟你说过吗?”
季迦南看向陈总。
陈总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一万二的文案费,他只给你三千五的月薪,”维利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你需要这份工作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影子里,紫苑在狂笑。
季迦南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陈总,“陈总,我不干了。但这个月的工资,还有那份文案的提成,按公司规定是百分之十,也就是一千二,加起来——”
“四千七。”维利尔在旁边补充。
“对,四千七,”季迦南说,“麻烦你打我卡上。”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经过维利尔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文案卖了一万二?”
维利尔跟在他身后,“我查的。”
“你怎么查的?你不是鬼吗?鬼还能查账?”
“我说了我不是鬼。”
“那你到底是什么?”
维利尔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在季迦南前面,替他把公司的大门推开。
阳光涌进来。
季迦南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了不起。
就是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
走出写字楼,季迦南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影子里,紫苑第一个飘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三圈,“你刚才帅炸了你知道吗!”
“没有。”
“有!你最后说‘四千七麻烦打我卡上’的时候,那个老板的脸都绿了!”
沈渡也飘了出来,小声说:“你做得对。”
小年飘到季迦南膝盖上,仰着脸说:“哥哥刚才好酷。”
季迦南被三个鬼围着夸,耳朵又开始发烫。他看向维利尔,维利尔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维利尔。”
“嗯。”
“谢谢你。”
维利尔从树荫下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不喜欢那个人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看一个废物。”
季迦南愣了一下。
季迦南莫名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一个不是鬼的东西,因为别人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他,生气了。
“你……”季迦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走吧,”维利尔转过身,“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不是没工作了吗?带你去找新的。”
季迦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他身后。
影子里三个鬼又钻了回去。
走了几步,季迦南忽然问:“维利尔,你到底活了多久?”
维利尔脚步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
“活得太久,很多事情都会忘。”维利尔继续往前走,“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我记得自己不是一直都这么孤独的。”
他说“孤独”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季迦南差点没听见。
季迦南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衬衫的衣角被吹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忽然很想走到维利尔身边,和他并排走。
不是因为他身后太挤了。
是因为他不想让维利尔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加快了脚步,和维利尔并肩。
“走吧,”季迦南说,“你不是说要带我找工作吗?带路。”
维利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他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妈的。
阳光太刺眼了。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