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新工作,两千元还包吃   维利尔 ...

  •   维利尔带他去的地方,是一条老街。

      季迦南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从主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的景象就完全不一样了。

      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面爬满了藤蔓。有些店铺开着门,卖的东西奇奇怪怪——有一家店门口挂满了风铃,但风吹过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一家店卖蜡烛,但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还有一家店门口坐着一个人,看起来在晒太阳,但季迦南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没有影子。

      “他也是……”季迦南压低声音。

      “嗯,”维利尔说,“这条街上的店,大部分都是给‘那边’的人开的。”

      “活人能来吗?”

      “能,但一般看不见。”维利尔顿了顿,“你看得见,因为你半只脚还在棺材里。”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半死不活?”

      “更恶心了。”

      维利尔轻笑一声,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来。

      这家店没有招牌,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像随时会倒塌。但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这是什么?”季迦南问。

      “界。”维利尔说,“意思是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

      他抬头看了季迦南一眼,目光在他的影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影子,有点挤啊。”

      季迦南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影子在油灯的光线下投在地面上,里面三个鼓包还在动来动去。

      “……你能看见?”

      “这是我的店,”那人推了推眼镜,“看不见怎么做生意?”

      紫苑从影子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嗖”地一下飘了出来。

      “这个地方好!”她环顾四周,“能量好足!”

      沈渡和小年也跟着飘了出来。小年飘到柜台前,踮起脚尖——虽然他的脚根本碰不到地面——好奇地看着油灯。

      “这灯好漂亮。”

      “喜欢?”那人笑了笑,“这是引魂灯,你们那边的世界用的。活人看着就是普通的油灯。”

      小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人的目光落在季迦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向维利尔。

      “就是他?”

      “嗯。”维利尔说。

      “你确定?”

      “确定。”

      季迦南听着这段对话,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展示的商品。“能不能麻烦你们解释一下?什么就是他?什么确定?”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推到季迦南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墨色都褪成了褐色:

      “命数可改,因果难偿。”

      季迦南看着这八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触动了,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什么?”

      “你前世欠的债。”那人说。

      “……什么?”

      “我说得通俗一点吧,”那人靠在椅背上,“你上辈子欠了某个人的东西,这辈子要还。但有人不想让你还,所以改了你的命数,想让你提前死。”

      “死了就不用还了?”

      “对。死人不需要还债,债会转到下辈子。但下辈子又有人改你的命数,再死,再转,无限循环。”那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道数学题,“你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世了。”

      季迦南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维利尔,“你之前不是说有人想杀我吗?怎么又变成前世今生了?”

      “不矛盾,”维利尔说,“有人想杀你,是因为你欠了债。杀了你,债就消了。”

      “谁欠谁的?”

      “你欠别人的。”

      “我欠谁的?”

      维利尔和柜台后的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暂时不能说。”维利尔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那个人就会知道你在这里。”柜台后的人替他回答,“你的命数被人盯着,一旦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他就会感应到你的位置。”

      季迦南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谁。

      他活了二十四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平庸的、毫无存在感的人。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一点都不普通,你被人追杀追了好几辈子了。

      这算什么?

      另类的天赋异禀?

      “那我现在怎么办?”季迦南问。

      “先活着。”维利尔说。

      “……废话。”

      “不废话,”维利尔认真地看着他,“活着就是最好的办法。你活得越久,对方就越着急。他急了就会犯错,犯错了我们就能抓住他。”

      “你们要抓他?”

      “嗯。”

      “为什么?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维利尔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改人寿命,扰乱了阴阳秩序。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幽灵,就是被他害的。”

      季迦南看向紫苑。

      紫苑的表情变了。她收起了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的寿命本来应该是七十九,”他说,“被改成了七。白血病是真的,但本来能治好。医生说骨髓配型成功了,手术前一天晚上,我突然就不行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季迦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哥哥,我不是生病死的。我是被人杀死的。”

      店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季迦南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像是一只手从他的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个人,”他的声音有点哑,“是谁?”

      维利尔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季迦南的脑子里忽然涌入许多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旧电影一样的画面。他看到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白色长发的男人;看到一片雪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看到一间昏暗的房间,有人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刀。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他什么都没看清。

      “这些是你的前世记忆,”维利尔收回手,“被封印了。我不能一次性全解开,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那我看到的那些是什么?”

      “碎片。”维利尔说,“等你足够强了,就能看到全部。”

      “我怎么才能变强?”

