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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试试 我得到了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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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午,裴桉廿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坐了半个小时。天黑得早,五点钟不到太阳就沉到了教学楼后面,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花坛里的月季早就谢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歪歪扭扭地戳在那里,枝干上的刺还在,又尖又硬,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指尖被扎出一个很小的血点。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这个动作她小时候经常做,摔跤了,磕碰了,手指破了,就放进嘴里含一含,好像含过了就不疼了。后来长大了就不含了,因为长大了就知道,含不含都一样疼,只是忍不忍的问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她没看。她知道是谁发的,不想看,或者说不敢看。考试这两天她和楚仟珩没怎么说话,不是没机会,是每次碰面的时候,中间都隔着一个纪舒凌。食堂里,走廊上,楼梯口,纪舒凌像一颗卫星一样绕着楚仟珩转,走到哪里都跟着。裴桉廿远远地看着她们,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站在玻璃窗外面的观众,里面的剧情跟她无关,她只能看,不能参与。
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久了腰疼,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陆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裴桉廿,眼睛亮了一下。
“考完了?”陆屿把手机揣进口袋。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裴桉廿说,这俩字这几天她说得最多,说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真的还行还是在敷衍。
陆屿把奶茶递给她,说是多买了一杯,喝不完。裴桉廿接过来,温的,甜度刚好。她喝了一口,奶茶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是她喜欢的味道。她不知道陆屿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只是凑巧。
“秦渡呢?”裴桉廿问。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秦渡。
陆屿的耳根红了一下,很快,但裴桉廿看到了。陆屿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有点刻意。“他还有点事。”
裴桉廿看着陆屿耳朵上的红晕,忽然觉得很羡慕。羡慕她能这么自然地红耳朵,羡慕她提到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那种藏不住的光。她自己呢?她提到楚仟珩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看楚仟珩时的表情。
回到宿舍,周棉正坐在床上对答案,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成一团。看见裴桉廿进来,她抬起头,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对答案。
裴桉廿没在意,把书包放在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右耳上,她赶紧偏头躲开——林医生说了,一个月内右耳不能进水。她用左耳接了一部分水,右耳用毛巾包着,洗得很狼狈,洗发水的泡沫流进眼睛里,蛰得她睁不开眼。洗完澡出来,周棉还在对答案,但这次她抬起头,直接看着裴桉廿。
“裴桉廿,你是不是跟楚仟珩吵架了?”
裴桉廿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她怎么天天跟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在一起?”周棉说,“这两天好多人都在说,说楚仟珩的‘朋友’从别的学校转来了,两个人天天黏在一起,上厕所都一起去。”
裴桉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低着头把拖鞋换掉。
“她们是初中同学。”裴桉廿说,这声音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初中同学也不用这么黏吧?”周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而且你觉不觉得,那个女生看楚仟珩的眼神不太对?就是那种……你懂的,那种眼神。”
裴桉廿当然懂。她太懂了。因为她看楚仟珩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她没有接话,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周棉见她不说话,也识趣地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裴桉廿拿起来,是楚仟珩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有空吗?跟你说点事。”
裴桉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复。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楚仟珩要说的事跟她有关,更害怕跟她无关。也许是因为生气,生气楚仟珩这两天跟纪舒凌在一起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是周五,学校放半天假。裴桉廿睡到快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宿舍已经空了,周棉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说回家拿冬天的衣服,晚上回来。
手机又震了。楚仟珩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看到了吗”,第二条是“下午两点,操场看台”。还是没有回复。
裴桉廿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宿舍楼。今天的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她在食堂吃了午饭,一碗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剩下的一半倒进了泔水桶。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从教学楼走到实验楼,从实验楼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操场。操场边的看台上,楚仟珩坐在最高那一排,腿伸得很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裴桉廿站在看台下面,仰头看着她。阳光从楚仟珩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看不太清,只看到一个剪影,像一幅剪纸画,线条很硬,棱角分明。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迈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楚仟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裴桉廿走到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来。看台的座位是水泥的,上面刷了一层灰色的漆,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坐上去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先开口。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有节奏。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混着喊叫声和笑声。
“你这两天没回我消息。”楚仟珩终于开口了。
“手机没电了。”裴桉廿说。
楚仟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审视。
“但你的眼睛在往右看。”楚仟珩说。
裴桉廿下意识把目光移回来,盯着前方。操场上跑步的那个人已经跑完了,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滩黑色的水。
“纪舒凌回来了。”楚仟珩说。
裴桉廿点了一下头。
“她回来办转学手续,下周一就走。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有些东西要还给我,顺便跟我道别。”
裴桉廿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
“裴桉廿,你看着我。”
裴桉廿转过头,看着楚仟珩。阳光照在楚仟珩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样都很清楚。她的眼睛下面那条青色的线还在,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我跟纪舒凌之间的事,比你知道的要复杂。”楚仟珩说,“她出国之前,我们确实有过一段……说不清楚的关系,但不是恋爱。她对我很重要,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重要。”
裴桉廿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出国之后,我有一年多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楚仟珩说,“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解释她是谁,解释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解释她为什么走了,解释我为什么不追。”
风吹过来,把楚仟珩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裴桉廿注意到她今天没戴耳钉,耳垂上光秃秃的,只有两个很小的耳洞。
“现在她回来了,我才发现,有些事我以为过去了,其实没有。”楚仟珩说,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我还喜欢她,是因为她让我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把别人的好当成了喜欢。”
裴桉廿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楚仟珩还没说完。
“那天在走廊上,她拉了我的手,我没有躲开。”楚仟珩说,“不是因为我还想跟她怎么样,是因为我没想到她会拉我的手,我愣住了。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裴桉廿说。
“我想解释。”楚仟珩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
裴桉廿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从楚仟珩的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找不到。楚仟珩的眼睛太干净了,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全是别人,没有自己。
“楚仟珩。”裴桉廿说,“你那天在桥上,说你需要时间。现在呢?你想好了吗?”
