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笑 纪舒凌回来 ...
-
期中考试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老赵抱着厚厚一沓通知单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在晨光里飘。他说下周三开始期中考试,考三天,每天四门,考试范围覆盖开学以来所有教学内容。教室里哀嚎一片,后排有人把笔摔了,有人把脸埋进课本里,有人趴在桌上装死。
裴桉廿看着桌上的日历算了算,还有九天。
她落了一周的课。住院那几天虽然让楚仟珩帮忙带了笔记,但有些东西光看笔记看不明白,尤其是数学新讲的那部分导数,公式她认识,例题她也看得懂,一合上本子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楚仟珩坐在旁边,正往笔记本上抄一份时间表。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两折,推到裴桉廿面前。
纸上写着接下来九天的复习计划,每一天的安排都精确到了小时。数学、英语、语文、物理、化学、生物,六门课轮着来,每科都标注了重点章节和需要强化的知识点。最后一天写着一行字:放松,早睡,别紧张。
裴桉廿看完那张纸,抬起头看了楚仟珩一眼。楚仟珩已经在做数学题了,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不紧不慢。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很好看。
“这是你什么时候做的?”裴桉廿问。
“昨天晚上。”
“做到几点?”
“不晚。”
裴桉廿不信。这张计划表写得这么细,每一科的重点都标出来了,还根据她的情况调整了顺序——她生物最差,被排在了精力最好的上午;英语最好,被放在了容易犯困的下午。要做这么详细的计划,至少得花两三个小时。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里,翻开数学书从第一章开始看。
周二晚上,裴桉廿在教室待到快熄灯才回宿舍。她推开门的时候,周棉正坐在床上涂指甲油,浓烈的化学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另外两个舍友已经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台风扇在交替运转。
“你怎么才回来?”周棉抬起头,吹了吹还没干透的指甲。
“在教室复习。”
“你也太拼了。”周棉把指甲油盖子拧上,放在床头的小桌板上,“你不是成绩很好吗,还用得着这么用功?”
裴桉廿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换了睡衣去洗漱,水有点凉,浇得她有些发颤。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公式和方程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赶不走也抓不住。
翻来覆去到了十二点多还是没睡着,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给楚仟珩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不到一分钟,楚仟珩回了:“没有。”
“在干什么?”
“看书。”
“什么书?”
“不是课本。”
裴桉廿以为楚仟珩也在复习,没想到对方在看闲书。她问是什么书,楚仟珩说是一本小说,讲一个女的和一个女的故事。
“好看吗?”她问。
“还行。”
“讲的什么?”
楚仟珩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讲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很久。”
“后来呢?”
“还没看完。”
裴桉廿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床板上贴着一张周棉的偶像海报,一个长头发的男明星,笑得很好看,但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跟楚仟珩身上的味道很像,但不是同一种。
她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等过什么人吗?”
她很想撤回,但已经晚了。这个问题太越界了,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楚仟珩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过了很久,手机才震了一下。
“等过。”
只有两个字。
裴桉廿想问她等的是谁,等到了没有,等了多久。但她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楚仟珩也回了两个字:“晚安。”
周三到周日,五天时间,裴桉廿把自己埋在课本和习题集里。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教室。右耳的伤口还在恢复期,不能戴耳机,她就用左耳听英语听力,把声音调到最小,凑得很近,近到耳朵几乎贴着录音机的喇叭。
楚仟珩大部分时间都跟她待在一起。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一下笔记,偶尔问一道题。她们说话的次数不多,但那种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感觉让裴桉廿觉得很踏实,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那盏灯不亮,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路上。
周六下午,裴桉廿在做一套数学模拟卷。她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十分钟,草稿纸写满了半张,还是没找到思路。她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
楚仟珩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题目,拿过她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里。”楚仟珩说,“构造一个函数。”
裴桉廿看着那条辅助线,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她拿起笔顺着那条线往下做,做着做着又卡住了,楚仟珩又在她草稿纸上点了一下,点在一个公式上。裴桉廿恍然大悟,把剩下的步骤一口气写完了。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头看楚仟珩。楚仟珩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错嘛,这么会教人,以后可以当老师。”裴桉廿说。
“不想当老师。”
“那你想当什么?”
楚仟珩想了想,说了一个词:“不知道。”
裴桉廿觉得这个回答很真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以后想干什么,她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确定,更别说以后了。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以后干什么,她希望楚仟珩还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压下去。她让它在那里待着,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
周日下午,裴桉廿从自习室出来,去操场上走了几圈。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暖色调。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草坪上有人在踢球,看台上有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聊天,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就是上次楚仟珩给她买豆浆那天坐的那张。椅子是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靠背上被人刻了一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写着“高三(1)班不散”,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桉廿,快考试了吧?”她妈的声音很大,背景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机器轰鸣声。
“嗯,周三开始。”
“好好考,考好了妈给你奖励。”
她妈又说了几句,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钱不够了就说,然后就挂了。电话挂断之后,裴桉廿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之前她妈都会说同样的话。好好考,考好了给你奖励。但她从来没有拿到过奖励,不是因为她考得不好,而是因为她妈总是忘记。她以前会难过,会生气,会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她发现她妈不是故意忘记的,是真的记不住。工厂的班次太乱了,白天黑夜颠倒着上,人的脑子像一团浆糊,能记住发工资的日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裴桉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哭。
哭声从楼梯下面的角落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在拼命忍着但又忍不住。裴桉廿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校服,短发,圆框眼镜。是楚凡。
裴桉廿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就那么蹲着,等楚凡哭完。
过了大概五分钟,楚凡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你怎么在这里?”楚凡的喉咙有点涩。
“路过。”裴桉廿说,“你还好吗?”