      柜台后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季迦南转头看他。

      “没什么,”那人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别人知道自己被追杀了好几辈子,第一反应是害怕。你第一反应是怎么变强。”

      季迦南愣了一下。

      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对,他怕的东西还挺多的。他怕黑,怕高,怕跟陌生人说话,怕老板骂他,怕银行卡余额归零。

      但“被追杀了好几辈子”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所以自动跳转到了“解决问题”的模式。

      这是他多年死宅生活练出来的技能——遇到问题,先不想为什么,先想怎么办。因为想为什么只会让他更抑郁,而他已经够抑郁的了。

      “所以,”季迦南说,“我需要一份工作。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正常活着,不让对方发现我。”

      “对。”维利尔点头。
      “那这条街上有没有什么工作适合我?”

      柜台后的人挑了挑眉,“你想在这条街上工作?”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那人说,“但你得先证明自己不会被吓死。”

      “我影子里住了三个鬼,面前站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白毛,你觉得我还会被什么吓到?”

      维利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白毛?”他说。

      季迦南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是,我是说——白发——白色头发——很帅的那种——”

      “好了,”维利尔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用解释了。”

      季迦南想死。

      不对,他又想死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觉得活着没意思,是因为太丢人了。

      ——

      柜台后的人叫陈叙,是这条街上“渡”的店主。

      “渡”不卖东西,提供服务——帮两个世界的人传递消息、调解纠纷、处理一些“上面”管不过来的琐事。用陈叙的话说,他就是阴阳两界的居委会大妈。

      “你可以在我这里打工,”陈叙说,“工资不高,但包吃。”

      “包吃?”紫苑眼睛一亮,“鬼也能吃?”

      “我说的是包他吃,”陈叙指了指季迦南,“你们三个,我管不了。”

      紫苑撇嘴。

      “不过,”陈叙补充道,“你们三个可以在店里待着,这里的能量够你们维持状态,不用天天缩在影子里。”

      紫苑、沈渡和小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季迦南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虽然是鬼,但他们也有需求。他们不想一直缩在影子里,不想被当成不存在的东西,不想连一盏灯都碰不到。

      “行,”季迦南说,“我干。”

      陈叙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明天早上九点上班,迟到扣工资。”

      “多少工资?”

      “两千。”

      “……比之前还低。”

      “包吃。”

      季迦南想了想,两千加包吃,好像确实比三千五不包吃强。至少吃饭不用花钱了。

      “成交。”

      他接过钥匙,钥匙冰冰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冰。

      “这是什么材质?”

      “不是材质的问题,”陈叙说,“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

      “那是用来开什么的?”

      陈叙看了维利尔一眼。

      维利尔说:“用来开你自己的。”

      季迦南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今天已经接收了太多信息,他的脑子快要过载了。

      他需要回去睡一觉,然后在梦里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重新理一遍。

      ——

      离开“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街上的店铺亮起了灯,大部分都是那种昏黄的、旧旧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像是给整条街镀了一层琥珀。

      紫苑飘在前面,兴奋地东张西望。沈渡跟在她后面,还是缩着肩膀,但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小年骑在季迦南的肩膀上——虽然是虚坐着,但季迦南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重量。

      维利尔走在最后面。

      季迦南放慢脚步,等他和自己并肩。

      “维利尔。”

      “嗯。”

      “你说你无处可去,是什么意思?”

      维利尔沉默了一会儿,说:“字面意思。我不能投胎,也不能留在人间。所以一直在两个世界之间飘荡。”

      “为什么不能投胎?”

      “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维利尔说,“投胎需要完整的记忆和身份。我什么都没有。”

      季迦南看着他的侧脸。老街的灯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你记得什么?”

      维利尔想了想,“我记得一条河。很长的河,河面上有雾。河的对面有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维利尔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那个人就是你。也许不是。我记不清了。”

      季迦南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

      “那就慢慢想,”季迦南说,“想起来了告诉我。”

      维利尔转头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

      “你上次也说了这句话。”

      “是吗?”季迦南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说明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维利尔笑了。

      这次笑得不温柔,也不礼貌,就是很普通地、被逗笑了。

      季迦南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到前面。
      “走快点,”他说,“我饿了。”

      “你不是说包吃吗?”

      “明天才开始包!今天还得自己解决!”

      “那你想吃什么?”

      季迦南想了想,“你会做饭?”

      “你觉得一个幽灵会做饭?”

      “……不会就算了。”

      维利尔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在老街上。身后三个鬼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明天去“渡”要做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

      季迦南走在中间,左边是维利尔,右边是影子,身后是三个飘着的鬼。

      他想,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大概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但管他呢。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

      至少他现在不孤独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