楚仟珩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看台的栏杆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篮球场。篮球场上那几个男生还在打,球在篮筐上转了几圈,掉进去了,有人欢呼了一声。
“我想了很多天。”楚仟珩说,“从你住院那天晚上开始想,一直想到现在。我想到你手术后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手术成不成功,而是问我在不在。我想到你在公园里把锁挂上去的时候,手在抖,但语气很稳。我想到你在考场上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没说。”
裴桉廿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我也想到纪舒凌。”楚仟珩的声音轻了下来,“想到她走的那天,我站在机场外面,没有进去送她。因为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不是怕她不出来,是怕我自己出不来。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裴桉廿。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裴桉廿,我跟纪舒凌不一样。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但你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给不给得了。”
“我想要什么?”裴桉廿问。
“你想要我,对不对?”
裴桉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楚仟珩没有拒绝她,甚至可以说是在靠近她。但她就是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掉在膝盖上,掉在手背上,掉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掉回眼睛里。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她从小到大哭都是这样的,不出声,因为小时候哭出声会被她妈骂,骂她没用,骂她矫情,骂她哭给谁看。后来她就学会了不出声地哭,不管多难过,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楚仟珩从栏杆那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楚仟珩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一点粗糙,擦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你别哭。”楚仟珩说,“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你别说了。”裴桉廿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你越说我越想哭。”
楚仟珩没有再说话。她在裴桉廿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伸出手臂,把裴桉廿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裴桉廿把脸埋在楚仟珩的颈窝里,眼泪蹭在她校服的领口上,把白色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她能闻到楚仟珩身上的味道,有一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皮肤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让人想一直闻下去。
操场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看台后面的树哗哗地响。篮球场上那几个男生打完了,抱着球走了,整个操场空了下来,只有风还在跑,从这头跑到那头,像个停不下来的孩子。
“楚仟珩。”裴桉廿闷闷地说,声音从楚仟珩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嗯。”
“你还没回答我。”
楚仟珩的手放在裴桉廿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我的答案是,”楚仟珩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试试。”
裴桉廿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她看着楚仟珩,楚仟珩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很小,缩在正中央,像两颗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试试?”裴桉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试试。”楚仟珩说,“我不知道我能做成什么样,但我想试试。”
裴桉廿的眼尾弯了。
“那你试。”裴桉廿说,“我不催你,你慢慢试。”
楚仟珩看着她,嘴角也扬了一下。
裴桉廿在看,她会一直看。
太阳又沉了一些,快挨到教学楼的屋顶了。操场上的人工草坪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光线下反着光,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看台的影子投在操场上,把半个足球场都遮住了,阴影的边缘很锋利,像刀切的一样。
裴桉廿靠在楚仟珩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一点地变暗。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跟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
“楚仟珩。”她说。
“嗯。”
“你以后不要说我不值得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一次我哭一次。”裴桉廿说,“你不想看我哭吧?”
楚仟珩没说话,但她放在裴桉廿背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两个人在看台上坐到天彻底黑了才离开。站起来的时候裴桉廿的腿麻了,站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楚仟珩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自己站稳了才松开。
她们走下看台,穿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食堂,经过教学楼,经过花坛,经过那排银杏树。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楚仟珩停下来,裴桉廿也停下来。
“到了。”楚仟珩说。
“嗯,到了。”
两个人都没动。
“裴桉廿。”楚仟珩叫她。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裴桉廿的笑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响了。
“豆浆和茶叶蛋。”她说,“豆浆要甜的,茶叶蛋要你剥的。”
楚仟珩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衣角掀起风,回首看了裴桉廿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一种比喜欢和爱更原始的东西。
是在意。
她在意裴桉廿。不是因为她需要什么,不是因为她能给什么,就是单纯地在意。
裴桉廿站在原地,看着楚仟珩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纱布还在,头发遮着,看不出来。伤口已经不疼了,偶尔会痒,章医生说痒是在长肉,是好事。
她在想,心里的伤口是不是也是这样,痒的时候就是在长肉,疼的时候就是在愈合。
也许吧。
也许有一天,她心里的那些伤口也会长好,变成一道道的疤,摸上去硬硬的,但不会再疼了。
也许那一天,楚仟珩还在。
也许不止那一天。