楚凡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事,就是想家了。”
裴桉廿知道这不是真话。楚凡的家就在这座城市,坐公交半个小时就到了,想家了随时可以回去,用不着躲在楼梯下面哭。
但她没有拆穿。她站起来,伸出手,把楚凡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去吃饭。”裴桉廿说。
楚凡跟着裴桉廿走出楼梯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食堂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拥抱。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吃过了。裴桉廿打了两份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楚凡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她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跟她之前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样子一样,但今天更慢了,比数米粒还慢。
“楚凡。”裴桉廿叫了她一声。
楚凡抬起头。
“是不是跟楚仟珩有关?”
楚凡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的光在往下掉。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不对。”裴桉廿说,“你说你已经走出来了,但你每次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楚凡放下筷子,盯着餐盘里的饭菜看了很久。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番茄的汁水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橘红色。
“我今天看到她了。”楚凡说,“她跟一个人在走廊上说话,那个人是纪舒凌。”
裴桉廿的手指顿了一下。
“纪舒凌回来了?”她问。
“嗯,从国外回来了。”楚凡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发抖,“她来找楚仟珩,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说了很久的话。我没听到她们说什么,但我看到楚仟珩笑了。”
裴桉廿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楚仟珩笑了。对着纪舒凌笑了。
她想起纪时说的那句话——纪舒凌是楚仟珩的前女友。虽然楚仟珩说她们没在一起过,但那种最好的朋友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们说什么了?”裴桉廿问。
“我不知道。”楚凡说,“我站得太远了,听不清。但我看到纪舒凌拉了一下楚仟珩的手,楚仟珩没有躲开。”
裴桉廿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楚凡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同病相怜。
“裴桉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楚凡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楚仟珩这个人,她的过去比你想象的复杂。纪舒凌不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同学,她是楚仟珩第一个……”
楚凡没有说下去。
裴桉廿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饭,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很淡。
“我先回去了。”楚凡的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后的助听器。
裴桉廿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楚凡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里面亮着灯。推开门,楚仟珩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裴桉廿一眼。
“吃饭了吗?”楚仟珩问。
“吃了。”
裴桉廿走过去,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她注意到楚仟珩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比平时干一些,像是没怎么喝水。她的校服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像是指甲掐出来的。
裴桉廿盯着那块痕迹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她翻开化学书,假装在看,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楚凡说的那些话——纪舒凌回来了,她拉了楚仟珩的手,楚仟珩没有躲开。
“楚仟珩。”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楚仟珩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裴桉廿读不懂的东西,是一瞬间的犹豫,是一瞬间的防备。
“在教室里。”楚仟珩说。
裴桉廿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在说谎。
裴桉廿知道她在说谎,因为今天下午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路过这间教室,门是锁着的,里面没有人。
她没有拆穿。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生气。
那个东西她从来都没真正碰到过,她只是在门外站着,以为自己快要进去了,其实连门在哪都没找到。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裴桉廿收拾东西准备走。楚仟珩忽然叫住她。
“裴桉廿。”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考试加油。”楚仟珩说。
裴桉廿站在那里,背对着楚仟珩,手握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她想转身,想问清楚纪舒凌的事,想问清楚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清楚楚仟珩为什么要骗她。
但她没有。
她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点东西都没有了。
“嗯。”裴桉廿说完,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在嗡嗡地响,白色的光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桥上挂锁的时候,楚仟珩说“我不值得”,她说“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现在她才明白,楚仟珩说的不值得,不是说自己不够好。
而是在说,她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裴桉廿。
裴桉廿站了很久,光把她笼罩在一个很小的圆圈里,圆圈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走下楼梯。
周三,期中考试。
第一门是语文。裴桉廿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试卷。作文题目是“距离”,两个大字印在试卷上,下面有一段说明文字,写着距离有远近之分,有心与心的距离,有空间上的距离,等等。
裴桉廿看着这个题目,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和楚仟珩之间的距离,到底是变近了,还是变远了?
她想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提醒她时间。裴桉廿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动笔。她写了一个故事,关于两个人的,一个在等,另一个也在等,但等的是不同的人。她们站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但她们看向的是不同的方向。
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写了这样一句话:有些距离,不是你走过去就能缩短的。因为你在走的时候,对方也在走,只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试卷翻过去,盖住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都在对答案。有人说选择题第三题选C,有人说选D,争论得面红耳赤。裴桉廿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楼梯口,看到楚仟珩站在下面。
楚仟珩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楚仟珩的影子投在台阶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裴桉廿脚边。
裴桉廿想走下去,但她的脚动不了。
因为她不知道,走下去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是楚仟珩,还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裴桉廿。”楚仟珩叫她。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沉默。
走廊上有人在喊楚仟珩的名字,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裴桉廿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白裙子,笑起来很好看。
她没见过那个女生,但她知道她是谁。
纪舒凌。
裴桉廿站在台阶上,楚仟珩站在台阶下,纪舒凌站在走廊尽头。三个人构成一个三角形,每一条边的长度都不一样。
纪舒凌朝楚仟珩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楚仟珩面前,笑着说了什么,楚仟珩低下头听,嘴角弯了一下。
裴桉廿看着那个笑容,想起楚凡说的那句话——她看到楚仟珩笑了。
原来是这种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敷衍的扯嘴角,是那种眼睛也会跟着弯的笑,是那种藏不住也装不出的笑。
裴桉廿从来没有见过楚仟珩这种笑。
楚仟珩对她笑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